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雀楼顶层的幽静房间内,你依旧闭目安坐,仿佛神游天外。然而,擢仙池畔那充满青春期荷尔蒙气息的尴尬一幕,却清晰无比地倒映在你的“心湖”之中。你“看”着孙叔友的狼狈,看着那粉裙少女眼中一闪而过的、与其楚楚可怜外表不甚相符的灵动与算计,看着白月秋冰冷的背影,看着曲香兰饶有兴味的旁观。
你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玩味弧度。有趣,就像一位暂时闲暇的神明,垂眸俯瞰着人间这出充满了鲜活生机、笨拙欲望与微小算计的悲喜剧。生活总是需要一些点缀,一些意外,一些脱离严密计划之外的、带着烟火气的杂音,才能显得不那么乏味。而引导、甚至“助推”这些意外朝着有趣的方向发展,对你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也是一种不错的消遣。
于是,你那如同鬼魅低语、又似神明谕令般的心神之音,悄无声息地、精准地传入了那个正在一旁饶有兴致看戏的曲香兰耳中。指令简洁,不容置疑:
“去,帮帮那个蠢小子。”
“让他用那自行车,送那小姑娘回家。”
正在悠然看戏的曲香兰,娇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她那双掩藏在苗女灵动伪装下的眸子里,便迅速闪过了一丝了然与明悟的笑意。她立刻领会了自己这位主人那深不可测又时常带着恶趣味的意图。这不仅是给孙叔友制造机会,或许也是在测试那突然出现的粉裙少女的成色,更可能只是为了给这略显单调的夜晚增添一点变数和乐趣,顺便……看看白月秋的反应?无论出于何种考量,主人的意志便是最高的指令。
她不再袖手旁观,脸上那抹属于“苗女”的、略带羞涩和好奇的天真笑容瞬间变得热情而富有亲和力。她迈着轻盈如鹿的步子,走到依旧手足无措的孙叔友和跌坐在地、泫然欲泣的粉裙少女面前。
“哎呀,这位妹妹,你的脚踝都肿了呢,可不能再乱动了。”曲香兰蹲下身,用一种充满了苗疆女子特有爽朗与关切的口吻说道,声音清脆悦耳。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地轻轻拂过柳如烟那已经微微红肿起来的白嫩脚踝。在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一丝精纯温和、蕴含盎然生机的内力——源自她所领悟的【地·萌芽新生篇】——悄无声息地渡了过去。
一股清凉舒适、仿佛被最柔和的春雨浸润的感觉,瞬间从柳如烟的脚踝处蔓延开来,迅速驱散了那火辣辣的刺痛与胀热。原本难以着地的伤处,疼痛竟然奇迹般地缓解了大半,虽然依旧有些酸软,但已无大碍。
“哇!姐姐,你好厉害啊!”柳如烟那原本还挂着泪珠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她尝试着轻轻动了动脚踝,发现果然好了许多,看向曲香兰的目光充满了惊讶与感激,“你……你是大夫吗?这手法可真神了!”
