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万众瞩目下,洛樱的胸膛剧烈起伏。
“但朔师兄回不来了啊!!!”
她的颤抖着攥紧拳头,指甲抠进的掌心软肉中。
“哪怕你抽干了天下的气运,哪怕你把这方天地的本源全都碾成齑粉,重塑虚无缥缈的轮回路——”
“轮回里也不可能找到不存在的神魂……你应该知道的啊!”
风声停了,扬起的飞灰冻结在半空。
“……”
墨林离银色的瞳孔一顿。
在麻木战斗的空当,在被洛樱的坚韧磨得焦躁时,那个被他刻意掩埋的念头又被扯了出来。
这次,实在难以逃避了。
——她说的没错。
一切的一切都将答案告诉了他。
【无生】是彻底抹除存在的神通,除非时间倒流,不然她不可能回来。
他也是知道的。
虚界之中无休止的屠戮,在血海里摸爬滚打的求生,与主神的肮脏交易……
他只是不想面对。
曾经燃烧的愤怒早就被消耗殆尽,支撑他一路从虚界底层爬上来的,不过是把她带回来的念头。
如果世界重塑,轮回重启,他或许能再去看她一眼。
如果她恨他,如果她讨厌他这种疯魔的行径,至少她还有一丝情绪是留给他的。
可现在呢?
就算他把修真界的一草一木都烧成灰烬,就算他把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
什么都没有了。
他连获取她憎恨的资格都失去了。
空虚蔓延,原先被墨林离用执念强行压制的伤势全面爆发。
细密的裂纹发出一阵剥离声,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就在这短暂的恍惚与空门大开的瞬间——
“给我死!!!”
漆黑的刀尖挟裹着暴戾的灵力,刺破了曾坚不可摧的护体剑气,径直没入墨林离的左侧眼孔。
小竹的刀身从后脑穿透而出,耀眼的白光顺着眼眶周围的缝隙喷薄而出。
墨林离因这股冲力向后仰倒,仅剩的右眼微微瞪大。
一击得手,洛樱没有半点停顿,她单手扣住他布满裂缝的脖颈。
借着前冲的巨大惯性,强悍的力道将这个曾高高在上的天下第一人狠狠按下。
“砰!”
两道身影重重砸上碎裂的地砖。
墨林离的后背撞击地面,大量本源碎屑从他左侧身躯震落。
洛樱跨坐在他身上,双眼赤红,右手攥着小竹的刀柄,将贯穿男人头颅的长刀猛力向外拔出。
“喀啦。”
冷瓷般的面骨被暴力撬开,左眼处只留下泛着白光的缺口。
“你把大家还给我!”
她右手高举长刀,对准墨林离的喉管。
“噗呲。”
刀尖深深没入墨林离的颈部,白色的光点四溅。
“为什么死的是朔离不是你!”
拔出。
再刺。
“噗呲!”
这次,刀身切开了男人的左侧胸膛。
清脆的碎裂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喀擦。”
“你不是天下第一吗,你不是修真界的剑尊吗!”
“喀擦。”
“你连个人都护不住!”
“喀擦。”
“你凭什么把怒火撒在青云宗的弟子身上!”
“喀擦。”
“你这疯子——你这畜生——”
大大小小的裂缝交织成网,将这具身体拆解得支离破碎。
墨林离像一具被掏空了芯的机关木偶,任由对方一下一下地把自己切碎,再也拼凑不出往日的清傲。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天道算计了他,他为了那点缥缈的妄念,把诸天万界杀穿,把修真界踩碎。
“噗呲!”
小竹贯穿了他的右肩。
墨林离因这股冲击力微微一震,残存的右手在身侧摊开,掌心触碰着冰冷的青石板碎渣。
“……你说得对。”
他干裂的薄唇微张。
“是我没护住她。”
洛樱握刀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大口喘着粗气,对于墨林离这突如其来的顺从与承认,她只觉得荒谬。
“你承认有用吗?!她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墨林离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没入自己胸膛的唐刀上。
小竹。
“……她死的时候,也带着把刀么。”
他自顾自地询问。
洛樱咬着牙,眼角不自觉地溢出泪来。
“是啊,她就带着这把刀……你的剑意为什么没有护住她!”
少女再次拔出小竹,高高举起,对准墨林离最后完好的右侧胸膛。
“去死吧!”
