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临渊阁那扇雕刻着精致缠枝莲纹的紧闭木门前。
你没有推门,而是伸出手,在门板上轻轻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里面那位,” 你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能够穿透厚重木门与人心隔阂、平静而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了阁楼之内,“取两壶‘临渊仙酿’来。要温过的。”
阁楼内,一片死寂。仿佛空无一人。
过了许久,久到栗墨渊那空洞的目光,都微微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投向那扇门。
那扇门,才“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打开了一道,仅容一只手伸出的狭窄缝隙。
一只布满了深深皱纹与褐色老人斑、如同干枯树皮一般苍老的手,从门缝里,颤颤巍巍地递出了两壶用细颈黑陶盛着、壶口还冒着丝丝温热白气的酒,以及两个,用上好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温润光洁的酒杯。
你接过酒和杯子,重新走回到栗墨渊的身边,在她身旁,缓缓坐下。
你打开其中一壶酒的泥封。顿时,一股浓郁到了极致,却又带着一丝,如同深谷幽兰,又似雪中寒梅般清冽、冷傲、复杂难言的独特酒香,瞬间就在这清冷的夜空中,弥漫开来,压过了花园里原本的草木气息,甚至隐隐压过了夜风带来的河水腥甜。
你为自己和她,各自斟满了一杯。
然后,你将其中一个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温润光泽的白玉酒杯,递到了她的面前。
“喝点吧。”
你的语气,平淡,而又温和,就像一个在安慰着失意老友的普通邻家大哥。
“这是你亲手酿的,临渊仙酿。暖暖身子,也……定定神。”
栗墨渊,依旧,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沉浸在自己那,已经彻底破碎、化为一片虚无与废墟的内心世界里,对你递过来的酒杯,毫无反应。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虚空的某一点。
你也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地举着那个酒杯,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流淌得极其缓慢。
那股,她无比熟悉、融入了她十年心血、无数次失败与尝试、所有的爱恨情仇与挣扎的独特酒香,终于,像一把,用记忆和情感,千锤百炼锻造而成的无形钥匙,缓缓地,撬开了她那颗,已经彻底封闭、拒绝与外界任何交流的冰冷心门。
她的眼珠,终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视线,缓缓地从虚空中茫然的某一点,挪移,聚焦在了你手中,那杯,在月光与白玉交映下,散发着琥珀色诱人光泽、热气袅袅的酒液上。
她伸出那只依旧在不住微微颤抖着的手,动作僵硬、迟缓地,从你的手中,接过了那个酒杯。指尖,触及到温润的玉璧与微烫的酒液传来的热量,让她冰凉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你看着她,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果然如黑脸张他们所描述的那般,先是一股清甜如饴、绵软顺滑的口感,紧接着,一股温和却沛然的暖流,自喉咙深处升起,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带来一种通体舒泰的奇异暖意,甚至隐隐有一丝滋养经脉的微弱感觉。确是难得的佳酿,绝非寻常酒水可比。
然后,你用一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遥远往事、充满了感慨与追忆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说起来,夫人的岁数,大概,比我那早逝的母亲,还要大上一些吧?”
“按道理,我一个从西河府那种穷乡僻壤里走出来的乡下秀才,至今,还不到三十岁的毛头小子,又怎么会,知道你如玉峰,二十年前的那些,早已被江湖遗忘、尘封在故纸堆与失败者记忆里的、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呢?”
栗墨渊的身体,再次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那双,刚刚才恢复了一丝神采、尚且残留着泪光与迷茫的丹凤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不解!
是啊……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这些,都是她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是她和那些侥幸逃生的姐妹们,用鲜血与沉默,共同守护的禁忌!除了当年那些亲历者,这个世界上,应该再也没有人,知道了才对!
