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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皮箱子

故事简介:民国二十三年,我本是柳河镇上一个跑江湖送货的脚夫。有一天,镇东头的瘸腿陈掌柜找到我,让我送一口红皮箱子到三百里外的双桥镇,酬劳是五十块大洋——那是我三年的工钱。瘸腿陈只交代了三句话:路上不能打开箱子,夜里不能在别人家借宿,子时前必须烧完一炷香。我贪图这笔横财接下了活,却不知那口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货物,而是一具睡着了的僵尸。更可怕的是,这一路上等着我的,不光是棺材铺老板设下的圈套,还有柳河镇整整埋藏了三十年的一个秘密。

正文

我叫刘三,柳河镇上给人送货的,干了十几年,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经手过——药材、皮货、绸缎、棺木,甚至有人让我送过一坛子骨灰。可要说这辈子最邪性的一趟活,还得数那年秋天瘸腿陈掌柜找上我的那一次。

那天傍晚我刚收了工,在街口老赵家的面摊上要了一碗阳春面,正蹲在板凳上吸溜着,就听见身后有拐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不紧不慢的。我扭过头,就看见瘸腿陈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一身灰布长衫洗得发白,下巴上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一双眼睛倒是精亮精亮的,像是暗处里点了两盏油灯。

他也没多说,从袖子里摸出五块银元,啪地排在面摊的木板上,说:“刘三,有个活,你接不接?”

五块银元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白光,我当时看了一眼,嘴里那口面就咽不下去了。我跑一趟货,平常也就挣个几毛钱,五块银元那是一大笔银子。我放下碗问他送什么,他只说了三个字:“一口箱。”问送到哪儿,他说双桥镇。

我又问多重的货,他说不重,一个人扛得动。我寻思着双桥镇离这儿三百多里地,走快些五天能打来回,五块银元的酬劳,这买卖划算得有点不像真的。但我这人有个毛病,看见钱就走不动道,当场就应了下来。

瘸腿陈见我答应了,脸上也没见着笑模样,只是点了点头,让我第二天一早去他铺子里取货。他拄着拐杖走了两步,又回身补了一句:“刘三,你听好了,就三件事。第一,路上不许打开箱子。第二,夜里不许在别人家住,哪怕是个破庙,你也在庙檐底下睡,别进屋。第三,这香给你,每天入夜之后点上一炷,子时之前必须烧完。三件事但凡有一件没照做,剩下的酬劳你一分拿不到不说,怕是你人也回不来了。”

说完他从袖子里掏出三根黄纸裹着的细香递过来,那香比平常的香细了一半,颜色发暗,凑近了能闻见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气味,不像是檀香,倒像是——我说不好,像是老房子里积了几十年的那种灰尘味,又混着点什么草药的气息。

我把香接过来的时候,指尖触到他的手指头,冰凉冰凉的,跟摸着一块铁似的。我心里当时就咯噔了一下,可银元我已经揣进兜里了,那五块大洋沉甸甸地贴着大腿,暖乎乎的,那份热乎劲儿就把我心里头的凉气给压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取货,瘸腿陈的铺子是柳河镇东头的一间老门面,平日里卖些纸烛香火,生意不温不火的。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那口箱子就摆在柜台正中间,红漆的,漆面光亮得能照见人影,四角包着黄铜,两把铜锁扣得严严实实的,箱盖上还贴着一道黄纸符,上面用朱砂画着些弯弯绕绕的纹路,我也认不得写的是什么。箱子不大,大概两尺长、一尺宽、一尺来高,我单手拎了一下,确实不重,估摸着也就二十来斤的样子,里头装的什么东西晃荡都不晃荡一下。

瘸腿陈又把那三个规矩叮嘱了一遍,从兜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把箱锁打开,掀开箱盖让我看了一眼——就一眼。我看见箱子里头垫着一层厚厚的白绸子,绸子下面压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但是绸子盖得太严实,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像是一包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药材。瘸腿陈啪地就把箱盖合上了,重新锁好,又看了一遍那纸符贴得牢不牢,这才把箱子交到我手里。

他又给了我三十块银元,说这是剩下的酬劳里先支的一部分,等箱子送到了双桥镇,自然会有人来接货,到时候再给最后十五块。我接过银元的时候手都有点抖,这辈子兜里没揣过这么多钱。我把银元贴身放好,把三根香用油纸包了塞进怀里,背起那口红皮箱子就出了门。

出了柳河镇我才想起来,瘸腿陈从头到尾都没跟我说那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也没跟我说双桥镇接货的人是谁、长什么模样。他只说了四个字:“到了便知。”

头两天的路走得顺顺当当,跟我以往送货没什么两样。白天赶路,饿了啃两口干粮,渴了喝几口路边的井水,天黑之前找地方歇脚。那三根香我也记着瘸腿陈的话,每天入夜之后点上一炷,掐着时辰在子时前烧完。那香烧起来之后气味更重了,还是那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烟雾细得像一根线,直直地往上升,风都吹不散。

