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从东边,慢慢地挪到了头顶。
潇湘馆外的鸣冤鼓,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鼓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仿佛从未有人打算触碰它。
围观的宫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有的人看了一会儿,绝望地摇了摇头,默默地走了。
有的人眼里燃起过火光,但很快又被同伴拉扯着,熄灭了下去。
整个后宫,都陷入了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诡异气氛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等待。
等待那第一声鼓响。
或者,等待这又一场不了了之的闹剧,以失败告终。
午后的阳光,没有半点暖意,冷冰冰地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潇湘馆外的鸣冤鼓,已经立了整整一个上午。
除了偶尔被风吹起的雪粉,那面牛皮鼓面,再没有被任何东西触碰过。
围观的人群,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几乎所有当值不忙的宫人,都找着各种由头,远远地凑过来看热闹。
他们就像一群围观屠宰场的看客,既害怕那血腥的场面,又按捺不住那份病态的好奇。
然而,时间越久,人群中的气氛就越是微妙。
一开始的震惊和期待,渐渐被一种心照不宣的嘲弄和麻木所取代。
“我就说吧,没人敢的。”一个在御膳房烧火的老太监,缩在廊柱后面,对身边的人撇了撇嘴,一脸“我早就看透了”的表情。
“吴总管在宫里几十年,那根子扎得有多深?拔掉一个吴总管,底下还有十个张总管、李总管。换汤不换药罢了。”
“可不是么。”另一个负责打扫的宫女小声附和道,“新来的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看着是厉害。可她们能天天盯着咱们的吃喝拉撒吗?最后还不是得靠底下那些管事?得罪了管事,就等于把自个儿的脖子送到了人家刀底下。”
“嘘……小声点!”有人紧张地提醒,“别让玄甲卫听见了。”
“听见又怎么样?咱们说的不是实话?”那老太监有恃无恐地哼了一声,“法不责众。再说了,咱们也没说陛下和娘娘们的坏话,只是……这宫里的水,深着呢!不是杀几个人,就能变清的。”
这些话,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悄悄蔓延。
许多原本还心存一丝幻想的人,听了这些“过来人”的分析,眼里的那点火苗,也渐渐黯淡了下去。
是啊,皇帝再厉害,也远在天边。
真正能决定他们命运的,还是身边这些管事。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内务府管事服饰的太监,从人群外围走了过来。
他们不像其他人那样畏畏缩缩,反而昂首挺胸,脸上带着一股子虚张声势的傲慢。
领头的是一个姓王的掌库太监,以前是吴有德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负责掌管宫中所有布匹绸缎的发放。吴有德被杖毙的时候,他因为当值不在潇湘馆,侥幸逃过一劫。
此刻,他看着那面无人问津的鸣冤鼓,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走到几个正在窃窃私语的小宫女身边,故意咳嗽了一声。
“咳咳!”
那几个小宫女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王管事,顿时脸色煞白,慌忙跪下请安。
“王……王管事……”
“起来吧。”王管事皮笑肉不笑地摆了摆手,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在她们身上刮来刮去。
“这儿挺热闹啊?怎么,活都干完了?这么闲,跑这儿来看风景?”
“没……没有,奴婢们这就去……”一个小宫女吓得浑身发抖,拉着同伴就要走。
“哎,着什么急啊。”王管事却拦住了她们。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她们耳边,用一种阴恻恻的语调说道:“看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再过几天,就该发今年的冬衣和炭火份例了吧?”
几个小宫女的身子猛地一僵。
王管事看着她们惊恐的表情,满意地笑了笑,声音更低了。
“吴总管……是没了。可这宫里的差事,总得有人做吧?这账本,也总得有人写吧?”
他意有所指地拍了拍自己的袖子。
“谁要是嘴巴不干净,乱嚼舌根,或者……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到时候冬衣的料子薄了,炭火的份例少了,甚至……被派去冷宫那种地方当差,可就别怪咱家没提醒过你们。”
说完,他不再看这几个已经吓傻了的小宫女,直起身子,慢悠悠地踱步到另一群人身边,用同样的方式,不轻不重地“提点”了几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却像毒蛇吐信一样,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赤裸裸的威胁!
吴有德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这张网,还在!他的阴影,还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
王管事这番话,彻底击碎了许多人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们明白了,只要这帮中层管事还在,他们的日子就不会有任何改变。去鸣冤,就是自寻死路。
一个原本攥紧了拳头,眼里含着血丝的年轻太监,缓缓地松开了手。他的哥哥,就是被吴有德的人活活打死的。他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那些人的罪行全都抖出来。
可他一想到自己年迈的母亲还在宫外,需要他每月送些银子回去过活,他就退缩了。
他要是出了事,他娘怎么办?
他低下头,眼里的恨意,被更深的绝望所取代。
人群中,刚刚还存在的最后一丝骚动,彻底平息了。
所有人都恢复了那种麻木的、逆来顺受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眼中闪烁着希望和恨意的人,只是一个错觉。
潇湘馆内,宝钗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陛下,这些余孽,太嚣张了!他们这是在公然对抗您的旨意!”她有些气愤地说道。
黛玉也是面若寒霜,手里的凤印被她捏得咯咯作响。这些人,简直是无法无天!
李修却依旧稳如泰山,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让他们跳。”他淡淡地说道,“朕就怕他们不跳。跳得越高,才摔得越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