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韦那一声“真他娘的香!”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又浇下了一勺滚烫的热油,嗤啦一声,瞬间炸翻了全场!
那声音粗豪、直白,毫无修饰,却因其发自肺腑而充满了雷霆万钧的力量。
台上台下,一时间竟陷入了短暂的死寂,旋即被更汹涌的声浪所取代。
所有人都被这声评价镇住了——那可是典韦!是能徒手擎旗、逐虎过涧的猛将,是军中公认有一说一、从无虚言的实诚汉子。
他的信誉,是刀头舔血、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比任何华丽的辞藻、文绉绉的保证都更有千钧分量。
尤其当人们看到他不仅没有毒发倒地、口吐白沫。
反而急吼吼地伸出沾着油星的大手,脸上带着毫不作伪的急切与回味,要求“再来几个”时,心中那堵关于“秽物”的、根深蒂固的高墙,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第一个被撼动、也最该被撼动的,是离典韦最近的那几名贴身亲卫。
他们与典韦同食同寝,生死相托,对这位主将的信任早已融入骨血。
眼见将军都吃了,而且吃得……竟是那般畅快享受?几人面面相觑,脸上肌肉抽搐,挣扎之色剧烈变幻。
终于,一个脸上带着深刻刀疤的魁梧亲卫猛地一跺脚,把心一横,吼道:“将军都吃得,俺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怕个鸟!”
说罢,他大步上前,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神情,学着典韦的样子,伸手从盘中捏起一只炸得金黄的蝗虫,眼睛一闭,塞进嘴里,胡乱而用力地嚼了起来。
“嗯?”他咀嚼的动作忽然停住了,眼睛猛地睁开,铜铃般的眸子里满是惊疑不定。
那预想中的恶心、怪异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却绝不讨厌的滋味。
他又小心翼翼地、更仔细地咀嚼了几下,喉结剧烈滚动,咽下后,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忽然咧开大嘴,露出了豁牙的笑容。
转身对身后仍在犹豫、观望的同袍们用力挥舞着手臂,嗓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兄弟们!不骗人!真……真挺脆!有点咸香,嚼着劲儿……像、像俺小时候在河边捞的、炸过火的小虾米!”
这一声喊,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关键的多米诺骨牌。
信任的纽带一旦被最亲近的人激活,加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证人证言”,以及那不断钻入鼻腔、越来越浓郁、越来越难以抗拒的奇异焦香,越来越多的亲卫动摇了。
心底那点为生存而战的狠劲被勾了起来。
“娘的,豁出去了!俺也试试!”
“给俺一只!就一只!”
“别抢!那边盘子里还有,人人有份!”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最大胆、最好奇的上前,带着赴死般的决心,小心地用指尖捏起一只,战战兢兢地放入口中,紧闭双眼,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随即,他们的脸上纷纷露出了与典韦和那疤脸亲卫如出一辙的惊愕、恍然,乃至难以置信的惊喜。
那“咔嚓咔嚓”的酥脆咀嚼声,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汇合在一起,连成了一片。
这声音,此刻不再令人联想到虫豸的可怖,反而奇异地散发出一种诱人的、关于“食物”的吸引力。
转眼之间,那一大盘堆得小山似的油炸蝗虫,竟在几十名亲卫你一只、我一只的试探与争抢下,被扫荡一空!
