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清辉如水,却照不进这客栈小院的沉沉暗色。
金墨宸心腹带来的那句“太子有请”,便如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虽无惊天巨响,却漾开层层无法平息的涟漪。
小乙立在窗前,看着院中那几道肃杀的身影,神情平静如古井。
他知道,这盘他亲手布下的棋局,终于到了图穷匕见,执子定乾坤的时刻。
身后,老黄依旧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刀,动作很慢,像是抚摸情人的肌肤。
老萧则靠在门柱上,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唯有那偶尔随风飘动的衣角,泄露出一丝猛虎假寐的危险气息。
“走一趟吧。”小乙轻声开口,打破了院中的寂静。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那座位于繁城正中,此刻已是暗流汹涌的皇宫。
此行入宫,能带的人不多,也不必多。
小乙只点了老黄与老萧二人。
有这两位在,这世间便没有几个地方是龙潭虎穴。
有这两位在,他这颗远在异国他乡做棋手的心,才能稍稍安稳几分。
皇城巍峨,宫门深邃,如同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在夜色中静静蛰伏。
入宫之路,远比想象中更加森严。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胄摩擦之声不绝于耳,冰冷的铁器寒光在宫灯下闪烁,将每一张路过的人脸都映照得惨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以及淡淡的血腥味。
皇城的守卫,足有三层,一层比一层严密,一层比一层盘查得更狠。
到了第二道宫门,老黄和老萧便被拦了下来。
冰冷的戈矛交叉在前,拦住了去路,也拦住了所有的言语。
“宫闱禁地,闲人免入。”为首的校尉声音嘶哑,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在老黄和老萧身上来回扫视。
那目光,看的不是人,而是两柄出鞘的利刃。
引路的心腹太监连忙上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却难掩其下的惊慌。
“军爷,这位是赵国来的贵客,奉太子之命入宫,这两位是他的护卫。”
“太子?”那校尉冷笑一声,眼中的轻蔑不加掩饰,“如今这宫里,只认陛下的旨意。”
小乙上前一步,直视着那校尉的眼睛,语气平淡。
“本宫,赵国六皇子,听闻太子妃,也就是本宫的皇妹身体抱恙,特来探望。”
他搬出了自己的身份,也搬出了一个天经地义的理由。
国与国之间的礼节,有时比刀剑更好用。
那校尉的脸色变了变,赵国皇子的身份,终究是有些分量的,尤其是在这个赵国三万铁骑陈兵边境的节骨眼上。
“既是探望太子妃,为何要带护卫?”
“本王出门在外,带两个老奴在身边,有何不妥?”小乙反问,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僵持之中,还是太子那名心腹更有眼色,悄悄塞过去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校尉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小乙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终于挥了挥手。
“可以进去,但他们二人,必须搜身。”
老黄的动作停了,老萧也缓缓睁开了眼,两道如有实质的杀气,瞬间锁定了那名校尉。
小乙却只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理应如此。”
于是,两名孔武有力的禁卫上前,仔仔细细地在老黄和老萧身上摸索了一遍。
除了掌心的老茧和一身的煞气,他们一无所获。
确认二人身上没有任何兵器,校尉这才不情不愿地放行。
穿过阴冷的宫道,小乙被领到了一处偏殿。
这里是平日里大臣们等待皇帝召见的地方,殿宇空旷,陈设简单,离那座象征着西越权力之巅的御书房不远。
将他安排在这里,而不是太子所在的东宫,金墨宸的用意不言而喻。
他要的,就是一个“快”字。
倘若等到东宫的人赶来,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小乙负手立于殿中,缓缓踱步,冰凉的金砖透过靴底,传来一丝寒意。
他的心中,也在此刻,悄然生出一丝不安。
自己终究是赵国的皇子,却千里迢迢,一头扎进了西越皇权争斗的漩涡中心。
这盘棋,下的太大,也太险。
此事若是传回赵国,父皇会如何想?那些视自己为眼中钉的兄弟们,又会如何攻讦?满朝文武,又会如何看待他这个搅动邻国风云的皇子?
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甚至可能波及两国邦交。
思绪万千,还未理出个头绪,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骤然打断了他的沉思。
殿门被猛地推开,先前引路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尽失,声音都在发抖。
“殿下,太子有难,请殿下速去御书房相助!”
小乙眼神一凛,所有的杂念瞬间被抛诸脑后。
“带路。”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个冰冷的词。
那小太监如蒙大赦,转身便在前面一路小跑,慌不择路。
通往御书房的最后一段路,灯火通明,却也杀机四伏。
就在离那扇朱漆大门不过数十步的地方,几名身着金甲的侍卫,如铁塔般挡住了去路。
他们的气势,比宫门口的守卫,又凌厉了数倍。
“站住!”
一声断喝,如金石交击。
“什么人?”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却还是壮着胆子上前,尖着嗓子通报。
“这位是赵国的六皇子殿下,太子妃娘娘的亲哥哥。”
他刻意强调了这层关系,希望对方能有所顾忌。
“听闻陛下病重,殿下特来面见陛下,以表心意。”
为首的金甲侍卫面无表情,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陛下龙体欠安,今日谁都不见。”
“太子殿下已向陛下禀明过此事,特命奴才带六皇子前来觐见,还请这位大人行个方便。”小太监搬出了太子。
“我们只奉陛下之命行事。”那侍卫寸步不让,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今日,陛下谁也不见,退下吧。”
小太监见状,知道寻常言语已然无用,他一咬牙,挺直了腰杆,从怀中颤颤巍巍地掏出一枚金光闪闪的令牌。
“此乃陛下御赐太子的金牌,见此牌如见陛下,谁敢阻拦?”
那侍卫只是瞥了一眼金牌,脸上竟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老子说了,今日陛下谁也不见。”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一股悍然的杀气扑面而来。
“识相的,就快滚!”
“你,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
小太监被这股气势所夺,脸色涨得如同猪肝,指着对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见此景,小乙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缓缓上前,平静地看着那名侍卫,开口问道。
“那我若,非要进去呢?”
那侍卫发出一声嗤笑,上下打量着小乙,眼神中的轻蔑与狂傲,再无半分遮掩。
“哼,你一个赵国的皇子,也敢在我西越的皇宫里耍横不成?”
话音未落,风动了。
甚至没人看清老黄和老萧是如何动作的。
只听得两声沉闷的骨裂声,那侍卫两侧的同伴,便如烂泥一般软倒在地,悄无声息。
与此同时,小乙动了。
他的动作更快,如一道掠过水面的电光。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为首侍卫腰间的佩刀,已然出鞘。
一抹刺骨的寒芒,绕过一个刁钻至极的弧度,稳稳地架在了那侍卫的脖颈之上。
迅雷不及掩耳。
小乙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侍卫身后,温热的呼吸,拂过侍卫冰冷的耳廓。
那侍卫全身僵硬,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颈间那冰冷的刀锋,已经割破了他的皮肤。
整个宫道,死一般的寂静。
老黄与老萧一左一右,背对着小乙,护住了他的身后,如同两尊沉默的杀神。
小乙的眼神冷漠如万年寒冰,冲着早已吓傻的小太监,扔出了两个字。
“带路。”
其余的侍卫眼睁睁看着自家首领被一招制住,投鼠忌器,竟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小太监这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继续向前。
一行人,就以这样一种诡异而霸道的方式,终于,来到了那扇决定西越未来的御书房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