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旅程,便在日复一日的颠簸与这持续不断的“疗伤”中度过。你每日花费数个时辰,以精纯真气为她续命、疗伤,虽无法令其痊愈,却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伤势以缓慢却稳定的速度好转。她多数时间依旧昏迷,但气息逐渐趋于平稳,脸上也褪去了那层死气,偶尔在真气运行至关键时,身体会不由自主地产生更明显的悸动与低吟,仿佛沉沦于一场无法醒来的、交织着痛楚与奇异慰藉的迷梦。
十日之后,马车碾过最后一段黄土路,前方地平线上,云州城巍峨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次清晰。熟悉的喧嚣声、烟火气透过车厢缝隙传来。你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这座已深深烙下你印记的城池,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西南棋局暂告段落,而新的棋子,已然在手。
马车并未驶向你那位于南华街、充满“现代”气息的新生居供销社。你暂时不欲让身后这些粟家商队伙计过早接触那些过于超前的事物。在城门处,你便令车队停下,简单向领队道谢辞别,随即在那些粟家伙计恭敬而又难掩好奇的目光中,将依旧裹在厚毯中、昏迷不醒的封下菊单手扛上肩头,如同扛着一袋寻常货物,转身便汇入了城门处川流不息的人潮。
你步履沉稳,径直朝着云州城最繁华的南华街行去。肩上扛着一个气息奄奄、毯边渗出暗红血迹的女子,这番景象自然引来无数路人侧目与窃窃私语。你浑然不觉,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了一座人声鼎沸、门庭若市的三层楼宇前——新生居在云州设立的第一处、亦是如今西南地区最为炙手可热的商业中心:供销社。
扛着一个浑身染血、昏迷不醒的女子踏入这热闹非凡的大厅,顷刻间便吸引了所有顾客与伙计的注意。嘈杂的人声为之一静,无数道或惊愕、或诧异、或好奇的目光齐刷刷投射而来。你恍若未睹,目光扫过大厅,落在了柜台后方那道正低头专注拨弄算盘的窈窕身影上。
似是感应到异样的寂静,白月秋抬起头。当她的目光与你相遇的刹那,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干练的美眸骤然被难以置信的惊喜点亮,仿佛瞬间坠入了星辰。她手中算盘“啪”地一声轻响搁在台面,甚至来不及绕出柜台,单手一撑台面,身姿轻盈地跃了出来,旋即像一只归巢的乳燕般,提着裙摆小跑着向你迎来。
“东家!您……您回来了!”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脸颊飞起两团激动的红晕,那份属于“峨嵋一枝花”的冷艳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小女子见到久别归人般的雀跃与仰慕。
你看着她这与平日判若两人的情态,心下微哂,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怎么?我才离开一两个月,白大掌柜就不认得我这甩手掌柜了?”
这话语中的亲昵让白月秋脸上红晕更甚,她娇嗔地飞了你一眼,目光随即落在你肩头那裹在毯中、生死不知的女子身上,好奇问道:“东家,这位是……?”
