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迎新会的晚餐，由所有人亲手制作。
按照幸司的说法，咒术师不仅需要强健的身体，还要随时适应各种恶劣环境。
任务一旦进入深山、荒村或者交通断绝的偏僻地区，能不能填饱肚子，有时候同样关系到生存。
因此，料理也是咒术师不可或缺的技能。
这套理论听起来相当有道理。
至于为什么要在新生入学第一天立刻实践，大概是因为去年的“黑暗火锅”迎新活动，曾用相当惨烈的方式证明了第一顿饭好吃的重要性。
下午五点半之前，除了尚在返回东京途中的夏油杰，其余人都已经提前或准时抵达了学生食堂。
食堂后厨比伊地知想象中宽敞许多。
料理台、洗菜池和灶台沿着墙壁依次排开，刀具和锅具分门别类地挂在架子上。
窗外的天色仍然阴沉，山间潮湿的雾气贴在玻璃外侧，厨房里却亮着温暖的灯。
水流声、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轻响以及锅中偶尔冒出的咕嘟声混在一起，很快便冲淡了白天那种阴冷的感觉。
幸司选择制作春季限定的草莓大福。
雪白的糯米皮被她揉得柔软而均匀，摊开后包入细腻的红豆馅，再将一整颗新鲜草莓完整地裹进中央。
她还特意制作了两种甜度。
正常版本只使用普通豆沙，顶端保持干净；超多糖版本则会在大福上方按进一颗煮得圆润发亮的红豆，方便辨认。
五条悟在她旁边负责盐烤鲣鱼。
春季的初鲣肉质紧实，油脂不算过分丰厚，处理时也不需要加入太复杂的调味。
鱼身清理干净后划开浅浅的刀口，抹上海盐，再刷上一层五条悟自己调配的酱汁，便被送进了烤箱。
酱汁里带着姜汁和柚子皮的清香。随着温度升高，油脂顺着鱼皮上的刀口慢慢渗出，尚未出炉，焦香便已经钻进空气里，勾得正在挑选食材的几个人频频回头。
五条悟对此显然十分满意。
他抱着手臂守在烤箱前，俨然一副等待得意之作出炉的大厨模样。
尤其这次鱼身上的刀口还是幸司亲手划的，在他看来，这道菜自然已经升级成了两人共同完成的“夫妇料理”，期待程度也随之翻了好几倍。
硝子则在蔬菜区慢悠悠地逛了一圈。
她先拿起一颗卷心菜，看了两眼，又放了回去；随后对着萝卜短暂思考片刻，似乎觉得削皮太麻烦，也没有拿。
最终，她拎起了一袋毛豆。
盐煮毛豆。
清洗，剪去两端，用盐搓洗，再放入沸水中煮熟。
整个过程不需要复杂的刀工，也不必长时间守在灶台旁边，完成以后只要沥干水分，装进盘子即可。
非常有硝子的风格。
伊地知站在食材架前犹豫了许久。
肉类已经有人负责，鱼也已经进了烤箱，校长准备的是饭后甜点，自己最好做一道能够充当主食、又不容易出错的料理。
他认真比较着荞麦面和乌冬面，余光却注意到硝子正拿着毛豆经过，于是下意识开口问道：
“家入医生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吗？”
硝子脚步未停，只随意看了他一眼。
“除了甜的以外，都还行吧。”
“这样啊……”
伊地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食材架。
不远处，五条悟立刻凑到了幸司耳边。
“嘿嘿。”
他故意压低声音，墨镜后的眼睛却明晃晃地盯着伊地知。
“那小子绝对对硝子有意思。”
幸司手里正托着一张薄薄的糯米皮，闻言疑惑地偏了偏头。
“从哪里看出来的？”
“不然为什么专门问硝子喜欢吃什么？”
“拿不准要做什么，所以顺口问一句？”
五条悟望着她，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神情。
“幸司在这种地方，意外地有点迟钝呢。”
幸司包裹草莓的动作没停，只抬眼瞥了他一下。
“谁迟钝了啊。是你想得太多吧。”
“嘛——”
五条悟看了看她手里那个明显属于超多糖版本的草莓大福，笑容越发灿烂。
“一边说我想太多，一边还在做我的特制版。”
他自然地俯下身，在幸司脸侧亲了一口。
“真可爱~”
幸司手里的大福险些被她直接捏扁。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睛，五条悟已经若无其事地转身去查看烤箱，后脑勺上几乎写满了“撩完就跑”。
幸司最终只白了他一眼，低头把被捏得稍微变形的大福重新整理圆润。
另一侧，近藤刚将校长与五条前辈那边的互动完整看进眼里。
两人明明各自占着一张料理台，看起来却像是待在只有彼此能够进去的范围里。
五条悟总能若无其事地贴到校长身边，而校长虽然每次都会嫌弃，却从来没有真正把人赶走。
近藤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身旁的鹿紫云。
“喂，鹿紫云。”
鹿紫云正低头挑选蔬菜，被他撞得抱住胳膊，向旁边轻轻挪了半步。
其实一点也不疼。
但近藤的力气和体格太有存在感，靠得稍微近些，便会给人一种随时可能被他整个夹在胳膊底下带走的错觉。
“……什么？”
近藤压低声音，朝幸司和五条悟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校长和五条前辈，应该都是咒术界大名鼎鼎的人吧？”
鹿紫云的神色有些发窘。
“……是、是吧。”
岂止是大名鼎鼎。