盘底只留下些许油渣和零星散落的细腿。
后来者没抢到的,眼巴巴地看着空荡荡的盘子和那些嘴角还挂着油光、一脸满足与回味、甚至开始讨论“腿儿更脆”还是“身子更香”的同袍,急得抓耳挠腮,悔之不及。
“快!再炸!多炸点!油火旺些!”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负责油炸的兵士原本也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大笊篱都忘了翻动,闻言如梦初醒,连忙将更多沥干水分的、青褐色的蝗虫,哗啦一声倒入滚沸翻腾的油锅。
顷刻间,更猛烈、更浓郁的白色油烟蒸腾而起,那股混合着油脂与蛋白质特有焦香的奇异气味,犹如实质的波浪,随着热风迅速扩散到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次,人群中响起的、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似乎已经隐隐压过了最初那些惊恐的抽气与低语。
高台之上,凌云负手而立,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
他知道,最关键、最顽固的那道心理壁垒,已经被典韦和这群最质朴的军汉,用他们最直接、最富感染力的方式,硬生生砸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士气与民心的风向,已经开始转变。
接下来,该是百姓了。
起初,围观的百姓们依旧挤在一起,远远地望着,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的恐惧、强烈的好奇,以及因亲卫们反应而带来的剧烈动摇。
那盘被军爷们争抢一空的场景,以及他们吃完后那毫不掩饰的赞叹、回味甚至争辩的表情,比任何官府文告、名士说教都更具冲击力。
终于,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汉子,似乎被饥饿与绝望逼到了极限。
他猛地挤开身前的人群,踉跄着走到前面,对着高台和那十口沸腾油锅的方向,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抬起头时,额头已见灰土,嘶声道:
“大将军!青天大老爷!小的……小的去年颗粒无收,今年眼瞅着又要绝收,家里老娘饿得直哼哼,娃娃连哭都没力气了……。
若是这……这东西真能吃,真能顶饿,小的……小的愿意试!求大将军赏一口,让小的死,也做个明白鬼,尝尝这‘肉’味儿!”
他的话语朴实到了极点,也悲怆到了极点,直接撕开了所有形而上的恐惧,道出了底层百姓心中最现实、最尖锐的痛楚——饥饿。
肚皮的轰鸣,比任何“天罚”、“秽物”的顾虑都更直接,更致命,更能摧毁人的意志。
凌云心中恻然,神色却愈发温和镇定,朗声道:
“壮士请起。今日无需说‘死’字,此物无毒,华神医与诸位医官皆可作保。它不仅无害,更能补益气力。
来人,给这位壮士盛一碗新炸好的,要热乎的。”
立刻有兵士用干净的陶碗,盛了冒尖儿的一碗刚出锅、金黄酥脆、还嗞嗞作响的炸蝗虫,快步递到那汉子面前。
汉子双手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几乎捧不住那只陶碗。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些曾经遮天蔽日、啃光他所有希望的虫子,此刻在油光的浸润下,竟仿佛闪烁着诱人的、救命的光芒。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抓起一小把,猛地塞进嘴里,发狠似地咀嚼起来。
浑浊的泪水,忽然从他紧闭的、深陷的眼角大颗大颗地滚落,划过沾满尘土的脸颊。
但他咀嚼的速度却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然后猛地睁开眼,胡乱用肮脏的袖口抹了一把脸,竟霍然转身,对着周围所有看向他的、熟悉的或陌生的面孔,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喊道:
“能吃!真的能吃!是肉味!是香的!乡亲们啊,看清楚了,这……这哪里是索命的恶鬼,这分明是老天爷给咱留的一条活路啊!”
这一声饱含血泪的呼喊,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如同投入干透草堆的一点炽热火星。
“我……我也试试!总比饿死强!”
“给我一点!就一点!让我尝尝!”
“俺娃饿得直啃树皮,管他什么虫不虫神不神,能填肚子就行!”
“让开!老夫活了六十载,什么没吃过?今日也来尝尝这‘天赐’之物!”
压抑许久的求生本能,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以及对眼前“权威”(将军与军汉们的亲身示范)和“同类”(那贫苦汉子)的信任。
终于汇聚成洪流,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防与千年积习的文化禁忌。
人群开始剧烈地骚动起来,起初是几个最大胆的、或家境最困顿的百姓,红着眼睛,涌向那几口油锅附近,伸出手,带着哭腔或吼声讨要。
维持秩序的兵士们起初还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看向高台。
凌云目光锐利,果断下令:“维持好秩序!不可拥挤践踏!排队!凡愿尝试者,每人可领少许,当场食毕,不得带走!医官巡视,以备万一!”
命令清晰地下达,场面虽一度有些混乱,但在兵士们长矛横摆、高声喝令的疏导下,很快排起了歪歪扭扭、却不断延伸的长队。
一个个或惶恐不安、或神情决绝、或纯粹好奇的面孔,颤抖着手,从兵士或帮忙的杂役手中,接过那一小撮用树叶或陶片托着的、炸得金黄酥脆的蝗虫。
有人接过便闭眼囫囵吞下,有人则小心地捏起一只,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片刻,才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品味。
而吃下之后,表情从最初的痛苦、紧张,迅速转为惊愕、恍然,再变为难以置信的狂喜,乃至感激涕零的,更是比比皆是。
“天爷啊!真是脆生生的!嚼着响!”