你掂了掂肩上轻若无物的躯体,随口道:“枼州带回来的‘土产’。太平道那位姜老圣尊,硬塞的临别赠礼,推辞不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收了一匣点心。
白月秋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从你轻描淡写的语气和这女子惨状中品出了不寻常。她眸中掠过一丝了然,却识趣地不再多问,转而压下心中翻腾的疑问与隐约的酸意,迅速恢复了干练本色,开始向你简要汇报你离开这段时间供销社与新生居的各项要务。条理清晰,数据明确,显是下过苦功。
“……还有,东家,之前香兰姐从洛瓦江带回的那些女子,我们这边着实安置不下,各处岗位早已满员。香兰姐便按您先前的吩咐,带着那二三十位‘周姓女子’,连同姜仪娘、秦长老,还有那个叫冯施琳的小姑娘,一同南下交州,打算搭乘咱们的蒸汽海轮回安东府去了。算算日子,走了已有十余天,此刻怕是快要到了。”白月秋最后补充道。
你微微颔首。曲香兰办事向来利落,此事交给她,你自是放心。那些女子到了安东府,自有凌华接手安排,无论是融入工坊,还是另有安置,相信那位大管家都能处置得妥帖周全。
简单交代几句,让白月秋继续打理铺面,你便扛着封下菊,径直上了供销社三楼专为你预留的卧室。房门关上,隔绝了楼下的喧嚣。你将肩上之人如同卸货般轻放在室内那张宽大柔软的床铺上,厚毯散开,露出其下那张伤痕累累、苍白憔悴却依旧难掩绝色的面容。
你褪去外袍,于床沿盘膝坐下,收敛心神,双手虚按于封下菊气海与膻中要穴之上。这一次,不再是为吊命,而是真正的治疗。【神·万民归一功】全力运转,比之前精纯磅礴十倍的淡金真气自你掌心汹涌而出,化为两道温和却无可抗拒的暖流,径直灌入她百脉俱损的躯体。
真气如开闸洪流,却又在你这绝顶的控制下化为无数细微涓流,精准地冲刷、滋润着她每一条受损的经脉,强行贯通淤塞,接续断裂,温养脏腑,更有一缕核心真气直入其破碎的丹田,如最灵巧的工匠,将那一片狼藉缓缓聚拢、抚平。这过程对施术者消耗甚巨,对你而言却不过深海取一瓢饮。
昏迷中的封下菊身体骤然剧烈颤抖起来,额际渗出细密汗珠,混合着尘灰与血污。她那残破的经脉与丹田在被强行修复、贯通时产生的剧痛,与真气中蕴含的磅礴生机带来的极度舒适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冰火两重天的酷烈体验。她无意识地咬紧了牙关,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呻吟,身体时而绷紧如弓,时而瘫软如泥,在那宽大的床铺上无助地辗转扭动,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力量的冲击与重塑。
你神色不变,心神沉静,只以真气为引,细致地梳理着她体内乱象。外伤易治,内损难愈,尤其丹田经脉之伤,寻常医者束手,但你以神功为本,辅以对人身气血经脉的深刻理解,行那近乎逆天改命之事。时间在寂静与床榻上女子断续的痛吟中缓缓流逝。
足足四个时辰,日头已从正中偏西。你方才缓缓收功,额际亦见微汗。床榻之上,封下菊气息已然平稳悠长了许多,脸上那层死灰之气褪去,虽依旧苍白虚弱,唇上却有了些许血色。最要紧的是,其体内经脉已被你强行贯通接续,虽脆弱不堪,远未复原,但真气已可微弱流转;破碎的丹田亦被重新聚拢成形,虽布满裂痕,恍若蛛网,却已不再是真气绝地。她一身武功自然是废了,但性命已然无虞,且有了重新修炼的渺茫根基——前提是,她能找到方法修复那遍布裂痕的丹田。
你调息片刻,目光落在封下菊身上。此刻她长发凌乱,衣衫褴褛,血污狼藉,却因痛苦挣扎而更显出一种脆弱惊心的美。你知第一步“肉体重塑”已然完成,接下来,便是第二步——“认知重塑”。
你伸指,在她人中穴上不轻不重地一按。
“呃……”一声闷哼,封下菊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起来,几次挣扎之后,那双曾经清亮此刻却布满血丝、充满迷茫与空洞的深邃美眸,终于缓缓睁开。初时焦距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凝聚,茫然地掠过陌生的房顶、墙壁,最终落在静坐于床畔、正静静审视着她的你的脸上。
她眼中瞬间掠过极致的困惑、警惕,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记忆似乎尚未完全回笼,但身体残留的剧痛与虚弱,以及眼前男子那平静到令人心悸的目光,都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你未给她更多适应的时间,起身走到一旁壁橱,从里面取出一套衣物——那是之前白月秋为偶尔留宿的曲香兰备下的替换衣衫,一件质地柔软、式样简约的米黄色真丝睡袍。你将其拿起,随手抛在封下菊手边。
“去,洗干净,换上。”你的声音平淡,没有命令的厉色,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吩咐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说完,你不待她反应,俯身,单臂穿过她膝弯与颈后,轻易将她从床上抱起。封下菊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虚弱地挣扎了一下,却毫无作用。你步履稳健,径直走向房间内侧一扇小门——那是此处卧室引了自来水与简易排水系统的“卫生间”。
推门而入,是一个狭小却洁净的空间,墙壁贴着素白瓷砖,地上抹了防水的水泥,一个镶嵌在墙上的金属莲蓬头淋浴喷头,一个镶着玻璃镜的水泥水槽。对于这个时代而言,这已是极尽“现代”与“洁净”之能事。
封下菊被你放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赤足触及那光滑微凉的表面,让她又是一颤。她惶惑地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些她全然无法理解的洁具,最终停留在墙壁上那个造型奇特的铜制莲蓬头上。
你走到墙边,握住那黄铜阀门,轻轻一拧。
“哗——!”