“呵呵,我哪里是什么大夫,”曲香兰温婉地笑了笑,笑容明媚,带着山野的纯真,“只是我们苗疆山林里长大,常跟毒虫瘴气打交道,跟着寨子里的老人学了些辨认草药、处理跌打损伤的土法子罢了,让妹妹见笑了。”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站起身,目光转向旁边那个依旧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里、脸涨得通红的孙叔友,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为难。
“孙公子,”她眨了眨眼,语气真诚,“你看,这位妹妹的脚伤得不轻,虽然暂时缓解了疼痛,但肯定走不了远路。这夜深露重的,让她一个女孩子家独自待在这里,或者让她的同伴们搀扶回去,恐怕都不太安全,也走不快。”她顿了顿,目光瞥向那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眼中闪过“灵机一动”的光芒,“不如……不如孙公子你就好人做到底,用这匹……嗯,‘铁马’,送这位妹妹回府吧?这东西我家主人以前经常搭着我逛街,载个人应当无妨,总比走路强,也快些。”
“啊?!用、用这个送她回家?!”孙叔友的脸“唰”地一下,再次红得发烫,连耳朵根都红透了。让他用这辆还骑不太稳的自行车,载着一个萍水相逢、刚刚还被自己撞伤的陌生女孩子,穿街过巷送她回家?这、这成何体统!要是被父亲知道,或是被那些狐朋狗友看见,他孙三少以后还怎么在云州城混?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带着最后一丝挣扎和期待,又瞟向了青石上那个始终清冷如月的背影。
然而,白月秋依旧背对着这一切。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她的身形在月光下仿佛一座冰雕,连一丝回头的迹象都没有。仿佛湖边发生的这场小小意外、这场尴尬的邂逅、乃至孙叔友的所有窘迫与抉择,都与她毫无关系,甚至不值得她投来哪怕一瞥。
孙叔友心中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如同风中的残烛,倏然熄灭了。随之涌起的,是一股强烈的失落,以及一股被无视、被看轻后陡然升起的、少年人特有的不服输的倔强。你不是看不起我吗?你不是觉得我笨手笨脚、一无是处吗?你不是对我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吗?好!我孙叔友今天就让你看看,我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至少……至少我能把人安全送回去!
“好!”他猛地一咬牙,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发颤,却异常响亮,“姑娘,你……你家住何处?我、我孙叔友送你回去!保证……保证不摔着你!”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不知是在对面前的粉裙少女保证,还是在向那个冰冷的背影宣告。
孙叔友深吸一口气,扶正了自行车,拍了拍车座,努力回想之前摔了无数跤才勉强掌握的那点平衡感。那个自称姓曾的粉裙少女——曾玉香,则在曲香兰的搀扶下,一脸羞怯、眼中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新奇,侧身坐上了那坚硬冰凉的后座。她小心翼翼地将受伤的脚悬在一边,另一只手试探性地、轻轻抓住了孙叔友腰侧的衣服。
“坐、坐稳了!”孙叔友大喝一声,仿佛在给自己鼓劲,猛地一脚蹬下脚踏!
自行车立刻如同喝醉了酒的壮汉,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随即摇摇晃晃、歪歪扭扭地向前冲了出去!
“啊——!”曾玉香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因惯性猛地向后一仰,几乎是下意识地,她便伸出双臂,紧紧地环抱住了孙叔友那壮硕的腰身!温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混合着少女身上特有的清雅香气,瞬间透过薄薄的夏衫,清晰地传递到孙叔友的腰腹和背脊。
孙叔友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烟花在颅内炸开,瞬间一片空白,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脸颊烫得吓人。他全身肌肉瞬间僵硬,握着车把的手心沁出汗水,脚下蹬踏的动作都变得同手同脚,自行车行走的轨迹更加蛇形,险象环生。他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能感觉到身后那具柔软身躯传来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以及鼻尖萦绕的、越来越清晰的少女馨香。
一路上,这辆承载着两人(主要是承载着孙叔友的紧张和曾玉香的新奇)的自行车,走得可谓是惊心动魄。不是险些撞上路边的柳树,就是差点冲进路旁的浅沟,好几次都摇摇欲坠,全靠孙叔友凭借着一股蛮力和突如其来的“灵光一闪”才勉强稳住。曾玉香从一开始的惊慌低呼,到后来发现似乎“有惊无险”后渐渐放松,再到最后竟然开始发出带着兴奋的清脆娇笑声。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和脸颊,吹散了最初的羞怯,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道路两旁飞速倒退的模糊景色,感受着这种前所未有的、不用畜力就能飞驰的奇妙体验。