第一晚我在一棵大槐树底下过夜,把箱子搁在头边当枕头,睡得不太好,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我,可睁开眼四下里看,除了树影子和月亮,什么也没有。

第二晚我在一个废弃的土地庙门口靠着墙根睡的,那香烧到子时正正好灭了,我翻了个身正要睡沉,忽然听见箱子里头传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半夜里听得分明,像是——像是指甲刮过木头的声音。

我腾地一下就坐了起来。

月光透过破庙的窗棂照进来,那口红皮箱子安安静静地搁在我腿边,红漆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光,铜锁扣得紧紧的,纸符也好好的贴在上面。我盯着箱子看了小半个时辰,那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我寻思着兴许是耗子在里面做窝了,又或者是我自己听岔了,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第三天出了事。

那天下午我走到一片山岭子跟前,翻过这片岭子再走四十里就是双桥镇了。我正盘算着天黑前能不能翻过去,山路上忽然从后面赶上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浓眉大眼的,穿着一身青布短打,手里提着一根白蜡杆子,看起来像是个走江湖的。他笑着跟我搭话,说他也去双桥镇,路上正好做个伴。

我本不想跟人搭伙的,可那人实在热络,一会儿帮我提箱子,一会儿递给我一块酱牛肉吃,三言两语就把我的话给套了出来。等他知道我是送货去双桥镇的,那人的表情变了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脸,压低了声音问我:“老弟,你这箱子,是从柳河镇瘸腿陈那里接的?”

我心里一惊,反问他怎么知道。

那人四下里看了看,压低嗓子说:“兄弟我也不瞒你,我姓赵,在道上跑了二十年,瘸腿陈的货我以前也送过一回。老弟,你那三根香烧了几根了?”

“两根。”

“还剩下最后一根。”姓赵的点了点头,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老弟,我跟你实说了吧,那口箱子里装的不是普通的东西。瘸腿陈明面上开的是香烛铺子,暗地里做的是什么营生,柳河镇老辈人都知道——他贩的是阴货。”

“阴货?”

“就是死人身上的东西。不是普通的死人,是那些怨气没散、魂魄没走的死人。瘸腿陈专干这个,收了东西转手卖到别处去,挣的就是这份缺德钱。你箱子里头的东西,我估摸着不一般,他肯出五十块大洋让你送,这里头的东西少说值二百块。”

我被他说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红皮箱子。此刻暮色已经上来了,箱子的红漆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像是涂了一层干透的血。

赵姓汉子见我脸色变了,又凑近了些说:“老弟,你别怕,我告诉你个法子。今夜你到了前头那个镇子,找个客栈住下,把那口箱子打开看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果是能换钱的,你把它卖了,咱们二一添作五,那五十块大洋算什么?瘸腿陈害了你这一路,你还真给他卖命?”

我说瘸腿陈交代了不能打开箱子。

姓赵的笑了,那笑声不大,可听着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说不能开你就不能开?老弟,你想想,他为什么不让你开?他就怕你看见了里头的东西就不肯送了。再说了,最后一根香还没点呢,等今夜子时你把香点上,趁香烧着的时候开箱子,什么事都不会有。我跟你保证。”

我犹豫了。

说实话,五十块大洋确实是一大笔钱,可这一路上我心里头的不踏实也是真的。前天夜里箱子里传出来的那个声音,还有瘸腿陈那冰凉的手指头,那三根气味古怪的细香,那些东西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钻来钻去,怎么都赶不走。

到了前头那个镇子,天已经黑透了。那姓赵的拉着我找了一家客栈,替我开了两间房,又让店家炒了几个菜打了壶酒。我喝了半壶酒,胆气壮了不少,想着他说的也有道理——我凭啥给瘸腿陈卖命?他把箱子里的东西卖了挣大头,就给我五十块,连个囫囵话都不肯说清楚,我刘三又不是傻子。

月上中天的时候,我回到自己房间,把门从里头闩上,把那口红皮箱子摆在桌上。最后一根香也点上了,那股子熟悉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烟雾细细地往上升,像是从箱子里伸出来一根看不见的线。我盯着那炷香看了半天,眼见着它烧了快一半了,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瘸腿陈给我的那把铜钥匙,插进了锁孔里。

咔嗒一声,锁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揭开了箱盖。

白绸子还是铺得好好的,可撩开白绸子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绸子底下没有药材,没有货物,安安静静地躺在箱子里的,是一个女人。

不,不是活人。

那是一具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尸,皮肤白得像纸,嘴唇红得像血,眼睛闭得紧紧的,十根手指交叠在胸前,指甲上涂着蔻丹,红艳艳的。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而且不是死了很久的样子,倒像是刚刚咽气没多久的——我甚至觉得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还有呼吸。

我的手开始发抖,抖得那把铜钥匙都掉在了地上,可紧接着我看见了更让我毛骨悚然的东西——女尸的肚子上,高高隆起,分明是怀了身孕的样子。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了。姓赵的汉子提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早就没了,换成了一副我不认识的凶相。

