除夕前一天,北京城飘起了细密的小雪。
全聚德前门店里热气腾腾,烤鸭的香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这家百年老店在腊月二十九这天座无虚席,大堂里人声鼎沸,服务员端着片好的烤鸭穿梭往来。
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着林正雄一家。
老人今天特意让女儿给他换上那件珍藏多年的中山装,胸口还别着几枚军功章。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飞雪,眼神有些涣散。
刘正兰坐在他旁边,不时给他掖掖腿上的毛毯。林徽英坐在对面,点好了菜,正和服务员确认着什么。
“爸,我点了您最爱吃的芥末鸭掌,还有盐水鸭肝。”林徽英轻声说,“烤鸭要等会儿才上。”
林正雄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行人的肩上,落在对面屋檐上,落在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影子上。
每年过年,他们一家人都会来全聚德。
那时候儿子还在。
十八九岁的少年,穿着军装,英姿勃勃。
他总是抢着点菜,点父亲爱吃的,点母亲爱吃的,点妹妹爱吃的。然后坐在桌边,滔滔不绝地讲部队里的事,讲他的战友,讲他的理想。
那几年,是全聚德的烤鸭最香的时候。
后来,儿子不来了。
再后来,儿子永远不来了。
林正雄闭上眼睛,眼角有浑浊的泪渗出来。
林徽英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父亲的手。
她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因为她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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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快点快点!我都闻到香味了!”
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林徽英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然后,她愣住了。
手中的茶杯滑落,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她却浑然不觉。
林正雄也愣住了。
他看着门口走进来的那个女孩,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那女孩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红色的围巾,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她的眉眼,她的轮廓,她笑起来的样子——
像极了一个人。
像极了他死去的儿子林夕。
刘正兰看看门口,又看看丈夫,再看看女儿,满脸困惑:“你们……怎么了?”
林徽英没有回答。
她死死盯着那个女孩,心跳如雷。
那女孩正在和身边的年轻男人说笑,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墙上的菜单,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兴奋。
她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美艳优雅,气质沉静,正微笑着听女儿叽叽喳喳。
林徽英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我去一下。”
她端起茶杯,向那桌走去。
走到半路,手一松,茶杯落地,碎成几片。
“哎呀,不好意思!”她弯下腰,一边收拾碎片,一边看向那桌的客人,“实在抱歉,惊扰到你们了。”
白润妍吓了一跳,往王臣身边缩了缩。
王臣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
三十五六岁,容貌美艳,气质优雅,穿着考究,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没关系。”他说,“没伤到吧?”
“没有没有。”林徽英站起身,目光落在白润妍脸上,“这位小姑娘……好漂亮,像仙女一样。”
白润妍被夸得不好意思,小声说:“谢谢阿姨。”
这一声“阿姨”,让林徽英心里一酸。她勉强笑了笑,问:“你们是来吃烤鸭的?”
“嗯!”白润妍点头,“我妈妈说,来北京一定要吃全聚德!哥哥就带我们来了!”
“哥哥?”林徽英看向王臣。
“我是她哥哥。”王臣说,又指了指白雪,“这是我姐。”
林徽英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她笑着伸出手:“我叫林徽英,今天陪父母来吃饭。打扰你们了,实在不好意思。”
白雪握住她的手,也笑了:“林女士太客气了。我叫白雪,这是我女儿白润妍,这是我弟弟王臣。”
林徽英心里一动——女儿姓白,弟弟姓王?她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寒暄:“白小姐气质真好,是做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白雪谦虚道。
王臣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上海的江雪集团,是雪姐的产业。”
林徽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江雪集团她听说过,最近几年发展很快,涉及投资、贸易、房地产多个领域。没想到老板是眼前这个美艳的女人。
她看向王臣:“那王先生是……”
“我弟帮我打理一些投资。”白雪笑着说,“恒天集团,星耀娱乐,都是他在管。”
林徽英心中一震。
恒天集团?最近在京城风头正劲的那个投资公司?
星耀娱乐?捧红卓依婷、柳依人,还搞出那个“女子十二乐坊”的娱乐公司?
她再次打量王臣——二十出头的年纪,相貌英俊,气质沉稳,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邃。
这个人,不简单。
“王先生年轻有为。”林徽英由衷地说。
王臣淡淡一笑:“林女士过奖。”
林徽英又看向白润妍。
越看越心惊,这孩子的眉眼,这孩子的轮廓,这孩子的神态——
太像了。
像极了十八岁的林夕。
她心中涌起一个疯狂的念头,但面上依然维持着得体的笑容:“白小姐今年多大了?”