她的娇笑声,混合着孙叔友越来越粗重的喘息(一半是累的,一半是紧张的),以及自行车链条转动、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交织成一曲古怪却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夜行曲,回荡在寂静的湖畔小径上。
而他们的身后,白月秋不知何时已推着属于自己的那辆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她依旧面无表情,月光将她清冷的身影拉得很长,仿佛与前面那对略显慌乱的男女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曲香兰则扶着自己的自行车,步履轻松地走在她身侧,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未曾散去,眼中闪烁着洞察一切却又乐在其中的光芒。
终于,在经历了数次险些“车毁人伤”的惊险瞬间后,孙叔友总算是凭借着年轻人特有的好胜心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有惊无险地将曾玉香送到了她家那气派不凡的府邸门口。朱门高墙,灯笼明亮,门楣上悬挂的匾额在月光和灯光的映照下,隐隐可见“曾府”二字,似乎是云州一个绸缎富商的宅邸。
“多、多谢公子……”曾玉香从自行车后座上轻盈地跳下(脚伤似乎已无大碍),一张俏脸在门口灯笼的光线下,依旧红扑扑的,如同熟透的苹果,更添几分娇艳。她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今日之事,多亏了公子相助,否则……否则小女子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还……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我、我叫孙叔友。”孙叔友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笑,脸上汗迹未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曾……曾姑娘不必客气,今日之事本就是我不小心,送姑娘回来是应该的。”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比如询问对方闺名,或者约个再见的日子,但话到嘴边,看着对方那羞怯的模样和身后那高大的门第,又觉得唐突,一时间讷讷无言。
两人就在曾府门口灯笼柔和的光晕下,又客套了几句。曾玉香的目光偶尔飘向那辆奇特的自行车,眼中好奇不减。孙叔友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忍不住瞟向来路的方向。最终,在曾玉香那欲言又止、隐含一丝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孙叔友推着自行车,与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白月秋、曲香兰会合,转身,有些恍惚地离开了。
就在这场由意外、青涩、尴尬和淡淡悸动交织而成的青春闹剧,似乎终于要落下帷幕,湖畔重归宁静之时——
你,那如同神明般笼罩着整个擢仙池畔的无形心神,却突然微微一动。
你“看”到,一股强大、隐晦、飘忽不定却又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气息,正如同夜色中滑行的鬼魅,从远处云州城方向某处高耸的屋顶上,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飞掠而来!其气息敛藏得极好,若非你心神修为已至化境,几乎难以察觉。那气息并非针对你,而是始终牢牢锁定着白月秋、曲香兰、孙叔友三人的位置,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与探究。
来者功力不弱。其内力之精纯雄浑,几乎已不逊色于栗墨渊、相净和尚那样的一方霸主,甚至隐隐触摸到了更高一层的门槛,与凌云霄等正道大派宗主相比,亦不遑多让。显然,这是一位至少地阶登峰造极、甚至可能半步踏入天阶门槛的绝顶高手!其轻功身法尤为出众,融入夜色,悄无声息,若非你灵觉超凡,几乎要被他瞒过。
你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而玩味的笑意。
“天机阁,这帮自以为是的蠢人。”
“总算是,来了个有点价值、能喘气、能做主的了。”
“只是这藏头露尾、窥探行踪的毛病,还真是……一脉相承,令人不喜。”
你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睁开,依旧安坐于明雀楼顶层的幽暗之中,仿佛窗外那疾速逼近的绝顶高手,与你面前杯中残酒并无区别。
与此同时,擢仙池畔,归途之中。
孙叔友还沉浸在方才那场意外邂逅的淡淡兴奋与对白月秋冷漠反应的沮丧交织的复杂情绪里,推着车,有些神思不属。白月秋依旧沉默地走在旁边,月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出清冷的弧线。曲香兰则仿佛毫无所觉,依旧迈着轻快的步子,欣赏着湖畔夜色。
突然!
走在最前面的白月秋和曲香兰,脚步几乎是同时一顿!