“因为——” 你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充满了一种奇异的怜悯与同情——仿佛高踞云端的佛陀,垂眸俯瞰世间悲苦众生——的、悲悯的笑容。
“你的很多姐妹,都还活着。”
“她们大部分当年并没有战死。而是……被那三家,给掳走了。”
“被强行给人家当了老婆,当了鼎炉,当了可以随意玩弄、凌辱、交换、甚至……丢弃的玩物与货物。”
“什……什么?!”
“她们……她们还活着?!”
栗墨渊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温热的酒液,四溅开来,浓郁的酒香,在这一刻,却显得如此悲凉,如此刺鼻。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百倍、千倍、混杂着狂喜、悲痛、愤怒、希望、自责、无尽酸楚、极致复杂的情绪,瞬间,就如同积蓄了太久的山洪,轰然爆发一般,淹没了她!冲击得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你……你说什么?!
她们……她们……还……活着?!
不……不!这不可能!当年……当年我亲眼看到……看到那么多姐妹……倒在血泊里……我……我……
巨大的冲击,让她的思维,彻底陷入了混乱。泪水,再次决堤般汹涌而出,混合着地上溅起的酒液,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肆意流淌。
你看着她那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变得扭曲、狰狞、失去了所有美感、只剩下纯粹痛苦的美艳脸庞,轻轻地,叹了口气,继续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缓缓说道:
“要是被玄天宗的那些牛鼻子道士俘虏的,还好一些。虽然,也是被强行安排了丈夫,但好歹,玄天宗自诩名门正派,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不会太过明目张胆地凌虐。你那些姐妹,相当于换了个门派,继续生活罢了。日子清苦,但起码,性命无忧,也未必全是折磨。”
“但是——” 你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沉重、冰冷,“那些,被血煞阁和天魔殿,抓住的如玉峰女弟子,可就……惨咯。”
“你也知道,” 你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黑暗的冷漠,“邪派内部,那套‘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丛林法则,有多残酷。你有好东西,我就杀了你,霸占你的好东西。你的那些女弟子,个个貌美如花,武功又不弱,气质还与寻常江湖女子不同……自然也就成了那些魔头们争相抢夺、炫耀、乃至互相交易的‘战利品’与‘珍贵资源’。”
“她们,换丈夫,就像我们,换衣服一样。今天可能还是某个长老的宠妾,明天,就因为那长老失势或身死,被转手卖给了另一个更凶残的魔头。我听说,有一个最惨的,二十年里,换了不下二十任‘丈夫’,被强迫生了十几个不同父亲的孩子。那日子,过得,叫一个……艰难度日,生不如死。精神,早就崩溃了,只是一具还能喘息、被随意摆布的躯壳罢了。”
“呜呜……呜呜呜……”
栗墨渊,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那滔天的悲痛、愤怒与无尽的自责!
她双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脸,那痛苦、压抑到了极致、仿佛来自灵魂深处最凄厉哀嚎的呜咽声,从她的指缝间,压抑不住地传了出来,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令人心碎,令人头皮发麻。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那些,曾经亲如姐妹,一起练剑,一起说笑,一起憧憬未来的弟子们,在那些,猪狗不如的魔窟里,所遭受的、难以想象的、非人折磨与凌辱。看到了她们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熄灭,变成空洞,变成绝望,最终,化为死寂。
一股滔天的恨意——对那三家的,对这不公世道的,更多的,是对当年那个无能、失败、害了她们的自己的恨——和仿佛要将她吞噬的无尽自责,瞬间,就充满了她的胸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恨!恨!恨!
更恨自己!
“不过,” 你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的坚定而可靠,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也给予了她最后的希望。
“现在,不一样了。”
“玄天宗、血煞阁、天魔殿,现在,都已经是我新生居的产业了。”
“你那些还活着的姐妹们,现在,也都被我从那些魔窟里,解救了出来。”
“她们,现在都被安置在了汉阳的新生居分部。根据她们各自的情况,安排了力所能及的工作——有的在纺织厂,有的在保育院,有的在食堂,有的身体实在太差的,也有专门的疗养所照顾。虽然未必能完全抚平过去的创伤,但起码过上了有尊严,有保障,不用再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安稳日子。”
“所以,” 你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泪水,却又因为你的话,而重新燃起了如同烈火一般炽热、明亮的希望的丹凤眼,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栗夫人——” “你,还想她们吗?”
