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珈蓝盯着那枚符文看了两个多小时。
心神完全沉入符文的结构之中,沿着那五层圆环上的每一条弧线缓缓走过,逐个推敲那些符号之间的排列逻辑。
一些他过去一直想不通的符文节点交替方式,比如为什么有的连接会产生能量回缩,有的连接则会产生扩张等问题,在这枚符文的架构中竟然有一种巧妙的对应关系,像是有人用这个阵法把多年积存的困惑一口气解开。
每看懂一段,他的精神空间中就有一根弦被拨动,那些曾经模糊的概念逐渐变得清晰。他越看越欣喜,一些以前绞尽脑汁也想不通的符文之道,在这个符文的结构中竟然豁然开朗,有了明确的指向和可以验证的走向。
直到将那些符号和回路大致熟记于心,珈蓝才直起身来。他凝聚出一道冰刃,沿着符文的边缘小心地切入石板,将那枚符文连同底座的整块石头完整地切了下来。
那石板大约有半张桌面大小,他不便直接叠放,便特意腾出了一枚空置的空间戒指来专门装它。他把石板放进去之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戒指的封口,才满意地将那枚戒指戴在了另一只手上。
他意犹未尽的继续向前走,穿过大厅尽头的一道拱门,他走进了一间更加宽敞的圆形大厅。穹顶比之前那个更高,边缘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精灵文字,那些文字在四周的荧光照射下泛着细密的光点,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些什么。
但珈蓝的目光并没有在那些文字上停留太久,他的目光径直落在大厅中央,那里立着一棵枯萎的大树。
树的枝干已经干裂,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它的根须深深扎入地面的石板缝隙中,枝叶低垂,像是一位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者,在漫长的时间中慢慢失去了最后一点生机。
但珈蓝的精神力探过去的时候,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在树根深处,靠近树干底部的位置,仍然有极其微弱的元素残留。那种残留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大法师级别的精神力,根本不会注意到。
珈蓝不确定那是什么,但那种元素的质地很干净,不像是亡灵的气息,也不像是什么邪恶的封印残留,更像是某种自然能量沉淀了很久之后留下的一缕余韵。
他的目光顺着树根向下移动 瞳孔骤然一缩……
树根旁边,在一根手臂粗的根须和一个隆起的石板缝隙之间,静静地立着一个黄澄澄的瓶子。
瓶身不大,和他的手掌差不多高,形状圆润,瓶口收窄,瓶腹微微鼓起,和他怀里那枚小绿瓶的轮廓几乎一模一样,比例、尺寸、弧度都像是同一个人用同一套模具做出来的。
唯一的区别是颜色,小绿瓶是翠绿色的,像春天刚冒出的嫩芽;而眼前这个是黄澄澄的,像秋日熟透的果实,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珈蓝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绿色的小瓶还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贴身的衣袋里,瓶壁微凉,触感熟悉。
他松了一口气,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黄色的瓶子,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脑海中很自然地浮现出这些年来小绿瓶带给他的所有际遇……如果没有小绿瓶,以他的天赋和背景,现在恐怕还只是一个在中级法师的门槛上挣扎的普通施法者。
如果这个黄色瓶子和它一样,能再给他一种全新的助力,不管是催熟别的种类的材料,还是储存其他类型的能量,亦或是别的什么功能,只要它能和小绿瓶互补,那就意味着他未来的修炼道路又多了一条途径。
珈蓝的呼吸不自觉地快了一拍,手指在袖口微微攥紧又松开。但他毕竟经历过太多事情了,早不是当年那个看到宝物就忍不住冲上去的毛头小子。
他没有急着动,先是站在原地用精神力反复扫了几遍周围,从枯树的树冠到石砖的缝隙,从地面到穹顶,每一寸都没有放过。
精神力的反馈很干净,没有陷阱,没有隐藏的符文,没有潜伏的能量波动,甚至连那种常见于古遗迹中的警戒法阵都感应不到。
但他还是不放心,又轮番激活了真实之眼和破空之瞳。真实之眼在他的视野中覆盖了一层黑色光晕,那些石砖的纹理、枯树的木质结构、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都在他的视线中变得异常清晰。
破空之瞳则让他能够看到空间本身的流动,那种只有空间之力存在时才会出现的轻微扭曲和折射。两轮检查下来,他确认这里确实没有埋伏,没有任何隐匿的后手。
但他仍然没有亲自走过去。他站在原地抬起右手,凝聚出一只元素之手,冰蓝色的半透明手掌,五指修长,关节分明,带着一层薄薄的寒气。
他控制着那只手穿过大厅,贴着地面缓缓伸出,像避开玻璃器皿一样绕过那几根凸起的树根,稳稳地一把捞住了那个黄色的瓶子。元素之手的指尖合拢,将瓶子握在掌心,然后缓缓收回来,送到了他面前。
他近距离再次扫描了几次眼前的小黄瓶,才警惕的伸手取了下来,入手微温,不像小绿瓶那样冰凉,更像是在阳光下晒了半天的石头。
瓶壁的触感和小绿瓶很相似,光滑而致密,但表面的颜色更接近琥珀色,半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一些细小的光点在缓缓浮动。
珈蓝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眼前突然发生了变化。
那棵枯树从底部开始粉碎,像是被风化了万年的石头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刹那间化为漫天的灰白色的粉末,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像一场无声的雪崩。
灰烬的中心,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洞口不大,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出来的。