两人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无比凝重!一股冰冷、阴晦、如同毒蛇般滑腻而充满压迫感的气息,毫无征兆地锁定了她们!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冰冷气机,仿佛她们是砧板上的鱼肉,正被无形的目光仔细打量。
白月秋的右手,瞬间便握住了藏在腰间软革下防身短剑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曲香兰眼底那抹轻松的笑意也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如同毒蝎摆尾般的锐利杀意!她宽大苗袖中的手指,已悄然扣住了几枚淬有剧毒的细针。
只有孙叔友这个武功粗浅、全凭家传硬功和一股蛮力的愣头青,还一脸茫然,完全没搞清楚状况,只是觉得周围空气似乎突然凝滞寒冷了许多。他左右张望,正想开口询问——
一道如同柳絮般飘忽不定、几乎融于夜色的灰色身影,已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们前方不远处的一株高大柳树之巅。那人身形瘦削,穿着一袭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布料普通,式样老旧,仿佛街头巷尾最寻常的落魄中年文士。他长相也极为普通,五官毫无特色,属于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消失的那种。但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纤细的柳枝梢头,随着夜风微微起伏,身形却稳如磐石,仿佛没有半分重量。
他就像一个幽灵,一个从最深的夜色中凝聚而出、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幽灵。他的出现,没有带起半分风声,甚至连被他踩踏的柳枝,弯曲的弧度都极其自然,仿佛本就该承受这样的重量。
白月秋和曲香兰的呼吸同时一滞!她们甚至没能完全看清对方是如何出现的!这种身法,已近乎鬼魅!
孙叔友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这才看到柳树梢头多了一个灰扑扑的人影。他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被冒犯的感觉涌上心头——在云州地界,尤其是在他平南将军家孙三少面前,谁敢如此装神弄鬼?他下意识地挺起胸膛,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你是谁?!装神弄鬼的,想干什么?!知道小爷我是谁吗?!”
那灰袍人仿佛没有听到孙叔友的喝问,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瞥向他一下。他的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寒冰的利剑,穿透朦胧的月色,直接、冰冷、毫无阻碍地落在了曲香兰的身上。那目光并非充满攻击性,而是一种纯粹的、洞彻的审视,仿佛要将她从外到里、从皮囊到灵魂都彻底看穿。
他缓缓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粗糙的石头上缓缓摩擦,又像是多年未曾开口说话之人,重新调动声带发出的艰涩音节,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难听。
“你,”他盯着曲香兰,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不是苗人。”
他停顿了一下,灰扑扑的鼻子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了一下,仿佛在空气中捕捉着某种常人无法察觉的、细微的气息。
“你的身上……”他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确凿无疑的断定,“有死人的味道。很浓,很杂,很……凶厉。你杀过很多人,用毒,也用别的手段。太平道的虫子,什么时候,也敢把手伸到云州,伸到我们天机阁的眼皮子底下来了?”
此言一出,曲香兰瞳孔骤然收缩!她自问伪装天衣无缝,无论是容貌、口音、举止乃至内力运转方式,都完美契合一个来自苗疆、略带神秘、活泼开朗的美妇人。甚至她为了彻底融入,连日来都在暗中观察、模仿真正的苗女。可眼前这个灰袍人,仅仅一个照面,甚至未曾动手,仅仅凭借气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就一口道破了她的伪装,甚至点出了她太平道坤字坛主的身份(“用毒的虫子”是江湖上对太平道部分坛口的蔑称)!这份眼力、这份感知,简直可怕!
白月秋的心也沉了下去。对方一口道破曲香兰的伪装和可能来历,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对她们一行人的底细,至少对曲香兰,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来者不善,且深不可测!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夜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只有湖面细微的波光,还在反射着冰冷的月色。
明雀楼顶层,幽暗的房间内。
你依旧安坐于太师椅中,仿佛老僧入定。然而,擢仙池畔那骤然紧绷、一触即发的气氛,却如同映在清澈水面的倒影,分毫毕现地呈现在你的感知之中。
你“看”着那个站在柳树之巅、故弄玄虚、试图以气势和言语压人的灰袍人。
你“看”着他说破曲香兰的伪装,看着他眼中那冰冷的审视和隐隐的掌控一切的自负。
你“看”着白月秋瞬间绷紧的身体和握剑的手,看着曲香兰眼中闪过的冰冷杀意和凝重。
你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混杂着嘲讽与不耐的冰冷笑意。
天机阁……总是喜欢玩这种藏头露尾、居高临下、先声夺人的把戏。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彰显他们的神秘与强大。派来一个能做主的,却还要先躲在暗处窥探,再跳出来装神弄鬼,试图掌控局面,压服对手。无聊,且低效。
你甚至都懒得亲自现身,去应付这种喜欢在暗处窥探、又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老鼠。对付这种人,你有一种更直接、更有效、也更符合你此刻心绪的方法。
下一秒。
你那磅礴浩瀚、如同星河倒卷、又似天威降临的心神意志,毫无征兆、蛮横无比、直接跨越了空间的距离,如同九天之上轰然劈下的无形雷霆,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与毫不掩饰的粗俗,狠狠砸进了那个灰袍人的意识深处!这不是传音入密,这是更高层次的精神压制与直接沟通,无视一切物理阻隔与内力防御,直抵神魂!