你看着她那张因为极致的激动、希望与不敢置信,而显得格外潮红、美艳动人、甚至焕发出一种异样生机的脸庞,以及那双因为重新燃起了希望,而变得亮晶晶、仿佛会说话、蕴含着千言万语的丹凤眼,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想见她们,可以。”
你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仿佛只是在告诉她,街角那家包子铺的味道不错。
“你自己,去一趟汉阳就行了。她们现在,大多都跟着自己的丈夫或者孩子,住在我新生居,为职工家庭专门建造的‘家属宿舍区’里。虽然也是预制板楼,但条件,比你这‘临渊阁’也差不了太多。该有的都有。”
你这话,看似是在给她指一条明路,实则却是在用一种,最不经意、最“理所当然”的方式,向她展示着“新生居”那,超越了这个时代所有势力、无与伦比的优越性与人性,
“汉……汉阳?”
果然,听到你这话,栗墨渊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意料之中的迷茫与畏惧。
对于她这种,在深山老林里,躲了二十年,每天都活在对过去失败的悔恨、对仇敌的恐惧、对家族存续的焦虑中的“逃犯”、“失败者”来说。
汉阳,那个在传说中繁华得如同天宫一般,遍地都是黄金和机遇,也充满了她无法理解的新奇事物与规则的新生居大本营……是一个既充满了致命的诱惑与希望,又充满了未知的梦幻之地。
去……汉阳?
她……她可以吗?
她这身份……她这过去……新生居……朝廷……会接受她吗?
一路上……又会有多少危险?多少未知?
希望与恐惧,渴望与退缩,在她眼中激烈地交战着。
“不过嘛,” 你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市侩、精明,如同常年混迹于码头市井、锱铢必较的商贾,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算计与令人不舒服的现实感。仿佛刚才那番关于身世、仇恨、理解的“恳谈”只是浮于水面的薄冰,此刻冰层破裂,露出下面冰冷而实际的交易本质。
“去汉阳的事,不着急。我们还是先聊点……更实际的。”
“夫人,” 你端起手边那杯已微凉的“临渊仙酿”,用杯盖极其缓慢、细致地撇了撇并不存在的浮沫,动作带着一种慵懒的审视意味。你的语气转为一种更加闲聊式、仿佛只是跟一个普通酒坊老板娘打听左邻右舍鸡毛蒜皮八卦的随意,却又暗藏机锋。
“你能不能跟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说说,这些年,那帮神神叨叨、自称‘太平道’的妖道,在你们这鸟不拉屎的滇黔之地,到底想干些什么?”
你微微侧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她瞬间绷紧的侧脸轮廓,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口吻推测道:
“是想学当年的黄巾军,占山为王,裂土分疆啊?”
“还是说——” 你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与冰冷的探究,“他们的胃口更大,想直接从这西南之地,一路杀到京城,把我那貌美如花的老婆,从龙椅上给拉下来,然后自己坐上去?”
你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充满了无奈和自嘲的语气,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仿佛承载着某种“身不由己”的负担。
“本宫毕竟是当今陛下明媒正娶的‘男皇后’。这俗话说得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这算是嫁到她姬家了,吃她家的御膳,住她家的皇宫,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有刁民想来砸我老婆的饭碗,却无动于衷吧?”
“这要是传出去,我这个‘男皇后’的脸,还往哪搁啊?”