长刀狠狠向下掼击。
刀锋刺穿了墨林离的右侧胸膛,深入他背后的青石地砖。
强悍的冲击将墨林离本就崩解的身体彻底撕裂。
布满左侧身躯的裂纹扩张至全身,冷白的肌肤迅速剥落,庞大的本源从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中倾泻而出。
随着墨林离的碎裂,一道粗壮的银色光柱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原先被他斩出的天幕裂隙在这股能量的冲击下愈合,银亮的流光在苍穹之顶炸裂,化为绵延万里的瓢泼大雨。
在这场光雨的沐浴下,白玉城废墟中被威压震碎内脏的散修们睁开了眼。
断裂的肋骨在光点触碰皮肉的刹那接续,破裂的脏器飞速粘合。
他们呆滞地摸着胸口,从散发着焦臭的残垣中爬出。
干涸龟裂的大地吸收了银光,奔涌的地火被强行压回地幔深处,倒灌的海水遵循着重建的法则退回海岸线。
崩塌的山谷中,枯死的草木抽出新芽。
——灾厄终结。
修士们跌坐在地上,看着重现蔚蓝的天际,狂喜的嘶吼与庆幸的哭喊交织在一起,响彻九州。
……
白玉城,废墟中心。
洛樱脱力地向后跌坐。
名为小竹的长刀失去了支撑,当啷一声掉落。
在她的正前方,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消失了,只剩下一堆即将随风飘散的苍白灰烬。
银色的光点从灰烬中源源不断地涌出,飞向天空。
洛樱愣愣地看着。
呆滞的目光从灰烬中扫过,微弱的金属反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一枚她从没见过的戒指静静地躺在白灰的最中心。
少女一点点挪到那堆灰烬前,她伸出颤抖的左手,将那枚戒指紧紧攥进掌心。
这枚戒指上残留着墨林离最后的本源气息。
眼眶里的眼泪滚落。
大颗大颗的水珠砸在残余的白灰上,将它们打得斑驳不堪。
“啊——!!!”
凄厉的嘶嚎从洛樱喉咙里挤出,她在死寂的废墟中蜷缩起身子。
“对不起,师尊,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非要这样逼我!”
洛樱嚎啕大哭。
喉咙被情绪堵得发疼,她张大嘴,发出的声音破碎不堪。
刚刚刻骨的恨意和疯狂在墨林离化作飞灰的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能把人淹死的巨大自责和绝望。
到底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
当年带着她走上修仙路的师尊,是她亲手一刀一刀剁碎的。
为了这方天地,她连最后一点旧日的痕迹都亲手斩断了。
“我不是真的想……我不想那样的……”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洛樱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额前的白发混着泥水散落。
她根本不想怪他,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在眼前一个个消失,最后还要由她来做这个决断者。
“我不要这世界,我不想飞升——我什么都不要了。”
“你们把大家还给我,把朔师兄还给我!”
洛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终于成了修真界的救世主,把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接了过来。
可她什么都没有了。
……
遥远的世界,一个现代化的喧嚣都市。
深夜,灯火通明的跨江大桥上车流不息。
墨林离坐在大桥边缘的钢架上,他套着件简单的外卖夹克,双腿悬空,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江水。
这是他留在无数世界中用于探路的诸多分身之一。
此刻,这具投射出来的躯壳正从指尖开始一点点消散。
本体已经被那把长刀彻底绞碎,作为维系存在的源头断裂,他们这些散落于万界的投影也步入了倒数计时。
墨林离垂着眼眸,凝视着下方黑沉沉的江面。
——一切都结束了。
只不过,有些事情他其实一直都很想知道。
在倾云峰的石屋前,在凡界的灯游上,在青云宗吵闹的日常里。
朔离总是用些轻佻的话语敷衍他。
她会拉着他的衣角,会指使他去干这干那,对他大呼小叫,说要踩在他头上,用那些奇怪的称呼叫他。
她到底是怎么看待他这个师尊的?
他到底算是什么?
“你其实……”
“一直以来,从本质上就不喜欢我,对么。”
他喃喃自语。
细微的刺痛从右侧胸膛蔓延上来。
墨林离抬起正透明化的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这里只有逐渐流失的寒意。
就在这时,刺耳的喇叭声在他身后炸响。
“滴滴!!”