一股清亮温热的水流瞬间自莲蓬头中激射而出,水花四溅,在灯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水声在狭小空间内回荡。
“啊!”封下菊猛地向后一缩,背脊撞上冰凉的墙壁,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源源不断喷出热水的铜制物件,脸上血色尽褪,仿佛见到了最不可思议的妖物。她嘴唇哆嗦着,看看水流,又看看你,再看看那没有任何明显加热痕迹的墙壁与管道,眼中充满了近乎信仰崩塌的震撼与恐惧。无需柴薪,无需烧煮,转动机关,热水自来……这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任何“机关术”或“奇巧淫技”的范畴!
你看着她那副如同乡野村妇初见神迹般的呆滞惊骇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嘲弄,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松开阀门,水流戛然而止。指了指挂在门后挂钩上的那件真丝睡袍,声音依旧平淡:“热水有限。洗净,换上。我外面等你,有话问你。”
说完,你不再看她,转身出了卫生间,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咔哒。”门栓合拢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内,水汽氤氲,温暖潮湿。封下菊独自一人跌坐在这充满“神异”的狭小空间里,身下是冰凉陌生的水泥地,眼前是兀自滴着水珠的奇巧铜头,鼻端萦绕着清洁皂角与一种陌生淡香的混合气味。身上的伤痛依旧清晰,记忆的碎片开始翻涌——太平道地牢的酷刑、白骨天师那阴冷的声音、同伴的惨状、被当作货物移交的耻辱、马车颠簸中的断续噩梦、还有那在昏沉中不断涌入体内、带来痛苦与诡异慰藉的暖流……最后,是眼前这个神秘男人平静到可怕的目光,和这间无法理解、能凭空生出热水的“密室”。
无边的迷茫、深入骨髓的恐惧、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对自身命运彻底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将她彻底淹没。她抱住自己伤痕累累的双臂,蜷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将脸埋入膝间,无声地颤抖起来。没有眼泪,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骄傲、身份、使命、仇恨……在接连的打击与这超越认知的“神迹”面前,似乎都已变得微不足道。她只是一个被困在陌生绝境、生死不由自主的囚徒。
门外,你静坐于椅中,闭目养神。神念却如无形的丝线,悄然渗透门缝,感知着门内那女子的每一丝情绪波动。恐惧是驯服的开始,迷茫是重塑的基石。你要的,正是她此刻这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心神失守的状态。
约莫一炷香后,卫生间的门被从内轻轻拉开一道缝隙。温热的水汽混杂着清新皂角香气率先涌出。片刻,门扉彻底打开。
封下菊走了出来。
她已洗净一身血污尘垢,湿漉漉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优美脆弱的脖颈线条滑落,没入衣襟深处。那件米黄色的真丝睡袍穿在她身上,显得异常紧绷——原是为身形娇小玲珑的曲香兰准备,穿在身形高挑、曲线丰盈健美、充满西域风情的封下菊身上,前襟被撑得紧绷,仿佛随时会崩开,下摆也短了一大截,只堪堪遮住大腿中部,露出一双笔直修长、肌理匀称的小腿,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因紧张而微微蜷曲。