你这番话,看似是在自嘲,是在说笑,用近乎市井的俚语消解着话题的沉重。
实则,却是在用一种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向她亮明你最核心的身份和立场!你在用这种“家常”般的语气,告诉她一个冰冷的事实:我与姬家,利益与共,休戚相关。任何威胁姬家江山的行为,就是威胁我杨仪的立足根本。此事,绝无转圜余地。
你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坚硬冰冷的礁石。
你的眼神变得如同万年寒冰一般,冰冷而又锐利!不再有丝毫方才“共情”时的温和,只剩下洞彻一切、审视利弊的绝对理性与不容忤逆的威压。
“夫人,” 你的声音也变得低沉,充满了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每个字都像冰锥,凿向她试图最后的心理防线,“你可别告诉我,你不认识太平道的人。”
“我很清楚,” 你的目光如同实质,锁定她微微颤动的眼睫,“你这黑水镇的生意,能做得这么大,如果没有人在背后给你撑腰,光凭你栗家那点早已过时了的所谓前朝余荫,是绝对不可能的。”
“而那个给你撑腰的人,” 你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更强的压迫感,“除了同样想在这西南之地搞风搞雨的太平道之外,我想不出,还有谁,有这个能力,又有这个动机。”
“比如说,” 你伸出手指,用指节,轻轻地、富有节奏地,敲了敲放在你们中间台阶上、那壶还在冒着丝丝热气的“临渊仙酿”的黑陶壶身。叩击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如同敲在她的心鼓上。
“你这号称千金难求、只在黑水镇限量出售的‘临渊仙酿’——” 你的声音拖长,带着冰冷的笃定,“恐怕,绝大部分,都流进了太平道那些妖道们的嘴里了吧?成了他们炼制那些鬼东西,或者赏赐下属、笼络人心的资源之一,对吗?”
你说到这里,突然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向她遥遥一敬。动作标准,却毫无暖意,更像一种仪式性的最后通牒。
然后,你仰起头,将杯中那醇厚而又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
“咕咚。”
吞咽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你将空了的酒杯,重重地顿在身旁的台阶上,发出了“嗒”的一声,清脆、短促,如同敲响的丧钟,又似不容违逆的催命符!
你看着她那张因为你的话而再次变得惨白如纸、血色尽褪的美艳脸庞,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说出了你最后的通牒!
“现在,告诉我。”
“你,和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然后,” 你的目光如冰似铁,不容她有丝毫闪躲,“再告诉我——”
“你,选择,站在哪一边。”
没有给她任何可以左右逢源、含糊其辞、骑墙观望的机会!
你要的是一个明确的、唯一的、不容更改的答案!
——要么,是朋友!从此纳入我的体系,受我庇护,亦为我所用。
——要么,是敌人!今夜便是你与栗家在这世间存在的最后一夜。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夜风也似乎停止了流动。远处隐约的虫鸣与河水声,都消失不见。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方月光下的台阶,台阶上对峙的两人,以及那悬于栗墨渊头顶、无形却重如泰山的——抉择。
栗墨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幅度之大,使得她身上那紧贴的黑色丝绸长裙,都泛起了细微的涟漪。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那双美艳的丹凤眼中,瞳孔收缩,倒映着你冰冷而不容置疑的面容。恐惧、挣扎、权衡、不甘……种种情绪如同暴风般在她眼中疯狂席卷、碰撞。
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一边,是刚刚给予她“新生”希望、赦免承诺,手段通天、思想如神魔般深邃可怕,却又似乎能理解她痛苦的你。
一边,是与她合作多年,实力深不可测、行事诡秘狠辣、掌握着她部分秘密与潜在把柄的太平道。
在经历了短暂却又仿佛有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的、痛苦的天人交战之后——
她那双美艳的丹凤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狠厉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那是对旧日枷锁的挣脱,对未知未来的豪赌,更是弱者在绝境中,向更强者献上、孤注一掷的投名状!
她做出了她这一生中,最重要,也最艰难的决定!
“殿下——”
她的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但已经不再有任何的犹豫。声音干涩,却异常的清晰,坚定。
“民女愿意将我所知道的,关于太平道的一切,都告诉您!”
“只求——只求殿下能信守承诺,给民女一家老小,和民女的那些苦命的姐妹们,一条活路!”
