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琦深呼吸了几次,把表格抚平,朝陈宇的实验室走去。
陈宇在二号实验楼,跟沈砚那栋隔了整整一个花园。江月琦走过去的路上心情慢慢平稳下来,等走到陈宇实验室门口的时候,她已经能挤出一个正常的笑容了。她敲了敲门,里面有人说“请进”。
陈宇正坐在电脑前看文献,看到她进来就笑了,“你就是江月琦吧?刘老师跟我说了。”他站起来跟她握了个手,手掌干燥温暖,笑起来眼角有点细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舒服。江月琦把表格递给他,“陈老师,麻烦您签个字。”
“不麻烦。”陈宇接过表格签了名,然后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那是你的工位,电脑昨天装好了,你开机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课题的资料我等下发你邮箱,不着急,先熟悉一下环境。”
江月琦走到那个工位前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茂盛得很。她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是新的开始,她终于不用再活在恐惧里了。
另一边,沈砚回到自己的实验室,把咖啡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他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走廊上那个女生的脸。她抱着一叠表格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样子,总让他觉得不太对劲。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对陌生人产生那么大的恐惧,除非她认识他。
但沈砚把自己的记忆翻了个遍,确认自己从未见过她。他摇了摇头,把这个无关紧要的念头丢到一边,重新打开昨天没跑完的数据模型。
他向来不喜欢在不重要的事情上浪费脑力,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怕他也好躲他也好,都跟他没关系。
……
沈砚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整栋实验楼就剩他一个人,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灭在身后。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拐进了后山那条小路。这条路绕远,但安静,晚上没人走,他喜欢一个人走这段路,算是一天里唯一能放空脑子的时候。
后山的小路两边种满了梧桐树,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沈砚走了大概一半,忽然听到旁边的灌木丛里有动静。很轻,像是小动物在挣扎,夹杂着细细的喘气声。他脚步顿了一下,本来没打算管——山上野猫野狗多了去了,他又不是动物救助站的。
但那团灌木丛里透出了一点光。
不是路灯的反光,是一种流动的、带着颜色的光,像有人拿了一小块彩虹塞进了树叶底下。沈砚皱了皱眉,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过去。灌木丛的缝隙里蜷着一只小东西,毛茸茸的,浑身发抖。手电筒的光打在它的皮毛上,沈砚看清楚了——那颜色太奇怪了,不是红色不是棕色,而是一种会流动的幻彩色,从不同的角度看过去颜色都不一样。它的尾巴蓬松地搭在身上,毛尖上像是缀了一层细碎的星光。
是一只狐狸。一只颜色完全不正常的狐狸。
沈砚蹲下来,拨开灌木枝。小狐狸被惊动了,艰难地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手机灯光下亮得惊人,眼珠里像盛着一汪会流动的蜂蜜。它没有跑,也没有咬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灵性,像是一个人被困住了在向外面求救。
沈砚在研究所待了两年,经手的动物标本和活体实验品不计其数,什么样的品种他都见过。但这只狐狸他没见过,连文献里都没见过类似皮毛颜色的记录。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也不是惊讶,而是一个很冷静的念头:这东西如果被别人发现,一定会被抓去解剖。
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双手,脱下外套把狐狸裹了起来。小东西在他外套里缩成一团,没有挣扎,只是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很弱,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沈砚这才发现它的后腿在流血,伤口不算深但是还在往外渗,把他外套的内衬都染湿了。
“别动。”沈砚说了一句,然后抱着它站起来,大步往公寓走。
他的公寓就在后山脚下,独门独户的一间,因为他不喜欢跟人合住。进门之后他把狐狸放在沙发上,转身去翻医药箱。他平时做实验偶尔会划到手,家里备了不少消毒和包扎的东西。碘伏、棉签、纱布、医用胶带,他全部拿出来摆在茶几上,然后蹲在沙发前检查狐狸的伤口。
小狐狸乖乖地趴着,受伤的那条后腿微微颤抖,但它始终没有乱动。沈砚用棉签蘸了碘伏往伤口上擦的时候,它只是把脑袋埋进他外套的褶皱里,闷闷地哼了一声。沈砚的动作放得很轻,一点一点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泥沙和血迹,然后用纱布仔细缠好,拿胶带固定。整个过程它都没有咬他,甚至连龇牙都没有。
包扎完之后沈砚又去拿了条干毛巾,把狐狸身上沾的露水和血渍擦干净。擦到尾巴的时候他多看了一会儿——那条尾巴蓬开之后比他想象的要大,颜色层次分明,从根部到毛尖渐变了至少四五种颜色,在客厅的白炽灯下像是会发光。他伸手摸了一下,触感和普通狐狸的毛完全不同,细软得像丝绸,而且自带一种微微的温度。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沈砚自言自语。
狐狸抬起头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它把脑袋轻轻搁在他的手掌上,闭上了眼睛。这个动作太亲近了,不像野生动物该有的反应。沈砚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只狐狸不怕人,而且它似乎很确定他不会伤害它。野生动物的本能不该是这样的,除非它不是普通的动物。
沈砚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狐狸就睡在他的外套里,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他给它盖了一条薄毯子,然后去洗了个澡。洗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他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那团彩色毛球,决定明天先不去实验室,留在家观察一下它的状况。他不打算把它交给任何人,至少在没有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之前,这只狐狸只能待在他这里。
他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玄关一盏小夜灯。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团幻彩色的光芒在昏暗里微微发亮,像是有人把一小片极光关进了他的客厅。沈砚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
……
沈砚是被一阵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到了这辈子最超出他认知范围的画面。
床尾站着一个少女。
她没穿衣服,赤脚踩在他的地板上,长发从头顶倾泻到腰际,发丝的颜色从深紫渐变到银蓝再到浅粉,跟他昨晚带回来的那只狐狸的皮毛一模一样。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昏暗的卧室里亮得不像人类。她的背后垂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彩色的,毛尖上缀着细碎的光点。
沈砚的手在被子底下按住了床沿,第一反应不是叫出声,也不是害怕。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之内把昨晚所有的细节全部串联起来——幻彩色的皮毛、不同寻常的灵性、不怕人的态度——然后得出了一个在常理上根本说不通但在逻辑上唯一成立的结论。
狐狸变成人了。
“你醒了。”少女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她歪着头看他,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完全没有要遮掩自己身体的意思。
沈砚移开视线,翻身坐起来,从床边的椅背上抓了一件衬衫递过去。“穿上。”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实验室里让助手递个烧杯。
少女接过衬衫,低头看了看,然后笨手笨脚地往身上套。她显然不太会穿人类的衣服,扣子从第三个眼塞进了第二个扣子,领口歪歪扭扭地挂在肩膀上。不过好歹遮住了身体。沈砚的衬衫穿在她身上大得像条裙子,下摆垂到大腿中部,袖子长出一截,把她两只手都盖住了。她甩了甩多余的袖管,像是觉得很好玩。
“你是谁?”沈砚靠在床头,双手交叉在胸前。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冷静,但脑子里的转速已经拉满了。他需要信息,越多越好,在他决定怎么处理这件事之前,他必须搞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我叫夏音禾。”少女说,然后顿了顿,像是在换算什么,“我修炼了三百年了,是彩狐一族的。”
“彩狐。”
“嗯,就是你们人类说的狐妖。”夏音禾晃了晃身后的尾巴,那尾巴的颜色在晨光里流转了一下,像一道缩小版的彩虹。
“我们这一族的皮毛天生就是这个颜色,所以比其他狐妖更难藏。我被人追了三天,灵力撑不住了,才变回原形掉在你们后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