真丝质地柔滑,紧贴身体,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线条。热水浸润后的肌肤泛着健康的淡粉色,虽然脸上、颈间、手臂上依旧残留着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淤痕与浅淡疤痕,却已无损其惊人的丽色。洗去污秽,那张脸终于显露出原本的轮廓——深刻的眼窝,高挺的鼻梁,丰润的嘴唇,组合成一张兼具异域风情与东方柔美的绝色面容。只是那双原本应顾盼生辉的深邃眼眸,此刻却盛满了茫然、戒备,以及一种被强行剥去所有外壳后的脆弱与惊惶。她不敢直视你,微微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揪着过短的睡袍下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你平静地审视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从湿漉漉的发梢,到紧张蜷缩的脚趾,最后落回她那双写满不安的眼眸。这身不合体的装束,意外地营造出一种引人摧毁的脆弱美感,与她先前那白衣清冷的仙子模样判若两人。
你抬手指了指床边的圆凳,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坐下。”
封下菊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如同受惊的雀鸟。她依言挪到圆凳边,小心翼翼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并拢的膝上,姿态僵硬,目光低垂,盯着自己赤裸的足尖,仿佛那是世间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说说吧。”你开口,单刀直入,没有任何迂回,“看你这长相,应该是西域人吧?你背后是波斯总坛阿泰什卡德火神殿,还是西域某些祆祠?拜火教在中原,究竟有多少人手?据点分布何处?潜入中原,所欲为何?”
你的问题简洁,却直指核心,每一个都精准地切中拜火教潜伏势力的要害。封下菊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她没想到,这个挟持她的神秘男子,竟对远在西域的拜火教有如此明确的认知,问出的问题绝非外行所能及。
你看着她眼中的惊骇,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我能从姜聚诚手中将你捞出,自有我的手段。让你开口的方法也有很多,我并不希望用到那些不愉快的方式。热水虽然很珍贵,但若用来灌醒一个装糊涂的人,我想它还是够用的。”你的目光扫过她紧抿的嘴唇,意有所指。
“热水”二字,让她瞬间想起了方才那神奇而令人恐惧的“凭空热水”,也让她彻底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掌握的力量与手段,恐怕远超她的想象。太平道地牢中的酷刑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白骨天师那阴冷的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她毫不怀疑,这个男人口中的“不愉快的方式”,只会比太平道的更加可怕。
心理防线,在这接连的打击、超越认知的冲击、以及赤裸裸的威胁面前,终于彻底崩溃。
“……我说。”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认命般的颤抖,“我什么都说。”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开始断断续续地陈述,不仅回答你的问题,甚至主动吐露更多,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我并非西域人,也非波斯人。我……是汉人。”她第一句话,便让你眉梢微挑。
“我父亲是往来西域与中原的行商,我母亲……是康国的粟特舞姬。”她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痛苦与屈辱,“我是他们在康国生下的私生女。父亲在中原另有家室,本不欲带我们母女回去……是母亲苦苦哀求,他才最终心软,在我五岁那年,只带了我一人,返回中原故里。”
“因我这身世,在族中备受歧视,被称为‘杂种’。我自幼跟随父亲学习西域诸国语言,粟特语、波斯语、突厥语、于阗语……皆能通晓。父亲曾说我有天赋,盼我长大能承其业,继续行商……可族中人容不下我。十七岁那年,我随家族商队初次穿越葱岭,在翻越一处冰川险隘时……失足跌落悬崖。”