你看着她那副充满了决绝和悲壮、仿佛即将奔赴刑场的女英雄一般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冰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同冬日惨白阳光穿透厚重云层般的、浅浅的、不带多少温度的笑容。
“很好。”
你重新为她倒上了一杯依旧温热的“临渊仙酿”。酒液落入白玉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回荡。
这一次,你没有直接递给她。而是将那只散发着温润光泽和诱人酒香的白玉酒杯,轻轻地放在了你们中间的台阶上。位置,恰好在你们两人伸手可及的中点。如同一个等待被取走的信物,一个需要她主动迈出最后一步的象征。
“夫人,” 你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咄咄逼人的压迫感,而是多了一丝上位者对下位者做出了“正确”选择后的、充满了“赞许”和“认可”的、如同春风般的温和——尽管这春风,依旧带着高处的寒意。
“你做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你看着她那稍稍放松了一些、因为常年习武而充满了惊人弹性的紧绷身体,突然话锋一转,用一种充满了“善解人意”、“主动为你考量”、仿佛是在主动为她开脱、撇清关系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我相信,夫人你是没有胆子,真的加入太平道那种只知道装神弄鬼、蛊惑人心、上不了台面的组织的。”
“不然,” 你的目光扫过她瞬间流露出惊讶神色的脸庞,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了然,“今天下午,那些鬼鬼祟祟的苗人,也就不会想着来你这守卫森严的临渊酒坊,偷取你的酒曲了。”
栗墨渊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更深的感激。
她没想到,你竟然连这个都知道!那苗人少年偷酒曲的细节,你竟也了如指掌!
她更没想到,你竟然会主动为她找一个如此完美、可以瞬间撇清她和太平道大部分“主动合作”关系的绝佳台阶!
这不仅是宽容,更是一种高明的掌控与施恩!让你接下来的“投诚”,显得更像是“被迫”与“识时务”,而非“首鼠两端”的“背叛”。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她内心那点可怜的尊严与日后在太平道残余势力面前可能的转圜余地(尽管你知道这可能性极低)。
“喝了这杯酒,” 你伸出手指,轻轻地指了指那杯放在你们中间、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酒,用一种充满了循循善诱的声音,说道:
“从今以后,你栗墨渊,以及你背后的整个栗家,就是我新生居的朋友了。”
“我想——” 你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投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语气变得 像混合了无上权柄与漫不经心的随意,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当今陛下她,应该也不会太在意,这鸟不拉屎的滇黔黑水镇的小土司,到底是姓张,还是姓栗吧?”
“轰——!!!”
你这话,如同一道九天之上的紫色神雷,狠狠地劈在了栗墨渊的天灵盖上!
她整个人,都被你这句充满了无上权柄和致命诱惑的话,给彻底劈傻了!劈得她神魂出窍,三魂七魄都在震颤!
土……土司?!
让我……当这黑水镇的土司?!
这……这怎么可能?!
我……我可是前朝的余孽啊!是大周朝廷通缉了数百年、罪该万死的叛逆啊!
他……他不仅要赦免我的死罪!他竟然还要扶持我,成为这黑水镇的合法主人?!成为朝廷认可、册封的土司?!
这……这已经不是赦免,不是合作,这是一步登天!是将她栗家,重新抬回了统治阶层!给予了她梦寐以求的权力、地位与合法性!
栗墨渊的呼吸,瞬间就变得无比的急促了起来!胸口那丰腴的起伏,剧烈得仿佛要挣脱那层薄薄的黑色丝绸!脸颊涨得通红,眼中再次燃起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充满了赤裸裸的野心和欲望的熊熊的火焰!那是对权力最原始、最炽热的渴望!