“十六,快十七了。”白润妍老实回答。
林徽英点点头,从脖子上解下一条项链。
那是条白金项链,吊坠是一枚小巧的玉佛,通体翠绿,一看就价值不菲。
“初次见面,没什么礼物。”她把项链递给白润妍,“这个送你。”
白润妍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阿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收着吧。”林徽英笑着说,“你让我想起我一个……侄女。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说着,不等白润妍拒绝,就直接把项链戴在了她脖子上。
戴项链的时候,她的手指轻轻划过白润妍的发丝,不着痕迹地扯下了几根头发,攥在掌心。
白雪看出了什么,但没点破,只是笑着说:“润妍,还不谢谢阿姨?”
白润妍只好说:“谢谢阿姨。”
林徽英笑着点点头,又寒暄了几句,才回到自己那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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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林正雄急切地问。
林徽英坐下,摊开手掌。
掌心是几根柔软的发丝,乌黑发亮。
“爸,”她压低声音,“那个女孩,叫白润妍,十六岁,上海来的。她妈妈叫白雪,江雪集团的老板。她身边那个年轻男人叫王臣,是恒天集团和星耀娱乐的实际掌控者。”
林正雄盯着她掌心的头发,手指在颤抖。
“像……”他喃喃道,“太像了……像极了夕儿十八岁的时候……”
刘正兰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你们在说什么?那个女孩怎么了?”
林徽英看了继母一眼,没有解释,只是对父亲说:“爸,我想……”
“做。”林正雄打断她,声音沙哑却坚定,“用最快的速度,找最好的人。我要知道结果。”
林徽英点头,把那几根头发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放进口袋。
她招手叫来服务员,结了账,推着父亲的轮椅往外走。
经过王臣那桌时,她停下脚步,对白雪笑道:“白小姐,今天认识你们很高兴。有机会的话,欢迎来家里做客。”
白雪起身,礼貌地回应:“一定。”
林徽英看了白润妍一眼,那孩子正在和王臣说话,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她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
如果……
如果那孩子真的是……
她不敢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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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人走后,白雪坐下,看着王臣。
“老王,你感觉到了吗?”
王臣点头:“那个女人,对润妍不一般。”
“她拿走了润妍的头发。”白雪说,“戴项链的时候。”
王臣沉默了一秒。
“让她拿。”他说,“查清楚也好。”
白雪看着他:“你知道什么?”
王臣摇头:“不知道。但我看得出来,那老人身上有军功章,那女人气质不凡。他们是大家族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如果润妍的身世真的和他们有关……”
他握住白雪的手,“那也是她的命。我们只能陪着她,护着她。”
白雪点点头,眼眶微红。
白润妍正专心致志地看着师傅片烤鸭,浑然不觉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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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英把父亲送回家,立刻开始行动。
她先给公安部的一个老朋友打电话,请他帮忙加急做一份dNA比对。
样本是她刚拿到的那几根头发,和保存在医院的林夕的血液样本。
“最快多久?”她问。
“加急的话,二十四小时。”对方说。
“好。多少钱都行。”
挂了电话,她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帮我查三个人。”她说,“白雪,女,三十三岁左右,上海江雪集团老板。白润妍,女,十六岁,白雪的女儿。
王臣,男,二十出头,恒天集团和星耀娱乐的实际掌控者。要最详细的资料,从出生到现在,越快越好。”
对方问:“查到什么程度?”
林徽英沉默了一下。
“查到他们和我林家,有没有关系。”
对方也沉默了。
“好。”最后他说。
挂了电话,林徽英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雪,发了很久的呆。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挂着林夕的遗像,年轻的军官穿着军装,英姿勃勃,笑容灿烂。
林徽英看着那张脸,眼泪慢慢滑下来。
哥哥……
如果你在天有灵……
让妹妹知道,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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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份报告同时送到了林家。
dNA比对结果:匹配度99.97%。确认亲缘关系。
调查报告显示:白雪,1965年生,上海人。1990年在上海某医院产下一女,父亲一栏空白。据调查,白雪曾在1989年与一名年轻军官有过短暂交往,后军官调离,再无音讯。
那个年轻军官的体貌特征,和林夕完全吻合。
林正雄看着这两份报告,老泪纵横。
林徽英跪在父亲面前,把头埋在他膝上,无声痛哭。
刘正兰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终于忍不住问:“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女孩……”
林徽英抬起头,泪流满面。
“妈,”她说,“那是我哥的女儿。是林家的血脉。”
刘正兰愣住了。
林徽英看着父亲的遗像,声音颤抖。
“哥……他有后了。”
窗外,雪停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林家老宅的屋檐上,落在林夕的遗像上,落在那张dNA报告单上。
那个年轻的军官,永远留在了南疆。
但他的血脉,还在这世上。
在一个叫白润妍的女孩身上,继续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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