六眼与无下限术式的继承者，持有影子操术、还能反转术式外放的咒术界领导人。只要稍微接触过咒术界，就不可能没有听过他们的名字。
近藤显然对咒术界的人际关系比人物事迹更感兴趣。他又向鹿紫云靠近了一点，感慨道：
“五条前辈一直黏在校长身上，校长也没有恼火。”
鹿紫云看着几乎挂在校长身上的五条悟，没有回答。
“对了。”
近藤很快又转移了话题。
“你有什么特别爱吃的吗？”
“……没什么特别的。”
鹿紫云想了想，又小声补充道：
“还有，叫我小鹿就行。”
反正五条前辈明显不可能改口。
与其每天纠正一次，不如从一开始就统一称呼，至少可以节省一点无意义的力气。
近藤却只听清了后半句。
他又朝鹿紫云靠近了一点，几乎快把耳朵送到人家嘴边。
“特别的什么？声音太小了，完全听不见啊。”
鹿紫云轻轻吸了一口气，努力将音量提高。
“我是说，吃什么都可以。”
“鸡肉、猪肉、牛肉、羊肉，都可以？”
“羊肉？”
鹿紫云愣了一下。
他的家乡没有人专门饲养食用羊，他也从来没有吃过，只听说羊肉带着一种比较特殊的膻味。
近藤眼睛一亮。
“那就决定是羊肉了！”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声音洪亮得旁边的伊地知都跟着回了一下头。
“让你尝尝北海道的特色烤羊肉！”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惜近藤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像模像样地撸了两下根本不存在的袖子，拎起食材篮，哈哈大笑着大步走向肉类区域，背影里充满了准备大展身手的豪迈气势。
走出两步，他又回过头，十分爽朗地补充道：
“放心吧，我会把味道调得温和一点！”
语气像在照顾柔弱女孩。
鹿紫云张了张嘴。
近藤已经转身走远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宽大的衣袖，又摸了一下扎得有点紧的腰间束带。
再加上浅蓝色的双髻和说话时总也抬不高的音量，确实很容易让不了解他的人产生某些误会。
近藤同学……
不会把自己当成女生了吧？
可是这种事应该怎么解释？
主动走过去说“我是男人”，未免太奇怪了。
鹿紫云纠结了一会儿，决定暂时放弃。
算了。
还是先选菜吧。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伊地知还待在主食区域，看起来最终选择了乌冬面。
主食、肉类、鱼和甜点都有了。
还缺一道热汤。
鹿紫云的视线在伊地知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从进入食堂以后，伊地知已经悄悄搓过好几次手，看来白天爬山时吹进去的寒气还没有完全缓过来。
热乎乎的汤，应该很适合他。
鹿紫云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口，只默默将豆腐、香菇、胡萝卜和几样时令蔬菜放进了篮子里。
厨房里的香气渐渐浓郁起来。
伊地知制作的是鸡肉乌冬。切成小块的鸡肉与香菇在锅中翻滚，昆布高汤被煮出柔和的鲜味，乌冬面吸饱汤汁后变得饱满柔软。
近藤负责的北海道烤羊肉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羊肉、洋葱、豆芽和卷心菜被铺满烤盘，油脂在高温下滋滋作响。近藤一手握着夹子，一手拿着自制酱汁，翻动食材时动作豪迈，偶尔有油星溅到赤裸的上身，他也毫不在意。
伊地知看得心惊胆战。
他很想提醒近藤，至少应该穿上一件围裙。
但近藤本人显然完全没把四处飞溅的油星当回事。
伊地知默默将话咽了回去。
料理陆续完成，众人将盘子与汤锅端到用几张方桌拼成的长桌上。
盐烤鲣鱼表皮微焦，散发着清新的柚香；羊肉与洋葱堆得满满当当，光是看着就令人食欲大增；毛豆被硝子随意装进白瓷盘中；草莓大福则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像是某种做工精致的春季点心。
鹿紫云把野菜豆腐汤放到靠近伊地知的位置。
伊地知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还在认真调整乌冬锅下面的隔热垫，生怕桌面被烫坏。
厨房门口的铃铛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食堂的门被推开，潮湿的山风跟着涌入室内，带来一丝尚未散尽的冷意。
“抱歉，来晚了。”
夏油杰站在门口，肩头还沾着几滴细小的雨水。
他随手合上雨伞，将伞放进门边的桶里，又抬手撩了一下被风吹乱的斜刘海。淡金色的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一路奔波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疲惫。
“你们三位，就是今年的一年级新生吧？”
他的目光依次掠过三人。
黑白头发、上身赤裸，像是刚从北海道渔船上直接走进学校的近藤刚。
扎着浅蓝色双髻，站姿明显有些拘谨的鹿紫云一。