她毫不犹豫地伸出那只因为激动而不住颤抖着的、柔若无骨的玉手,向那杯代表着“希望”、“权力”和“未来”的酒,抓了过去!动作急切,甚至带着一丝失态的贪婪!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温润的杯沿的瞬间——
你突然开口了。
声音再次变得冰冷,充满了不带一丝感情的、赤裸裸的交易意味。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那沸腾的热血,瞬间冷却了几分。
“现在,” 你的眼神变得如同鹰隼一般,锐利而又充满了侵略性!牢牢地锁定她瞬间僵住的手和眼中尚未褪去的狂热。
“作为交换,请夫人先回答我几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比如说——” 你的声音放缓,却 每个字都如同 重锤:
“那个一直隐藏在你这临渊酒坊背后,负责联系太平道,负责输送‘临渊仙酿’的人,到底是谁?”
“还有,” 你的目光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的伪装,“你和太平道,又到底是什么关系?仅仅是被迫的合作,还是……更深层次的,我所不知道的勾结?”
栗墨渊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指尖距离杯沿,不过毫厘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天堑。
她看着你那双再次变得冰冷而又锐利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这杯酒,很诱人。代表的未来,更诱人。
但想要喝到它,必须先支付足够的“代价”——毫无保留的情报,彻底的投名状。
她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的坚定。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从台阶上站了起来。她走到你的面前,再次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但这一次,她的脸上,不再有任何的悲壮和决绝。有的,只是一种对绝对强者心甘情愿、最原始、最纯粹的彻底臣服!以及,隐隐透出对即将获得权力与地位的炽热渴望。
“殿下——”
她的声音变得无比的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或者说都不愿意察觉)的、卑微的谄媚。
“民女这就将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您!”
“只求——只求殿下能看在民女还有几分用处的份上,给民女一家老小和民女如玉峰的那些苦命的姐妹们,一条活路……”
你伸出手,用一种不容置疑却又不失温和的力道,握住了她那因为常年习武和劳作而显得有些粗糙、却又充满了惊人弹性的、柔若无骨的玉手,将她从冰冷的台阶上,缓缓地拉了起来。
“起来说吧。”
你的声音温和,又充满了令人安心的磁性。仿佛刚才那冰冷的逼问,只是一场必要的考验,如今考验通过,便是自己人了。
“跪着不方便。”
栗墨渊被拉着重新坐回了你的身边。
她感受着从你那宽厚温暖的手心传来的那股仿佛可以包容一切、镇压一切的强大而又可靠的力量。
她听着你那充满了“人情味”的、如同邻家大哥一般拉家常的话语:
“往近了说,你也算是我那畜生父亲的旧相识。论辈分,我或许还该叫你一声‘阿姨’。”
“论交情,今晚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喝了你两壶好酒,也算是朋友了。”
“所以啊,” 你拍了拍身边的台阶,示意她放轻松一些,“不必如此。你看我,像是那种喜欢摆臭架子的人吗?”
你这番话,看似是在拉家常,是在开玩笑,用近乎调侃的语气,消解着君臣之间的森严壁垒。
你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卑微下属!
你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以平起平坐的“朋友”,甚至是值得尊敬的“长辈”!
这种发自内心的(至少表面上如此)、不带任何虚伪和算计的“尊重”,对于栗墨渊这种高傲了一辈子、也挣扎了一辈子、看透了世间所有人心险恶的女人来说。
是任何金钱和权力都无法比拟的、致命的“毒药”!比直接的威胁和利诱,更能击穿她的心防,让她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
你看着她那充满了“信服”和“崇拜”的眼神,知道火候已经到了。端起那杯她刚才没有喝下去的酒,重新递到了她的手中。
“喝了吧。”
你的声音变得无比的真诚。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杨仪的朋友。是我新生居在西南地区的合作伙伴。”
“我们,是平等的。”
栗墨渊看着你手中那杯代表着“盟约”、“尊重”和“未来”的酒,眼中再次涌出了感动的泪水。这次的泪水,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真切,更加复杂。
她伸出那只依旧在微微颤抖着的手,郑重地接过了那个酒杯。双手捧着,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她仰起头,闭上眼,将那杯醇厚而又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
仿佛是要将这杯酒,以及你所给予她的所有的希望和尊重,都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灵魂里!化作她未来效忠的誓言与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