她眼中浮现出追忆与后怕:“我以为必死无疑。谁知崖下冰河将我冲至一处极为隐秘的山谷,谷中有一所古老的祆祠。是祠中教徒救了我。也是自那时起,我……成了拜火教埋在中原的一枚暗子。”
“授我艺业、引我入教者,是我师父,祆祠的‘穆护’喀剌古丽,一位来自呼罗珊的中年女祭司。她教我潜伏、刺探、传递消息、乃至防身杀人之术……十九岁,我艺成。师父便命我设法加入太平道,以巽字坛主田慕贤弟子身份为掩护,掌管其情报网络【听风阁】。明里为太平道搜集天下消息,实则作为联络太平道的盟友特使,之后我便将紧要情报筛选后,通过秘密渠道传回西域祆祠。前几年田慕贤旧伤发作,无力理事,我便顺理成章接掌了巽字坛。”
“因我身负与西域联络之责,又得师父暗中支持,即便在太平道内行事略有出格,姜聚诚看在我身上的‘祆教特使’份上,也多加容忍……久而久之,我行事便少了许多顾忌,对教中同僚亦不甚恭敬。此次黄金城之事……是我贪功冒进,以为可独揽大功,瞒过太平道,将消息直传总坛……未料想,竟是一脚踏入陷阱,落得如此下场……”
她声音渐低,满是悔恨与后怕。“我本以为……必遭采补凌虐,炼成丹药,神魂俱灭……不曾想,还能再醒过来,见到……阁下。”她终于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你一眼,那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惧、疑惑、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以及更深沉的、对未知命运的茫然。
你静静听着,将她话语中的信息与自身所知相互印证。她的交代基本可信,细节也符合逻辑。一个混血私生女,因身世坎坷被拜火教吸纳培养,凭借语言天赋与特殊身份潜入太平道,因背景特殊而行事渐骄,最终因贪功而暴露——很经典的间谍故事。
“你既掌管【听风阁】,对新生居,了解多少?在朝廷里又有多少暗桩?”你问出第二个关键问题。
封下菊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新生居……”她斟酌着词语,“其势之盛,其力之强,远超我等原先预料。他们修筑的那两条‘铁路’,自京城至连州,自京城至安东,堪称神迹工程。我曾亲见其‘火车’,无马无牛,自行奔驰,吼声如雷,迅捷逾奔马十倍!还有其‘火轮船’,无帆无桨,逆流破浪,自安东至汉阳,数千里之遥,旬日可达!此等器物,闻所未闻!”
她顿了顿,继续道:“新生居收服中原诸多武林门派之事,我等亦有耳闻。传闻其有秘法,可令人甘心归附,效力不贰……此等消息,我早已密报师父所在祆祠。师父曾遣数批好手潜入中原查探……然则,皆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传回。”
“至于朝廷之内……原本,是有几位勋贵、文官的姬妾,或不得志的旁支子弟,与我等有所勾连,传递些宫闱朝堂消息。甚至……女帝陛下两次东征倭国的大致战报,我等亦能得知一二。然而,”她声音低了下去,“约莫两年前,京城那场清洗勋贵、肃清朝纲的大变故之后……这些内线,便陆续断了联系。我怀疑……他们或已暴露被铲除,或慑于朝廷严查,自断线索。自那以后,师父严令,不得再轻易于朝中发展内应,以免引火烧身。”
“此次黄金城之事……本是我欲立奇功,在教内更进一步之机……却不料,反成取死之道,累及自身……”她语气中满是苦涩。
你听罢,心中了然。新生居的崛起与展现的力量,显然已引起了远在西域的拜火教的警觉,甚至忌惮。他们派出的探子杳无音信,只有两种可能:因为武悔执掌的安保部门外松内紧,新生居内部是彻底的“熟人社会”,已经尽数折损;或是察觉危险过大,主动蛰伏。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这个古老的教派并非毫无头脑,他们对中原出现的这股新生力量抱有极大的警惕,甚至可能已在暗中筹谋应对之策。
至于朝廷内鬼被清洗,自是姬凝霜与你当年联手整顿朝纲的成果。拜火教在中原的触角,已被大幅削弱。
你不再追问,起身,走到壁橱旁,取出另一套衣物——这是供销社普通女伙计统一穿戴的蓝色棉布工装,式样简单宽松,毫无款式可言,仅在左胸位置用同色线绣着一个简洁的、代表新生居的锤镰交织图案。你将其丢在封下菊膝上。