以及穿戴整齐、眼镜擦得一尘不染，一看就相当认真规矩的伊地知洁高。
今年的新生，看起来也很有意思。
近藤觉得自己年纪最大，理所当然应该负责带头，于是大步走上前，一手拉住鹿紫云，另一只手招呼伊地知一起过来。
鹿紫云被他拉得踉跄了一小步。
伊地知倒是配合得很快，三人站到夏油杰面前，依次完成了简短的自我介绍。
夏油杰认真听完，含笑点了点头。
“今后在课程或者任务方面遇到问题，都可以直接来找我。”
他语气温和，天然带着一种容易令人信任的从容。
“我比悟稍微清闲一点。”
夏油杰说到这里，像是在认真斟酌接下来的措辞，目光却从五条悟那边轻轻扫过。
“而且我回答问题的时候，一般不会顺便让你们帮忙跑腿。”
伊地知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鹿紫云抿着嘴，腼腆地笑了笑。
近藤则笑得格外大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请夏油前辈多多指教！”
三个人同时弯腰鞠躬，声音整齐得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
伊地知心里甚至有些感动。
果然。
东京高专里还是存在可靠前辈的。
夏油杰用余光看向另一边。
五条悟正从背后趴在幸司肩上，下巴懒洋洋地垫在她头顶，几乎把大半重量都压了过去。早已习惯“负重前行”的幸司身形稳得连晃都没晃，只腾出一只手，朝夏油打了个招呼。
夏油杰嘴角的笑意缓缓加深了一点。
不管怎么看，自己在新生中的第一印象，都比某个白毛好得多。
五条悟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忽然凑到幸司耳边哈了一口气。
他说话时嘴型刻意摆出一副正在讲悄悄话的模样，实际音量却足以让整间食堂的人听见。
“吃一顿饭都能迟到的清闲人士啊——”
五条悟歪着脑袋，看向夏油手里提着的纸袋。
“不愧是享受大家劳动成果，还没有半点心虚的斜刘海。”
夏油脸上的笑容没有发生丝毫变化。
他将手里的袋子放到桌面上。
“回来的路上特意绕去了竹下通，买了一些可丽饼和章鱼小丸子。”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
“答应了迎接新生，总不好空手回来。只是排队的人比预想中多，耽误了一点时间。”
五条悟立刻从幸司身上跳下来。
他毫不客气地伸手拿走纸袋，动作熟练得完全看不出这东西本来属于夏油杰。
“诶——居然还是热的。”
五条悟利落地拆开包装，从中取出一份用油纸包裹的可丽饼。
蜂蜜、奶油与新鲜草莓的甜香立刻飘散出来。
他凑近嗅了嗅，嘿嘿笑了两声。
“可是这边已经有饭后甜点了哦~”
夏油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注意到桌上摆着两排草莓大福。
外皮雪白柔软，其中一半顶端按着红豆，一眼便能看出是幸司特意替五条悟准备的版本。
“原来幸司已经做了。”
夏油杰的视线在那颗红豆上停留了片刻，伸手从五条悟手里拿回纸袋。
“那这些就留作宵夜吧，我先放进冰箱。”
他正想连五条悟手中的可丽饼一起收走，五条悟已经抢先咬了一大口。
奶油沾在嘴角，他含糊地评价：
“不够甜。”
说完，他十分自然地把咬过的可丽饼递到幸司嘴边。
“这个比较符合幸司的口味。”
幸司低头看了一眼递到唇边的可丽饼，便顺势咬了一口。
蜂蜜和奶油并不算腻，草莓也带着恰到好处的酸甜。
“挺好吃的。”
她认真评价道：
“草莓很新鲜。那家店平时挺难排队的。”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手里只剩半份的可丽饼，语气仍旧十分温和。
“我是按照人数购买的。悟，你的份额已经消耗完了。”
五条悟咬着可丽饼，对他做了个鬼脸。
“小气鬼。”
夏油杰微笑着将剩下的纸袋拿远了一点。
“彼此彼此。”
近藤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伸手挤开鹿紫云和伊地知，硬生生把自己塞到两人中间，随后压低声音问道：
“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一点微妙啊。”
鹿紫云看看五条悟，又看看夏油杰，默默将视线移向桌上的豆腐汤。
伊地知也扶了扶眼镜，不知道这种问题该如何回答。
硝子坐在桌边剥开一颗毛豆，将豆粒送进口中，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回答某种已经被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习惯就好。”
伊地知转头看向她。
硝子依旧神情淡然，顺手又剥开了一颗毛豆，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高专极其普通的日常。
伊地知心中不禁生出了一点敬意。
家入医生……
平时一定很不容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