“是咸的,是香的!要是能撒点椒盐面儿,怕是更美……”
“快快,再给我炸一碗!不,一盆!我拿家当换!”
“后面的别挤!排队!都有份!”
赞叹声、惊呼声、催促声、甚至为争抢一个更靠前的位置而产生的轻微推搡与争执声,迅速取代了最初的死寂、恐惧与斥责。
那十口大油锅火力全开,熊熊燃烧,兵士和帮忙的民夫忙得满头大汗,穿梭不息,不断将大筐清洗好的蝗虫倒入滋滋作响的油锅。
用笊篱熟练地翻动、捞出、沥油,然后分发给排成长龙、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望着的人群。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油烟味,以及那股奇异的、勾人馋虫的焦香。
这气味,曾几何时是灾难与毁灭的象征,此刻,在无数双燃起希望的眼睛里,却仿佛变成了生机与饱足的味道。
场面,渐渐变得有些热烈乃至失控的迹象。越来越多的人从外围的观望者变为积极的参与者,队伍蜿蜒曲折,越排越长。
许多人匆匆吃完分到的那一小份,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看着别人还在领取,忍不住又悄悄溜到队尾,想再排一次。
后来者甚至开始急不可耐,试图自己动手,从旁边清洗的大竹筛里抓起湿漉漉的蝗虫就想往滚油里扔,被眼疾手快的兵士慌忙拦住,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和焦急的催促。
孩子们也挣脱了大人的束缚或呵斥,挤到前面,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父母或旁人吃得香甜,有的被大人塞了一小只,先是害怕,随即眼睛一亮,也怯生生地、小口小口地咀嚼起来……
高台之上,一众谋士看着下方这如同年节庙会抢购珍馐、又似某种盛大狂欢般的喧腾景象,个个神情复杂,久久无言。
荀攸抚着长须,望着鼎沸的人群,长长叹息一声,这叹息里既有如释重负,也有一丝深沉的忧虑。
郭嘉轻轻摇着那柄几乎不离手的羽扇,眼中精光闪烁,低声道:“民心如火,可燃尽荒原,亦可灼伤自身。
今日之势已成,然……亟需引导疏通,防其奔涌失序,乐极生悲。”
贾诩依旧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沸腾的油锅、蒸腾的油烟、以及汹涌攒动的人头,眼神幽深如古井,不知在计算着什么。
蔡琰等女眷,在松了一口紧绷着的气的同时,也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震撼。
她们亲眼见证了一个看似离经叛道、挑战一切伦常与认知的念头,如何在绝境的生存压力下,被一个果敢的倡议点燃,又被最质朴的勇气接力。
最终竟以燎原之势,迅速扭转乾坤,点燃了这片绝望土地上的生机之火。这火,带着油脂的香气和喧嚣的人声,真实得烫手。
凌云依旧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他望着下方与半个时辰前相比已天差地别、喧嚣鼎沸几乎要掀翻广场的场面,心中并无太多轻松喜悦,反而更加凝重。
他知道,这只是艰难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是在思想与本能层面一次成功的、却又充满偶然性的“破冰”。
真正的考验,紧随其后:如何将这份在绝境中被饥饿逼出的、短暂而强烈的“食欲”,转化为系统性的、组织严密的、可持续的“全民灭蝗救灾”行动?
如何将今日广场上的示范,推广到广大、封闭、恐慌的乡野田间?又如何应对那可能即将到来的、真正的、遮天蔽日的蝗虫主力?
但无论如何,一颗奇异的、充满生命力的种子,已经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被强行种进了这片干涸的土地,并且正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他微微侧头,对身旁那位一直奋笔疾书、额角见汗的《洛阳新报》记者沉声道:
“都记下了吗?一字一句,一景一物,众人百态,务必详实。
告诉洛阳,告诉天下人,蝗虫,可以不是灾难绝望的终点。在勇气与求生的意志面前,它也可以是——活下去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