洞口深处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更重要的是,它正在缓缓闭合……
珈蓝来不及再研究手中的黄色瓶子,他下意识地将精神力探入空间戒指,想把瓶子收进去,但精神力触碰到瓶身时却遇到了一股极轻微的排斥,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挡在了瓶子和戒指空间之间,不让他把瓶子塞进去。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他没有时间犹豫了,把黄色瓶子往怀里一塞,贴着衣袋和小绿瓶挨在一起。然后身体一个模糊,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经站在了洞口边缘 他伸手激活法袍上的地脉守护符文,土黄色的光芒从法袍表面涌出来,在他身周迅速凝聚成一枚厚实的半透明护盾,表面布满了岩石般的纹理,将他的身体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面。
他没有停步,一弯腰钻进了那个正在闭合的洞口。身后的石板在他钻进去的那一瞬间合拢,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珈蓝带着莫提在霜歌城外降落时,正是午后的光景。
霜歌城,北方行省的省府,龙盛帝国粮仓的心脏,这座以粮食吞吐量闻名大陆的城市,被一片辽阔的平原和连绵的谷地环绕着,此刻正浸润在仲秋时节特有的温热日光里。
城外大片大片的麦田已经泛黄,在风中翻涌着一波接一波的麦浪,远远就能看到一辆辆满载谷物的马车排着长队,正缓慢地朝着城门方向移动。
珈蓝上次路过霜歌城时是凛冬时节,天寒地冻的,那时候虽然赶上了圣临节,但少了那种丰收的热闹。
而眼前的景象完全不同。空气中飘着一股干燥而温暖的麦秸气味,城外的空地上到处是晒谷的席子和堆成小山的粮袋,三三两两的农人坐在路边歇脚,脸上带着丰收的喜悦。
为了不惊世骇俗,两人降落的地方比较偏僻,要走一段路才能进城,两人沿着一条被车辙压实的土路向城门走去。一直飞行赶路,莫提的脚落地之后还不适应,步子有些发飘,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看什么都带着一股掩不住的好奇。
到了城门处,队排得不短,但前进得很快。
珈蓝和莫提排在队伍中段,跟着人群慢慢往前挪,轮到他时,他摸出十枚铜马克递给城门口的卫兵。那卫兵瞥了一眼他身上的斗篷,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跟着的小孩,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钱收了,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进去。
龙盛帝国规定,只要晋级正式法师的施法者,自动拥有从男爵的荣誉身份,是实打实的贵族,像进出城这种事不需要缴费,还有专门的贵族通道可以进出。
不过珈蓝这次没有走那边,他带着莫提走了普通通道,在人群中挤着往前走的时候,莫提全程都眯着眼笑,好像觉得被人群推着走是一种很有意思的体验。
穿过门洞,他站在城门内侧,仰起头,张大了嘴,好半天没合上。
霜歌城的城墙,确确实实震住了他。那城墙壁立森严,高逾十余丈,灰褐色的墙体厚实而齐整,像一道从地面上生长出来的山脉。
莫提抬头看了许久,下巴微微张着,目光从墙根一路攀到墙顶,又从墙顶落回到远处鳞次栉比的屋顶上。
铁壁要塞的城墙和霜歌城比起来要矮了将近一半,也窄了不少,他站在城门口被身后的人流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赶紧跟上珈蓝。
城内的街道宽阔平整,两侧的店铺和摊位一个接一个,招牌、布幡、挂在檐下的干果串、摆在门口的大缸和木桶,挤挤挨挨地占满了视线。
珈蓝带着莫提顺着人流拐进商业街,原本只是打算穿过去,结果莫提一进去就走不动了。
他先是在一个卖糖饼的摊前站定,摊主正在用竹签翻动着铁板上滋滋冒油的面饼,莫提盯着看了十几秒没眨眼,珈蓝只好掏钱买了两块,莫提接过去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没松嘴,一边嚼一边盯着隔壁的烤肉摊。
珈蓝索性放开了让他逛,沿着街慢慢走,每到一个摊位前莫提都要凑上去看一看、闻一闻、问一句这是什么,珈蓝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看到他实在挪不动步子的时候就掏钱买一份,然后在下一个摊前又被拉住。
半小时后,莫提吃得满嘴流油,左右手各攥着一包,左边是裹了糖霜的果干,右边是用油纸包着的烤饼,嘴里还塞着半块没咽下去的熏肉干,被珈蓝从商业街门口一步一回头地拽了出来。
珈蓝伸手把他嘴角的油渍擦掉,说了句“别吃了,还有正事”,莫提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商业街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种“下次还来”的坚定。
珈蓝带他去的是法师公会。这一路赶回龙盛城,要想不被反复盘查,莫提需要一个在大陆上说得过去、经得起检查的正式身份。
他之前是阿苏曼的学生,而阿苏曼在低语密林惹出的动静不小,谁知道有没有传到帝国境内来。如果直接带着一个来历不明、没有注册的高级法师进城,一旦被拦下来查问,反而更麻烦。
法师公会坐落在霜歌城的北区。珈蓝跟着地面上的石板路绕了两条街,远远就看见了那座灰黑色的高塔。
塔身细长,层与层之间缩进了一圈,看起来像一截被削尖了的石棱。塔顶悬浮着一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水晶球,约莫车轮大小,安静地悬在半空中,既不转动也不摇晃,那光芒是冷色调的,亮度均匀而稳定,即使在午后的日头下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据说那是初代霜歌城主留下的魔法造物,能够感知方圆百里内的魔力波动,但珈蓝也不知道真假。
只是从北城区一路走过来,其他建筑的轮廓都被这片城区里的高低屋檐遮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座塔尖和塔顶的光球始终醒目地立在视线正中,隔着好几条街也一眼就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