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绿带着大伯娘王氏给谢夫人备的两匣子礼物,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客院。
这时候奶娘与胡永禄已经把行李都归置好了,正在院子里讨论晚饭该吃什么呢,见薛绿回来了,奶娘连忙迎了上去:“姐儿,晚上想吃啥?大厨房听说还是吃面,姐儿要是吃不惯,我就让永禄上外头买些吃食回来。”
薛绿无所谓吃什么:“奶娘你自己定就好,我吃什么都行。”又把明日要去给谢夫人请安的事告诉了她,“明儿兴许要请你陪我一道去。”
“行,明儿一早我就起来做准备!”奶娘一口应下,又有些迟疑地回头看胡永禄,“姐儿可要把永禄带上?总要有人赶车吧?”
赶车这份差事,老苍头就能办成了,倒也不必叫上胡永禄。薛绿觉得他留下来看院子就挺好的。
胡永禄也不在意,笑着应了。他对谢家不熟悉,知道那是官宦人家,心里还有些怵呢,更乐意留在宅子里。
说话间,老苍头回来了。他板着一张脸,看起来似乎十分愤怒。
他刚刚去见了范家兄妹,让范氏再去探了一回监,他就守在大牢门外,等着范氏出来,告诉他黄砚石的答案。
他告诉薛绿:“黄砚石当年被黄梦龙打发去货行干了几天活,还没领工钱就忽然被叫了回去,匆匆跟着黄梦龙走了。他说他当年白干了几天苦工,心里其实也有些不得劲儿的,特地问了黄梦龙为啥连工钱都不要就走,结果挨了一顿臭骂。
“黄砚石那时候不敢再问了,随着黄梦龙,跟着一支商队走了。那时候黄梦龙居然有钱雇商队一路护送他回京,他也十分惊讶,有过许多猜测,心里还担忧过,黄梦龙该不会是做了作奸犯科的勾当,才得了钱财,又匆匆逃离吧?
“后来大约是黄梦龙不想让他再胡思乱想了,才告诉他,是遇见了一个长辈,对方送他的盘缠,不过说完后,又抱怨说那个长辈无儿无女,最亲近的人就是他,还曾经承诺过,会把全副家产都留给他,结果如今却说话不算数,只拿一百两银子打发他就算了,真是把他当成了叫花子,云云。
“黄砚石声称,他不明白黄梦龙在德州怎会有长辈?但猜到他在会试落榜后,忽然跑到陌生的德州来,兴许就是冲着这个长辈来的。当时黄梦龙已经快要精穷了,考不上进士,原本愿意资助他读书的财主反悔了,把女儿另嫁了别人,说是再不嫁就成老姑娘了。
“黄梦龙又一向花钱大手大脚的,仗着有人资助,也没攒下多少积蓄,去德州这一路,就把剩下的钱几乎都花光了。黄砚石曾经担心过,他没了钱就会把自己卖了,怕一辈子回不到老家。黄梦龙就安抚他,说到了德州就会有钱的,让他安心。
“黄梦龙到了德州后,不但迟迟没有拿到钱,还让他这个书僮去做苦工,他也是满心不安,怕黄梦龙把他卖给货行了,后来见到黄梦龙来接他,方才放下心来。他对黄梦龙在德州的所谓亲戚长辈一无所知,但听了黄梦龙的抱怨后,隐约猜到了这位长辈的身份。”
黄砚石侍候黄梦龙已经有很多年了,虽说他不是江南黄家世仆出身,但与黄梦龙也算是江南同乡,多少听说过后者的家世与事迹。
而洪武十八年时,黄山先生在德州城已是德高望重的士林名师,黄砚石哪怕是在货行做小工,也偶尔能听说黄山门生的消息,再结合黄梦龙说那位长辈无儿无女、曾许诺把家产交给其继承的话,怎会猜不出那是谁?
不过,黄砚石被黄梦龙匆匆带离德州,因此并不知道黄山先生去世的消息。等到回了京城,他亲耳听到黄梦龙跟几个友人商议,要拿黄山先生去世之事,妨碍薛德诚授官,他才傻了眼,心中猜到,自家主人只怕与黄山先生之死脱不开干系。
黄梦龙若不是心虚,黄山先生忽然去世,他跑什么呢?为何不留下来帮着办丧事?他还抱怨说黄山先生说话不算话,不肯将家财留给他,反而要便宜外人,身为长辈不慈在先,就怪不得他这个晚辈不念旧情了,云云。
这些话,有些是黄梦龙在黄砚石这个心腹奴仆面前抱怨时不小心说漏嘴的,也有些是他酒醉后不慎泄露的。他不怕黄砚石会外泄消息,但黄砚石听在耳中,却不免要心惊胆战,担忧他到底做过些什么亏心事?若是哪天被外人发现,又会有什么下场?
黄梦龙清醒时,再也没提过这件事,黄砚石也从来不敢问。只不过,他在黄梦龙身边待的时间长了,许多事隐隐约约都有所察觉。比如黄梦龙在德州时,从来不敢上杜家宅子拜访,偶尔出门遇上杜家的仆人,还要特地吩咐他这个书僮,想办法把人引走,别与自己打照面。
黄梦龙这是在躲避什么人呢?黄砚石当时就越发觉得,这事儿有猫腻了。
从前他是黄梦龙的家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就算猜到什么,也只当不知道。如今他不再是黄梦龙的家奴,为了自己的妻儿,才敢透露出一二实情。
老苍头告诉薛绿:“黄砚石说了,黄梦龙当年肯定是进过宅子,见过先生的,否则那些银票从哪里来?他又怎会抱怨黄山先生不肯遵守诺言?他就是想要先生的财产,才会对先生给他的一百两盘缠感到不满足,兴许还为了这事儿露出丑恶的嘴脸,就把先生给气倒了!”
老苍头已经差不多把当年发生过的事都猜出来了。
先生听说阔别多年的养子要来拜访自己,还要向他赔礼道歉,信以为真,十分高兴地盼着黄梦龙来。先生年迈久病,对从前的许多旧事都不放在心上了,只想要重享天伦之乐,没想到养子却如此令人失望。
黄梦龙根本不是真心知错,才来向他赔罪的,不过是想从他这儿谋取钱财,才装作愧疚模样,特地掩人耳目,鬼鬼祟祟的,就是生怕杜家其他人以及先生的其他门生会阻止其谋取先生的全副身家!
可先生当年离开江南黄氏时,几乎是净身出户,只身北上,那些年重新积攒的家财,有多一半是杜夫人陪嫁而来的奁产,又与先生曾经许诺要留给黄梦龙的家产有何干系呢?先生怎么可能不顾妻子未来的生计,把家财全都交给白眼狼?
先生如此宽宏大量,没有与黄梦龙计较,只是拒绝交出家产罢了,还给了黄梦龙一百两的盘缠,足够他回到京城,再过两年舒适日子了,结果黄梦龙贪心不足,反倒变本加厉地语出不逊,才把先生给气倒了。
老苍头越想越生气:“姑娘,如今有黄砚石的证词,已经足够证明,黄梦龙当年曾经进过这座宅子,又在先生病发去世后匆匆逃离了。他若不是心虚,又何必隐瞒此事多年?
“任谁听了黄砚石的话,都能猜到黄梦龙做了什么亏心事。咱们这就把真相告诉先生的门生吧?无论如何,不能再让黄梦龙逃脱罪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