“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
“老子在明雀楼摆好了酒席,请你过来边吃边聊!”
“你是吃不来热饭,还是怎么地?!”
“非要等到老子的饭局都他妈的散了,才鬼鬼祟祟地跑出来,捡别人吃剩下的泔水?!”
“怎么着?!”
“等着吃剩饭剩菜啊?!”
你这一番充满了市井流氓气息、粗俗不堪、与绝顶高手风范毫不沾边的怒骂,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灰袍人那修炼了上百年、早已古井不波的心境之上!瞬间将他精心营造了半天、神秘莫测的高手风范和冰冷肃杀的氛围,轰击得支离破碎、荡然无存!
正站在柳树之巅,一脸冷酷、自认掌控局面、试图以势压人的灰袍人,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最狂暴的电流瞬间贯穿全身!他脸上那如同万年寒冰般、经过无数次生死淬炼也未曾动容的淡漠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龟裂”的痕迹!他的眼睛在刹那间瞪大到了极限,瞳孔深处翻涌起无尽的震惊、骇然,以及一丝被彻底冒犯的暴怒!
他,天机阁七星之一,地位尊崇、隐于幕后操控风云上百年的“天权星”!何曾被人用如此粗鄙、如此不堪、如此羞辱的方式“问候”过?!这简直比直接捅他一刀还要让他难以忍受!这完全颠覆了他对“高手”、“上位者”、“智者”之间交锋方式的所有认知!这杨仪……情报中那个深不可测、算无遗策、疑似大周皇室秘密培养的最终兵器……怎会是如此一个粗鄙不堪、满口污言秽语的市井之徒?!不!这一定是伪装!是扰乱我心神的诡计!
然而,还没等他心中那滔天的怒火与屈辱彻底爆发,将之转化为雷霆一击,你那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如同帝王律令般霸道威严的声音,便再次如同九天裁决,冰冷地、沉重地、直接烙印在他的神魂之上!
“本宫,”
“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滚过来,明雀楼,赴宴!”
“过时不候!”
“本宫”?!“滚过来”?!“赴宴”?!
这三个词,如同三柄重锤,狠狠砸在灰袍人翻腾的心海上!“本宫”二字,彻底坐实了对方那骇人听闻的身份——大周皇后!这不是玩笑,不是诈术,而是以皇室至尊的身份,在对他下达命令!“滚过来”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驱使!“赴宴”则点明了地点和形式——不是厮杀,而是“宴”,是“谈”!但前提是,你必须“滚过来”!
去,还是不去?
灰袍人——天权星,那颗修炼了上百年的、坚如磐石的道心,此刻也掀起了惊涛骇浪。去?那自己今晚这脸,可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自己苦心经营的高手形象,在这杨仪面前,简直成了笑话!以后在阁中,在江湖暗面,还如何立足?不去?那就是公然违抗“皇后懿旨”!虽然天机阁从不将大周朝廷放在眼里,但此刻阁中核心目标“山神”在即,与这个神秘莫测、实力未知、又似乎对“山神”知之甚深的杨仪提前彻底撕破脸,绝非明智之举!更何况,他此行的首要目的,本就是探查杨仪虚实,以及对“山神”的了解程度!若就此退走,不仅任务失败,也错失了与这个搅动西南风云的核心人物直接对话的唯一机会!姜玉芝那丫头带回去的消息语焉不详、充满恐惧,他必须亲自确认!