“老弟,多谢你帮我开了这口箱子。”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黄牙,“我等了三个月,总算等到瘸腿陈把这东西送出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还在女尸带来的震惊中没缓过神来。姓赵的跨进门槛,顺手把门带上了,用刀尖指了指箱子里的女人,说:“你知道她是谁?她是瘸腿陈的儿媳妇。三年前瘸腿陈的儿子在外面跑生意,娶了这个女人回来,可这个女人肚子里怀的压根不是陈家的种。瘸腿陈的儿子知道以后活活给气死了,瘸腿陈恨得要发疯,就把他儿媳妇也给弄死了,封在这口红皮箱子里,贴上镇尸符,要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说今天路上吃了什么干粮一样,可我已经觉得手脚发凉,浑身上下的血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我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姓赵的又往前走了两步,刀尖几乎要顶到我胸口了:“你知道我是谁?我是这女人肚子里孩子的爹。我找了她三年,打听到她被瘸腿陈封在这口箱子里,我就一路跟着你,就等着你把箱子打开。镇尸符一开,她就能醒过来了。瘸腿陈也真是老糊涂了,就凭你这号人,也配送这趟货?”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来。姓赵的伸手就朝箱子里探去,嘴里念叨着:“玲儿,我来接你了——”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我看见他的表情在一瞬间从兴奋变成了恐惧,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伸向女尸的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开始剧烈地颤抖。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箱子里的女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没有瞳仁,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血窟窿。她的嘴唇慢慢咧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咯”的声音,像是骨头在摩擦。然后她动了,就那么直挺挺地从箱子里坐了起来,大红嫁衣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姓赵的转身就跑,可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关上了,严丝合缝的,怎么推都推不开。女尸从箱子里飘了起来,对,是飘,她的脚没有沾地,整个身体悬在半空中,慢慢朝姓赵的飘过去。姓赵的瘫在地上,裤裆已经湿了一片,嘴里喊着“玲儿玲儿我是你的赵哥”,可女尸根本不理他,一双惨白的手伸出来,十根涂着蔻丹的手指像铁钩子一样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听见了一声脆响,像是折断了一根干树枝。姓赵的身体软了下去,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眼睛还瞪得圆圆的,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恐惧和不解之间。他到死都没想明白,他心心念念要找的那个女人,为什么会亲手杀了他。

女尸松开手,姓赵的尸体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然后她转过脸来,那双血红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

我以为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了。

可她没有朝我飘过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喉咙里又发出了那种“咯咯咯”的声音,这次我听出来了,那不是骨头摩擦的声音,那是——那是她在笑。她笑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嘴一张一合的,像是要说点什么,可从她喉咙里出来的只有那种声音,她好像已经不会说话了。

但她伸出了手,朝着桌上那炷还在燃烧的香指了指。

那炷香已经烧得快见底了,只剩下最后一小截,火光忽明忽暗的。我愣了一瞬,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瘸腿陈说的第三条规矩,子时之前必须把香烧完。姓赵的踹门进来之后,那炷香就没人管了,照着这个速度烧下去,到子时肯定是烧不完的。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桌前,把那炷香死死地盯着。女尸就飘在我身后三尺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炷香。屋子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香燃烧时轻微的“嗞嗞”声,以及女尸喉咙里偶尔传来的那种细碎的声音。

香烧到最后一丁点的时候,窗外的梆子声响了——子时到了。

那炷香最后一点火光跳动了一下,灭了。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又像一股凉风从我的后脊梁骨一直吹到天灵盖。我慢慢地回过头去,看见女尸的眼睛不再是血红色的了,变成了普通的黑色,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屋子中间,肚子也平了下去,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女人。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瓦解,不是腐烂,也不是碎裂,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一样,皮肤一点一点地瘪下去,嫁衣一点一点地塌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粉末,无声无息地堆在地上。

大红嫁衣落在了粉末上面,红得刺目。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上下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那口红皮箱子还开着口,箱底的白绸子上印着一个人形的凹痕,旁边是那把铜钥匙和散落的黄纸符。我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嗡嗡地叫,什么也想不清楚,什么也理不明白。

天亮以后我离开了那个镇子,没有去双桥镇,也没有回柳河镇。那五十块银元我原封不动地寄还给了瘸腿陈的铺子,连带着那把铜钥匙。我不知道瘸腿陈收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也不想知道。

后来我听人说起过一件事。柳河镇东头那间香烛铺子在那一年的冬天关张了,瘸腿陈也不知去向。有人说他死了,死在自己的铺子里,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的。也有人说他连夜搬走了,搬去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想起那个女人临消失前看我的那一眼,那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我不知道她这一辈子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最后那一刻到底在想什么。我只记得她的眼睛从那两个血窟窿变成了普普通通的黑色瞳孔的时候,她看起来就跟一个刚嫁人的新娘子没什么两样。

那些事过去快三十年了,我再也没有碰过任何需要用香来送的东西。每逢有人跟我打听送货的事情,我都摆摆手说一句“不送了”,然后转身就走。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还是会想起那个红皮箱子,想起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想起那一炷细细的、气味古怪的香。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