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洛樱有些踉跄地站起,转过头。
她艰涩的开口。
“……师尊。”
“师尊?”
断臂男人停下脚步。
“青云宗掌门玄一已死,这世上,早无护持九州的剑尊。”
“洛樱,叫这个称呼没有任何意义。我要毁掉这方世界,自然也包括你在内。”
洛樱紧紧握着小竹。
她听到了那个名字,玄一。
自己刚接下修复天地的重担,曾经的长辈就已经在屠戮中陨灭。
“为什么?”
少女咬着牙关,眼眶里积蓄的泪水被强行逼了回去。
“他们连三百年前的大劫到底为何发生都不知道!”
“那些外门弟子连筑基的门槛都没迈过,你为何要连他们的神魂一同抹去?”
墨林离闻言,轻轻歪了歪头。
“你踩死地上的蝼蚁时,会思考原因么?”
洛樱眼睛微微瞪大。
“只是因为我可以,并且他们挡了我的路。”
他语气淡淡。
“仅此而已。”
连最基本的恨意都懒得施舍,将成百上千条人命归结于“挡路”,这就是墨林离视天地万物为无物的真实姿态。
洛樱感到一阵翻江倒海,酸水顺着食管直往上顶。
“洛樱,这方天道选了你做执棋的人。”
墨林离继续说着。
“汇聚修真门阀的资源,汲取妖王狐火,夺取魔尊本源,吸纳剑修道基。”
“天道把所有的底牌都填充进你的身体里,试图堆砌出能与我博弈的壁垒。”
他迈开腿,踩上半截栏杆,青衫的下摆扫过一滩碎成糊状的首级。
“但烂泥终究是烂泥。”
话音落地,那柄银白的剑便自下而上缓慢挑起。
这是再纯粹不过的一记上挑。
【神通——指归】
洛樱眼底的【天机络】疯狂运转,解析出密密麻麻交叉重叠的死线。
她惊骇地发现,四面八方全都是必死的轨迹,不存在任何可以闪避的生门。
“唰。”
剑气无声无息地割开她身前一丈远的空气。
情急之中,洛樱逼出丹田内魔核运转产生的所有魔气,将其与本身纯净的灵力杂糅,强行将自身的潜能推至极限。
【神通——刹那】加上【凝】!
她握住小竹的刀柄,横刀挡在剑气袭来的正中央。
巨大的力道轰上漆黑的刀脊。
“喀啦。”
洛樱双臂的两根尺骨从中段不堪重负地折断。
锋利的剑芒透过震荡的刀身传导,将她虎口的皮肉硬生生豁开指深的口子,露出森白的指骨。
只是一剑,这股无可匹敌的剑气就将她像一块破布般掀飞。
少女离地滚出数十丈,砸穿了三座倒塌的偏殿石墙。
碎石砖瓦哗啦啦地砸在她身上,将粉色的道袍撕扯成褴褛的布条。
“咳——!”
洛樱从灰尘堆里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大口呕出混着内脏碎沫的黑血。
胸腔里的肋骨断了七八根,稍微一呼吸,断骨就扎入肺叶的软组织。
太快了,也太重了。
这根本不是常理能够衡量的层级。
她调动【青帝长生引】的青绿色光芒包裹住断裂的腕骨与肋骨,肉芽翻腾滋长。
墨林离站在几十步外的废墟前,并没有趁势追击彻底了结她。
“你的这些神通,全是从死人身上捡来的。”
断臂男人将剑锋插入脚边湿滑的泥地中。
“林家的姐弟,你口口声声叫着的聂师兄……他们各自抱着所谓的大义去赴死,再把道基塞进你的神魂里。”
他看着狼狈爬起的少女。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背负着沉重的使命,所以你必须赢?”
洛樱吐掉嘴里的血块,她借助刀鞘拄着地面。
“墨林离,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嘶哑着嗓子怒吼。
“林师兄和聂师兄他们想要护住这个天下,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你这个疯子!”
“错与对,那是你为了苟活而编织出的借口。”
墨林离看着她这副愤怒的模样。
“我只是觉得十分可笑。”
断臂男人的脸颊上如蛛网般的裂纹向外逸散出微弱的白色荧光。
这具粗略缝合的化身本就撑不了多久,连续的屠城与摧毁大阵加快了崩解的进程。
但他不在意这具躯壳。
“你们口中的天理循环,你们自以为是的牺牲与相赠,全都是天道算计好的账本。”
“它需要一个平庸且便于掌控的载体来收束这个崩坏的沙盘,于是把气运强加于你。”
“而真正拥有打破牢笼力量的人——”
墨林离吐字清晰。
“是被你看作依靠的朔离。”
“她因获得了界外的力量暂且不受控制,所以天道用你作饵,将她一步步拖下水。”
“我早就跟她说过叫她离你远点了,可你还是害死了她。”
洛樱的心跳猛地停了一瞬。
“你胡说!”她双眼充血,声音完全变了调。
“她是为了救你,是为了给你们这群废物铺路去死。”
墨林离语调漠然,无视她的争辩。
“你如今用踩着她的骨血堆叠出的修为来抗阻我,你又有什么资格谈大义。”
洛樱脑海里回放起聂予黎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你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偏爱。
——你利用她的心软把她拴在身边,让她为你挡刀。
这才是最可恨的真相,是她被天道选中的“气运之女”身份招致了一切。
是她的软弱,才需要那个人一次次顶上。
“不是的……不是的!”
极度的愧疚和自我厌恶在洛樱的五脏六腑里来回绞杀,她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既然这条命是用牺牲填出来的,既然连退路都被堵死,那哪怕是把这副骨架全拆了,也要从这个怪物身上咬下一块血肉。
深紫色的狐火轰然引燃她沾满鲜血的粉色道袍。
属于苏沐的本源之火与魔气融合,紫黑相间的烈焰腾腾燃烧。
洛樱的眼底渗出黑血,她舍弃了一切防御的姿态。
“就算我是一坨烂泥——”
她握住小竹的刀柄。
“——也不能让你碰大家用命换来的东西!!!”
紫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洛樱的身体随着长刀前突,硬生生突破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沉重威压。
刀光在昏暗的天色中拉出一条切割空间的黑线。
这是玉石俱焚的一击。
如果这具身体会在接下重压后崩溃,那么只要赶在崩溃之前刺穿他的心脏就行。
墨林离站在原地,眸中倒映着裹挟着紫黑火焰的刀光。
他一动不动。
“噗呲。”
夹杂着星光的漆黑刀刃切开青色粗布长衫,笔直贯入墨林离的左胸,将胸腔钉穿。
刀尖从男人背后透出,四周因为这股庞大法则的相撞而掀起数丈高的泥土与残骸。
砍中了。
洛樱大口喘气,经脉反噬的剧痛令她眼前发黑,但她抵住刀锷不松开分毫。
她赢了吗?
成功阻断这个疯子的降临了?
墨林离低下脖颈,看着那截没入自己左胸的漆黑长刀。
他的左臂本就断去,粗布的袖口在烈焰中化作灰烬。
“她的刀不错。”
他出声评价。
男人右手伸出,五指冰凉,一把钳住洛樱攥在刀柄上的双手。
力量之大,让洛樱好不容易愈合的关节紧绷。
洛樱仰起头。
那张没有丝毫特色的脸庞上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痕,宣告着这具身躯走到了承载的极限。
“回头。”
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