利弊权衡,生死抉择,只在一念之间。
灰袍人脸上那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肌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憋闷与屈辱。他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今夜这湖畔冰凉的空气、连同那无尽的羞辱,一起压入肺腑最深处,碾碎,消化。
他终于明白,从一开始,他就落入了下风。不,不是下风,是被对方以一种蛮横无理、却又精准狠辣的方式,彻底夺走了主动权。对方根本不屑于跟他玩什么神秘对峙、气机交锋的游戏,直接以最粗暴的方式,逼他做出选择——要么滚过去谈,要么现在就滚蛋,承担一切后果。
他输了。输在了对局面的判断,输在了对对手行事风格的误判,更输在了对方那完全无视规则、居高临下、如同驱使奴仆般的绝对强势面前。
他,天权星,活了上百年,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憋屈,却又无可奈何。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古井不波的眼睛,深深看了一眼不远处依旧严阵以待、不明所以的白月秋和曲香兰,又仿佛穿透夜色,望向了明雀楼的方向。然后,他对着虚空,那个他感知中杨仪意志降临的大致方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却又不得不为地,遥遥抱了抱拳。
那动作,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憋屈、无奈,以及一丝最终低头的屈服。
做完这个动作,他甚至没再看白月秋和曲香兰一眼,仿佛她们已无关紧要。他灰袍一振,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烟,几个起落,便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彻底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朝着云州城内、明雀楼的方向,疾驰而去。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湖畔,重新恢复了寂静。
白月秋和曲香兰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惊愕与不解。她们虽然听不到你那霸道绝伦的心神传音,但却将灰袍人脸上那精彩纷呈、瞬息万变的复杂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前一秒还是高深莫测、掌控一切的绝顶高手风范,后一秒就如同被人当头痛击,脸色变幻不定,震惊、暴怒、挣扎、屈辱、无奈、最终化为深深的憋闷和屈服,然后对着空气抱拳,接着便如同斗败的公鸡般灰溜溜地飞速离去……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灰袍人究竟感受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还是说……那位“主人”,在她们完全无法感知的层面,已经与对方进行了一场无形的交锋,并且……完胜?
只有孙叔友,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灰袍人消失的方向,挠了挠头,嘀咕道:“奇了怪了,这人谁啊?装神弄鬼的,怎么突然又跑了?吓我一跳……”
白月秋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掌心已是一片冰凉汗湿。她看了一眼依旧面带浅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曲香兰,又看了看茫然无知的孙叔友,最终将复杂的目光投向了云州城内、那座在夜色中巍然矗立的明雀楼的方向。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映出一片冰冷的肃然。
曲香兰则轻轻舒了口气,袖中扣住的毒针悄然收起。她抬头望了望明月,又看了看灰袍人离去的方向,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她知道,真正的“宴”,恐怕才刚刚开始。而她和白月秋,或许连入席的资格都没有。她们能做的,只是等待,以及……执行主人后续可能下达的任何指令。
夜风吹过擢仙池,带起层层涟漪,破碎了水中的明月,也搅动了岸边垂柳的影子。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以这样一种诡异而荒诞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化解了。但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凝重的暗流,似乎正随着那灰袍人离去的方向,缓缓涌向云州城的中心,涌向那座灯火通明的明雀楼顶楼。
你依旧安坐于明雀楼顶层的幽暗之中,仿佛从未动过。桌上的残羹冷炙早已被无声出现的侍者撤下,换上了一壶新沏的、香气袅袅的陈年普洱。白玉般的瓷杯中,茶汤清亮,芽叶根根竖立,如同枪戟。
你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也倒映着窗外无边夜色。端起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口。茶香清雅,微苦回甘。
“希望,”你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自语,声音平淡无波,“这次来的,别再是只会传话的应声虫。”
“本宫的耐心,是有限的。”
“而时间,”你抬眼,望向窗外天边那轮逐渐西斜、光华却更显清冷的明月,“不多了。”
夜色,在等待中,愈发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