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汉关切询问后，像是一道惊雷，瞬间把牛车上所有闲谈说笑的声音尽数掐断。
原本各自唠着家常、扯着田间琐事的大婶们，还有那几个方才在国营饭店假意关心苏晚、此刻同车回村的女知青，齐刷刷转头，目光牢牢锁在苏晚身上。
十几道视线密密麻麻落过来，有淳朴村民的真切担忧，有看热闹的好奇打量，更有那几名女知青藏在眼底、若有若无的审视与探究。
被众人团团注视，苏晚的心慌得更厉害了。
怀里的书本硬邦邦抵着胸口，那十张大团结的存在感无比清晰。
一百块钱，在这个年月足以顶她大半年的知青补贴，是足以让人眼红、甚至惹出是非的巨款。
若是被人发现，根本说不清来源。
是受人接济？
还是来路不明？
知道流言蜚语一旦传开，在生产队里足以压得她抬不起头，甚至影响日后的政审与回城名额。
巨大的惶恐压得她手脚冰凉，她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稳住发颤的声线，不敢抬头看人，脑袋埋得更低，声音又轻又虚：“张大爷，我就是赶路后，现在稍微有点晕。”
为了让说辞更真实，她刻意微微靠在牛车木栏上，眉眼微微蹙起，装作几分虚弱乏力的模样。
同时双臂依旧死死抱紧书本，半点不敢松开，仿佛一松手，藏在书页里的秘密就会彻底暴露。
张老汉看着她惨白的小脸、紧绷僵硬的身子，不疑有他，淳朴地点点头，柔声宽慰：“晕车就靠着歇会儿，别硬撑，路上颠，闭上眼缓缓就好了。”
说完，他重新坐回车辕，拿起鞭子轻轻虚扬一下，慢悠悠赶着老牛继续往前走，不再多问。
可车上的其他人，却没有就此收回目光。
几个本村的大婶热心惯了，依旧小声议论着。
“难怪脸色这么白，这土路确实颠，年轻人娇气，晕车也正常。”
“看着瘦瘦弱弱的，城里来的知青，哪受过这种颠簸苦。”
话音温和，只是单纯的心疼。
可另一边，同车的几名女知青，眼神却渐渐变了。
她们站在不远处，两两对视一眼，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狐疑与猜忌。
方才在国营饭店，她们亲眼看见王狄流对苏晚格外关照，不仅替她解围，还单独给她打了一桌好菜。
眼下返程路上，苏晚突然神色慌张、举止怪异，死死护着怀里的书本，偏偏又借口晕车。
他们印象里苏晚没有这本书。
买的？
哪来的钱买的！
几人心里瞬间泛起了嘀咕。
方才她们当众落井下石、假意示好被王狄流当众拆穿，心里本就又羞又愧，还憋着一丝不甘。
此刻见苏晚这般异常，狭隘的心思立刻开始胡乱揣测——王狄流对苏晚，绝对不止简单的帮忙。
“你们看她那样子，哪里是晕车？分明是心里有鬼。”
“护本书跟护宝贝似的，说不定里面藏了什么好东西。”
“难怪王狄流特意帮她，指不准两人私下早就有往来……”
几人压低声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语气酸溜溜的，句句带着恶意揣测，目光时不时瞟向苏晚紧抱的书本，贪婪与嫉妒交织。
方才饭店里的虚伪姐妹情，彻底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眼红与猜忌。
苏晚听力清晰，那些细碎刺耳的议论一字不落钻进耳朵里。
她脊背阵阵发凉，心里又慌又委屈，却偏偏不敢辩解，也不能辩解。
她知道自己越是跟他们解释，就越容易露馅。
此刻她终于彻底体会到，王狄流对自己说的那句人情凉薄的深意。
她微微闭上眼，压下眼底的酸涩与慌乱，把怀里的书本抱得更紧。
风吹过土路，卷起细碎尘土，牛车咯吱作响前行。
苏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笔钱，她绝对不能动，等下次再见王狄流，一定要原封不动还回去。
此时此刻！
牛车继续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又聒噪的咯吱声。
苏晚闭目靠在木栏上，满心都是怀里书本藏着巨款的惶恐，只想安安静静挨到回村，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可她越是沉默拘谨，那几名女知青心里的猜忌与嫉妒就越是浓烈。
方才在国营饭店，她们被王狄流当众戳穿虚伪、落尽颜面。
可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怨气，此刻见苏晚独享王狄流的特殊关照，举止又异常古怪，狭隘的心思彻底翻涌开来。
几人互相递了个眼色，打头的是一个叫李雪的女知青，她装作一副若无其事、一副亲近热络的模样往苏晚身边靠了靠。
同时，目光直直落在她死死抱紧的书本上。
好奇什么书要这么保护！
她嘴角挂着刻意的假笑，语气却带着试探与打探：“晚晚，你怀里抱的是什么书啊？看着挺厚的。是方才那位年轻同志特意给你的，应该是难得的好书吧？”
这话一出，另外几个女知青立刻围了上来，堵住了苏晚身侧的去路，眼神里满是探究。
“是啊，咱们好久没见新书了，反正路上也无聊，借来大家一起翻翻看看呗。”
“都是姐妹，分什么你的我的，看一眼又不会少什么。”
她们句句打着姐妹情谊的幌子，真实目的就是想翻开书本，看看里面是不是藏了东西，想扒出苏晚的秘密。
苏晚心脏骤然一紧，手臂下意识收得更紧，将书本死死护在胸口，脑袋摇得坚决，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疏离：“不行，这是别人私借给我的书，不方便外借。”
经过今天一事，她早已看透这群人的嘴脸，再也不想和她们有半点牵扯。
还有书里面可是夹着一百块呢！
都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多钱。
于是，她干脆拒绝，瞬间戳中了几人心里的火气。
李雪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尖酸刻薄：“苏晚，你这就没意思了吧？不就是一本书？平日里我们什么东西没分给你？不过借看一眼，你就推三阻四，未免也太傲气、太不近人情了。”
“恐怕这是书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敢给我们看吧？”
另一个瘦高女知青立刻阴阳怪气接话，眼神带着浓浓的审视与恶意。
这句话像根针，狠狠扎进苏晚紧绷的心上。
她本就满心委屈、惶恐不安，被她们步步紧逼、恶意揣测，积攒了一整天的压抑瞬间彻底爆发。
“我不近人情？”
苏晚猛地抬起头，眼底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字字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