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在后头,吱呀摇晃的牛车依旧慢悠悠往前挪,正午的日头愈发毒辣,晒得木板车厢滚烫,连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
死寂终于被打破。
最先开口的是叫马娟的女知青。
她是这批女知青里最抱团、最爱挑事的一个,脸色早已难看至极,双手死死攥着粗布裤腿,指节都绷得泛白,眼底满是压不住的酸气与戾气。
她盯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冷哼了一声,语气尖酸又刻薄:“看见了吧?我说什么来着,苏晚这人,看着清清冷冷、老实本分,背地里最会攀高枝。”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瞬间落进了满是干草的火堆里。
车上其余几个本来就满心怨怼的女知青,立刻纷纷附和。
“难怪今天迟迟不跟我们一起坐牛车回村,原来是有人专门等着送她。”
“同样都是下乡插队的知青,凭什么我们天天挤牛车吃灰晒太阳,她就能坐吉普车?这待遇差得也太远了。”
“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了,平日里装得高冷寡淡,不爱说话不爱扎堆,原来是瞧不上我们,偷偷傍大人物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压得低,可字字句句都带着刺,带着刻意的抹黑和揣测。
人心最是难平的是李雪。
她带着恶毒的口吻,“我看苏晚平日里就是装的,装作白莲花。”
“队长的儿子对他那么好,从来看都不看对方一眼.....”
另一名较胖的女知青附和,“没错.....她就是狐狸精看不上队长儿子。”
大家心里清楚,都是城里下来的知青,远离家乡,在这穷乡僻壤吃苦受累,每日挣着工分、下地耕田,风吹日晒、吃苦受累,没有人比谁轻松。
所有人都在泥泞和烈日里熬日子,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无处排解的憋屈和苦闷。
而苏晚这一趟吉普车,彻底戳破了众人心里那点勉强维持的平衡。
先前大家只是暗自嫉妒,羡慕她长得好看、气质出众,羡慕村里不少老人干部都愿意关照她。
可现在,这份羡慕彻底变成了浓烈的怨恨。
坐在最边上的女知青张慧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眼神阴沉沉的,小声挑拨:“你们说,那个男同志是什么来头?在国营饭店能跟省城一把手一起吃饭。”
“这事咱们不能揣测的,先说说苏晚吧!我听生产队长喝醉了告诉其他人,苏晚家里人得罪了什么人被下放到其他地方放劳动....”
“活该.....”
有人啐了一声。
而李娟嘴角挂着讥讽的笑,转头看向众人,“咱们在村里那些单身庄稼汉都对苏晚好,现在她苏晚倒好,悄悄搭上这么一尊大佛。平日里装得与世无争,实则心机最深。”
有人迟疑着开口:“可我看苏晚平时也没主动招惹谁,会不会……只是凑巧?”
“凑巧?”
李娟立刻嗤笑出声,语气满是不信,“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在国营饭店花了七块钱请她吃一顿,现在大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专门停车等她,单独送她回村?换做是你,人家凭什么特意优待你?”
一句话,问得那人哑口无言。
是啊,凭什么?
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更没有无缘无故的特殊优待。
在这群满心失衡的女知青眼里,所有的巧合,全都是苏晚刻意谋划、暗自勾搭来的结果。
人性便是如此。
不愿承认别人有被人善待的资格,更不愿接受自己平庸吃苦、旁人得天独厚的现实。
既然无法改变差距,那就只能拼命抹黑对方,把对方的清白踩碎,以此来抚平自己心底的不甘。
王狄流就很无奈了,自己做好事被这群旧年代的小仙女给造谣了。
牛车上的老汉不言语,他很清楚苏知青是个能吃苦的小姑娘。
更不知道苏晚往后的日子里会被孤立。
当牛车缓缓驶入村子,一路颠簸前行。
几个人越说越偏激,越聊心里的怨气越重。
“我说她最近干活都有点敷衍,原来是心思根本不在种地挣工分上。”
“等回头村里人问起来,咱们也好好说道说道,别让她装得一副无辜干净的样子,背地里搞特殊。”
“最可气的是她还装冷淡,好像谁稀罕这点好处一样,真能端架子。”
话语不断发酵,恶意层层叠加。
原本只是几个人心底的嫉妒,此刻彻底变成了实打实的敌意与算计。
她们已经默认,苏晚就是靠着不正当的关系得到特殊照顾,就是虚伪做作、心机深沉。
没有人愿意去想,或许只是恰逢偶遇,或许只是王狄流单纯看她孤身一人、烈日之下可怜,随手帮一把。
所有人,都下意识往最阴暗、最不堪的方向去揣测苏晚。
吉普车上。
苏晚终于开口,“杨同志,这书里的钱我不能要,还是还你吧!”
开车的王狄流语气平静,“给你就收下,就当我救济你了,有点钱也有点底气,像你这样容易被欺负的姑娘下乡不容易。”
“我媳妇也是知青,所以我能理解下这种艰难,尤其是你这种被人欺负的女知青,在村子里很容易被孤立。”
苏晚听到媳妇两字内心莫名有种失落感。
原来对方已经结婚了。
车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赵天明也开口,“你在哪个生长队!一会到村子我跟你们村的队长聊聊。”
“我在青安村.....”
苏晚说出了自己所在的村子。
赵天明一听这村名没意外,“青安村啊!我熟.....你们生长队的队长叫刘大勇,我认识。”
苏晚原本不必麻烦,可仔细回想跟刚才牛车上那这女知青后,她需要眼前这位领导帮忙说下关系。
......
随着王狄流车子停在了青安村大队,后面的牛车最终在知青院门口停下。
几个人陆续跳下车,脚踩滚烫的地面,脸上的汗水混着尘土,狼狈不堪。
她们站在院门口,不约而同回头看向村口那条大路,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平淡,只剩下沉甸甸的怨恨和提防。
李娟扫了一眼众人,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这事大家心里都有数,以后咱们多留心点。别到时候人家靠着人脉飞黄腾达了,我们还被蒙在鼓里,白白被人比下去,受人笑话。”
“没错。”
众人纷纷点头,眼神达成了一致。
自此,知青院里一张无形的网,悄然朝着苏晚笼罩了过来。
烈日依旧高悬,晒得大地滚烫灼人。
苏晚尚且不知,不过是一场简单的顺路相送,已然让她在朝夕相处的知青同伴眼中,彻底成了异类,成了众人暗中记恨、伺机针对的对象。
风过林梢,无声无息。
唯有人心深处的鬼蜮暗流,已然悄然汹涌。
只是他们不知道是。
王狄流,赵天明在生产队长刘大勇家里,热情招待着,除此之外还有青安村的村长、支书也在场,他们是听到是青平公社的书记来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