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沙石碾过粗布。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我的了。”
夏音禾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里还蓄着刚才被吻出来的水雾。她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划过前世他在深宫里对林如玉说过的那句话。一样的语气,一样的措辞。但此刻她的反应和林如玉完全不同。她没有恐惧,没有挣扎,她只想笑。她也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右边那个浅酒窝浮出来,像是被这句蛮不讲理的宣告逗乐了。
“你烧了一天一夜,”她声音又轻又软,“醒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萧临羡的拇指从她下巴移到她的下唇,轻轻按了一下那片红肿的软肉,“所以你是我的了。”
夏音禾在他的拇指下弯着眼睛,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她没有躲开,没有挣开他的手。萧临羡把她从床沿拉起来,她踉跄了一下跌进他怀里,脸贴上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强而有力,节奏沉稳,不再是昨晚那种狂乱破碎的鼓点。
“表哥也不行。”他忽然又补了一句。夏音禾埋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原来这件事还没过去。她仰起脸,下巴搁在他胸口,从下往上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知道了,”她说,“你也是我的。”
……
这天。
夏音禾在院子里晒衣裳,把他的外衫和她的裙子并排搭在竹竿上。风把衣角吹起来,两件衣裳贴到一起,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衣角对齐了。哑婆在厨房里熬骨头汤,汤白得像奶。萧临羡靠着枣树翻那本已经看过三遍的水利农耕书。夏音禾晒完衣裳走过来,抽掉他手里的书,拽着他陪自己下了一盘棋。他下棋不让着她,她输了就耍赖,把棋盘搅乱说重来。他由着她搅。
天黑之后,夏音禾端了最后一碗药给他喝。这次他没有让她喂,自己接过来一口喝干。她把空碗接过去,歪着头看他:“今天怎么这么自觉?”
“伤好了。”萧临羡说。
夏音禾笑了笑,拿着碗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是那样靠坐在床头,灯焰在他眼睛里跳。她总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大概是多心了。
入夜后,整个庄子安静下来。哑婆熄了厨房的灶火回房睡了。夏音禾在自己屋里洗了脸,散了发髻,换了件宽松的寝衣,对着铜镜抹了点润肤的膏脂。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然后站起来往床铺走。她不知道萧临羡正站在她的房门外,透过门缝看着她。
他看着她打哈欠,看着她揉眼睛,看着她散开的头发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他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收进眼底,然后无声地推开房门。
夏音禾还没来得及转身,只觉得后颈微微一麻。一根手指精准地按在她颈后的穴位上,力道不轻不重。她的眼皮瞬间沉得像坠了铅块,身体软下去,倒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最后的意识里,她闻到了熟悉的药味和淡淡的皂角香。她想开口骂他一句,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萧临羡接住她软倒的身体,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打横抱起来。她比看起来还要轻,抱在怀里像抱了一团棉花。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平稳,睫毛安静地覆着,嘴唇微微张开。他把夏音禾轻轻放在床铺上,拉过被子盖到她胸口。然后他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的手心里。
那是一枚玉佩。玉质不算上乘,边角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但被他擦拭得很干净。玉面上刻着一个“渊”字,是他襁褓中带出来的唯一信物。玉佩上还沾着淡淡的血痕,是他在竹林里受重伤时从胸口渗出来的,已经渗进了玉纹深处,怎么擦都擦不掉。他把玉佩放进夏音禾的手心,然后合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食指到小指,最后是拇指,让她把玉佩攥紧。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呼吸没有变,还是那么轻那么匀。他看了很久,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俯下身,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这个吻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只是贴着她的皮肤停留了几个呼吸。然后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枕边,信封里装着一沓银票,数目足够她和哑婆在这庄子里舒舒服服地过上三五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攥着玉佩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他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等我回来接你。”
他顿了顿,眼神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幽深的光。“若是跑了,后果你知道。”
说完这句话,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没有往院门的方向去,而是先拐去了哑婆的屋子。他敲了两下门,哑婆警觉地翻身起来点上灯,他已经推门进来了。
“我走了之后,把院门锁上。除了买菜,不要让她单独出门。有任何生人靠近庄子,立刻带她走暗道进城里找丞相府,不要犹豫。”哑婆比划了一下:暗道她知道,但小姐问起来怎么说。萧临羡把桌上哑婆用来记账的炭笔拿起来,在旁边一张草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凌厉,力透纸背:等我回来。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小的铜哨放在桌上,“有危险就吹,我的人会来。”哑婆点了点头,把铜哨和草纸都收好了。
萧临羡这才走向院门。他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跃上了围墙,站在墙头最后看了一眼亮着昏暗灯光的偏房。那个方向其实是夏音禾的屋子,偏房已经空了。他在墙头停了片刻,夜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猎猎作响。然后他纵身跃下,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庄子里恢复了死寂。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晾衣绳上的两件衣裳还在轻轻晃荡,一深一浅,挨得很近。
第二天日上三竿夏音禾才醒过来。她睁开眼,觉得后颈发酸,像是落枕了。她抬手揉了揉脖子,然后发现手心里攥着一样硬邦邦的东西。摊开手,一枚温热的玉佩躺在她掌心里。玉面上刻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字,旁边渗着褐红色的血痕。
她愣愣地盯着那枚玉佩看了好几息,然后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枕边一个信封滑到地上。她捡起来拆开,里面是一沓银票,最上面一张面额五百两。她把银票放在一边,掀开被子跳下床,赤着脚冲到偏房门口。门开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那本水利农耕的书放在枕头边,封面已经被翻得卷了边。茶盏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她又跑到院子里。院门紧闭,门闩是从里面插上的。哑婆正蹲在厨房门口择菜,看见她赤着脚披头散发地跑出来,放下手里的青菜站起来。夏音禾抓着那枚玉佩,指节捏得发白。
“他走了。”她说,声音发颤。哑婆点点头。
“你知不知道?”哑婆又点点头。夏音禾咬着下唇,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血痕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她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攥着那枚玉佩发了很久的呆。后颈还隐隐发酸,是昨夜他下手的位置。她抬手摸了摸那个地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带着气的笑,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翘着。
“萧临羡,”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自言自语,“你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还敢说‘后果你知道’。”她把玉佩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从妆奁里翻出一根红绳,穿过玉佩上的孔,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玉贴着胸口,凉丝丝的,很快就染上了她的体温。她站起来推开窗户,外面枣树叶子绿得晃眼,晾衣绳上只挂着她一条裙子,被风吹得轻轻晃荡。那件深蓝色的外衫已经不在了,大概是被他穿走了。
哑婆端了粥进来,看见她把玉佩挂在了脖子上,又看见她眼眶虽然红着,嘴角却是弯的。哑婆把粥放在桌上,比划了一下:还吃吗。
“吃。”夏音禾端起粥碗,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饿死了。”
哑婆点点头,转身出去继续择菜了。夏音禾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擦了擦嘴角,低头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已经焐热了。
……
萧临羡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时,门轴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屋里的人。三个正在低声交谈的男人同时抬头,手在同一瞬间按上了各自的兵器。然后他们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是谁。
靠窗那个最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刮出去,在石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响声。“主、主子?”
萧临羡迈过门槛,反手把门关上。他换了身全黑的劲装,袖口收紧,腰间别着那把漆黑的短刃。腹部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留下一道凸起的疤痕,蹭着衣料的时候还会发痒。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屋里三个人齐刷刷单膝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