“穿上。”你的指令简洁明了。
封下菊看着膝上这套粗糙、暗淡、毫无美感的蓝色布衣,眼中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错愕与抗拒。她虽是私生女,但自幼锦衣玉食,长大后虽潜伏敌营,但身为坛主,衣着用度亦是精致,何曾见过如此“粗鄙”的衣物?这简直是羞辱……
然而,当你平淡的目光再次扫过她时,那目光中并无怒意,却有种让她骨髓发冷的漠然。她猛地想起自己的处境,想起太平道地牢,想起那能凭空流出热水的神秘之物,想起眼前男子那深不可测的手段。所有的骄傲与不甘,在生存的本能面前,碎得无声无息。
她默默抱起那套工装,再次走向卫生间,关上了门。
片刻之后,门再次打开。
换上蓝色工装的封下菊走了出来。粗糙的棉布掩盖了其下曼妙的曲线,宽大的剪裁使她显得有几分笨拙,胸口的锤镰图案更是与她异域风情的面容格格不入。然而,正是这种极致的反差,反而生出一种禁欲的奇异冲击力。洗尽铅华,褪去绫罗,曾经的拜火教秘使、太平道坛主,此刻只是一个穿着粗布工装、面色苍白、眼神惶惑的陌生女子。那身工装如同一个鲜明的烙印,标识着她身份的转换与处境的卑微。
你微微颔首,似是对她顺从的认可。“你体内残留的真气,需你自行引导炼化,可助你恢复些许气力。待你能行动自如,”你指了指房门,“门外自会有人带你去该去之处。记住你现在的身份。”
封下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粗糙的蓝色布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陌生的锤镰纹样,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不再多言,转身拉开房门。门外,白月秋已安静等候,见你出来,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那道蓝色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恭谨。
“看好她。伤势未愈前,别让她出任何岔子。她的身份特殊,没必要别放她出门。”你吩咐道,语气平淡,如同安排一件寻常货物。
“是,东家。”白月秋垂首应下。
你没有回头,径直向楼下走去。身后,那间卧室的门被白月秋轻轻关上,将那道穿着不合体工装、茫然立在原地的蓝色身影,隔绝在内。
次日黎明,天色未明,薄雾笼罩着云州城。你已带着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衫、神情萎靡、脚步虚浮的封下菊,悄然出了供销社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等候在巷口。你将封下菊塞入车厢,自己亦坐了进去。
车夫无声地挥动马鞭,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驶向城南。你将经由蒙州港口的赤路前往交州港口,再搭乘新生居的蒸汽海轮北上,返回帝国的中心,那座你离开了经年之久的雄城。
车厢微微颠簸。你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已开始梳理此番西南之行的得失,以及即将面对的局面。太平道西迁的棋局已布下,西南边患暂缓;新生居的触角已深入西南,根基渐固;古神索拉里斯安于现状;粟家、奚可巧等棋子各安其位;还带回了一个或许能撬开西域之门的“钥匙”……收获颇丰。
而神都洛京和安东府新生居总部,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你回去处理。与女帝姬凝霜商议应对西域之策,审视新生居这庞然巨物的下一步发展,乃至……看看曲香兰将那些“周姓女子”安置得如何了。
马车穿过渐醒的街道,驶出云州城南门,向着交州方向,绝尘而去。你的西南之行,至此,方算真正落下帷幕。而更大的棋局,正在远方徐徐展开。封下菊蜷缩在车厢角落,抱着膝盖,将脸埋入臂弯,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晃动。未来如同车外弥漫的晨雾,一片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