连续两声短促的鸣笛穿透了江风。
墨林离并未回头,他以为只是普通的过路车辆在催促前方的拥堵。
紧接着,轮胎摩擦路面的刹车声在他后方三步的距离停下。
“喂,你前面那辆电动车停得也太偏了吧,横在自行车道上,我要怎么过去?”
清脆的女声透着显而易见的抱怨,声音明亮。
墨林离按在胸口的手指停住。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熟悉到无论它穿透了多少个维度的界壁,无论它沾染了何种口音,无论是何种性别种族,他都能瞬间将其从万千喧嚣中剥离出来。
只剩半成实质的身躯转动,墨林离偏过头。
桥面上,一辆外型流线的黑色摩托斜斜停下,车上跨坐的人单手摘下头盔,快步走近。
同样的眉眼间距,同样的脸部轮廓,连眼角那抹因为不耐烦而微微挑起的漫不经心都与他记忆深处的影像完美重合。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遇到她的同位体。
墨林离静静地看了她两秒,随后转过头。
本就没有留恋的理由了。
男人重新将头转回江面,松开扣着钢架边缘的手指。
他顺着江风的拉扯,身体向后倾倒,朝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江水坠落。
“喂,你、你冷静点!”
叫喊声从桥面上传来。
风声在耳畔急速刮过,失重感将墨林离包裹。
他闭上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江水,可预想中的急速下坠并没有持续。
“抓住了!”
一只温热的手扣住了他的左手手腕,强行终结了坠落的轨迹。
关节处传来的巨大拉扯力让墨林离在半空中停顿,他睁开眼。
上方,原先应该在车道上抱怨的女生大半个身子探出大桥栏杆。
她咬着牙,右手攥着钢筋,左手扯住他的手腕。
“别自杀啊,等等!”
由于用力过猛,她的脸颊涨得通红,声音焦急。
“人生里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都可以慢慢解决的啊!”
因为这具分身的质量已经随着维度的消散流失了大半,现下轻得不可思议。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伴随着对方的喘息声,墨林离硬生生被她一点点从深渊的边缘拽回了钢架旁。
两人隔着半条胳膊的距离对视,那张相似的脸上惊魂未定。
她眼睛死死盯着他,生怕他下一秒又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墨林离望着她。
在无数个死寂的岁月里,他无数次想问出的话突然越过了理智的封锁。
“你讨厌我么?”
他低声问,语气平缓。
拉着他的女生愣住了。
“啊?”
她脸上一片茫然,眉头紧皱。
“什么讨厌……你在说什么啊?”
她显然无法理解一个刚要跳江寻死的陌生人,被拉上来后问出的话竟然是如此的莫名其妙。
“就是一个……很不爱说话的人。”
“他平时总爱管着你,不让你做这不让你做那,还总喜欢不带感情地评判你的做法,你平时要是被他念叨了,会在心里给他起些难听的外号。”
他停顿了一下。
“你会讨厌他吗?”
她听着这番莫名其妙的描述,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人。
这描述……
怎么跟带自己的那个年轻教授一模一样?
“呃……”
她斟酌着开口,如实说出自己的感受。
“讨厌算不上吧,就是不太会说话。”
说着,她似乎放松了些警惕,手腕上的力道也稍稍松了半分。
“那家伙平时确实挺招人烦的,但我其实还是有点依赖他的。”
“毕竟他懂得多,真遇到搞不定的事情,只有他能跟得上我的节奏。”
“没他指路,我得走不少弯路。”
一字一句,顺着江面的风飘进墨林离的耳朵。
原来不讨厌。
原来也是有依赖的。
墨林离低低地笑了一声。
长久盘桓在眸底的疯狂与冰冷,在这句话落下的刹那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样啊……”
他低声回应。
墨林离的左手反向覆盖上她的手背。
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他一根一根地将她紧扣着自己的手指掰开。
“谢谢。”
失去了唯一的牵引,重力重新接管了残存的躯体。
坠落的势头再次开启。
那件黄色的外卖夹克在黑沉沉的江夜中迅速缩小。
原来是这样。
如果能再来一次的话……
半空中,笑着的人化作纷纷扬扬的光粒,被江面上呼啸的大风一吹,没入滔滔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