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琛看着她的笑脸,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因为转圈而散落下来的碎发,看着她胸口的衣襟上沾着的阿佑的口水。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听到了。”他说,声音有点哑,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夏音禾把阿佑举到顾景琛面前,像在展示一件了不起的成就。“阿佑,叫爹。叫爹给王爷听。”
阿佑看了看顾景琛的脸,又看了看夏音禾的脸,选择了对他更有吸引力的那一个。他朝夏音禾伸出两只小手,嘴里又喊了一声“娘”,奶声奶气的,但比前两声都标准。
夏音禾笑得更灿烂了,把阿佑接回来搂在怀里,在他额头上又亲了一口。
顾景琛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教得很好”,想说“阿佑喜欢你”,想说“你辛苦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太轻了,轻得配不上他此刻心里的重量。他想说的不是这些,他想说的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接不住。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用那双变深了的眼睛。
夏音禾感觉到他的目光了。那种目光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不经意的一瞥,是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像要把人裹进去的目光。她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有没有穿好,脸上有没有脏东西。没有,都好好的。
她抬起头,对上顾景琛的目光,笑了一下。
“王爷,您是不是也想让阿佑叫您一声?”
顾景琛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话,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夏音禾怀里那个又开始啃手的阿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阿佑的头顶。阿佑被他摸得抬起了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叫爹,又把头埋进了夏音禾的颈窝里。
“不急。”顾景琛说,声音很轻,“他会叫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阿佑,但夏音禾觉得他说的话不只是给阿佑听的。
夏音禾抱着阿佑,站在廊下,顾景琛站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偏南的位置,阳光从竹林后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近到影子的边缘碰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张嬷嬷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温好的羊奶,是给阿佑的加餐。她看见王爷和夏姑娘站在院子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寻常,近到她这个老婆子都觉得不该走过去。她端着碗退回了屋里,在门帘后面笑了笑,把羊奶放在桌上,等一会儿再端出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阿佑在夏音禾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揉了揉眼睛,眼皮开始打架了。他今天喊了好几声“娘”,费了不少力气,这会儿困了。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靠在了夏音禾的肩膀上,眼睛闭上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慢慢变得又轻又匀。
夏音禾低下头看了看他,用脸颊贴了贴他的额头,轻声说了一句:“娘的小宝贝。”
顾景琛听见了。
他的手指又攥紧了一些,指节捏得发白。他看着夏音禾侧过脸贴着阿佑额头的那个画面,看着阳光落在她半边脸上的样子,看着她微微闭着眼睛的安宁表情,胸口那个地方又开始发胀了,胀得他有点疼。
不是那种受伤的疼,是那种装了太多东西、装不下了、快要溢出来的疼。他的心里装了很多东西,装了阿佑,装了边关,装了朝堂,装了王府,装了太多太多不能跟任何人说的心事。但现在他忽然发现,这些东西加起来,都没有眼前这个女人重。她一个人,就把他心里的地方占满了。满到他觉得自己的心太小了,装不下她这么多,满到他觉得胸腔快要裂开了,因为她太好了,好到他觉得自己不配。
顾景琛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他走得太快了,快到李福差点没跟上。他走进书房,关上门,一个人站在书案前面,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块空白的宣纸。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热的,是从心里烧出来的那种热。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
夏音禾在王府里待了快一个月,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从东厢房到阿佑的院子,再从阿佑的院子回东厢房。她倒不是觉得闷,有阿佑陪着,日子过得挺充实的。但她发现阿佑的小衣裳不够穿了,小孩子长得快,上个月做的几件小袍子这个月穿就短了一截,袖子到了手腕上面,裤腿也吊着,看着像穿了别人的衣裳。
“张嬷嬷,我想上街买些针线,再扯几块布,给阿佑做两身新衣裳。”夏音禾一边给阿佑换尿布一边说。
张嬷嬷说:“姑娘要买什么跟李管家说一声就行,府里有专门采买的,不用亲自跑一趟。”
夏音禾摇了摇头:“我要亲自挑。布料的颜色和软硬,不亲手摸一摸不知道合不合适。阿佑的皮肤嫩,不能穿糙布。”
张嬷嬷觉得有道理,但她做不了主。她把这事告诉了李福,李福又去请示顾景琛。
顾景琛正在看军报,听了李福的话,放下军报想了想,说:“什么时候去?”
李福愣了一下:“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问什么时候去。”顾景琛的语气平淡,但意思很明确——他也要去。
李福张了张嘴,想说“王爷您日理万机就不用亲自去了吧”,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起上次那个多看了夏姑娘两眼就被调去守城门的侍卫,觉得王爷亲自跟着去也好,至少不会有人因为多看了夏姑娘两眼而丢掉饭碗。
李福去回话说,明天上午去,王爷陪着。
夏音禾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不用麻烦王爷”之类的客套话。她知道顾景琛不会让她一个人去,上次那个“不许单独出府”的命令她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夏音禾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淡蓝色的褙子,白色的裙子,头发梳了个简单的髻,插了根银簪子。她把阿佑交给张嬷嬷,喂饱了,哄睡了,才放心地出了门。
顾景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一身玄色的袍子,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他平时在府里穿得随意,出门反而穿得正式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冷更硬,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就那么站着等。看见夏音禾出来,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下滑到她的衣裳上,又从衣裳上回到脸上,然后就移开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王府的大门。李福远远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钱袋子,像个多余的人。
京城的大街很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沿街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夏音禾好久没上街了,看什么都新鲜,眼睛到处转,步子轻快得像只放出笼子的鸟。
顾景琛走在她左边,离她不到两步远。这个距离不远不近,不会碰到她,但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他一伸手就能把她拉过来。
夏音禾在一家布庄前面停了下来。布庄的门口摆着几匹样布,青的、蓝的、粉的,颜色都很鲜亮。她弯下腰摸了摸那匹粉色的布,布料软软的,是细棉布的,给阿佑做小衣裳正合适。
“这个多少钱一尺?”她问伙计。
伙计是个年轻小伙子,十七八岁,圆脸,一笑两个酒窝。他看见夏音禾的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更大了。
“姑娘好眼光,这是上好的细棉布,柔软不扎人,给孩子做衣裳最好不过了。一尺只要八十文。”
夏音禾觉得价格还行,又问了问别的颜色。伙计很有耐心,一匹一匹地给她介绍,从布料说到针线,从针线说到绣花样式,话多得像个话匣子。他说到高兴处,凑近了一些,指着夏音禾手里的布料说:“姑娘要是做小孩子的衣裳,这个颜色最耐脏,小孩子在地上爬来爬去,浅色的不经穿。”
夏音禾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你觉得这个颜色配什么线好看?白色的还是浅蓝色的?”
伙计想了想,说:“白色的太素了,浅蓝色的好,跟这个布料的颜色也搭。”他说完多看了夏音禾两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的手上,像是在看什么好看的东西。
夏音禾注意到了,但她没有躲开,反而笑了笑,把手里的布料举起来比了比,又问了一句:“那你觉得这个颜色适合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伙计笑着说:“都适合,这个颜色男女都能穿。姑娘要是生的是儿子,穿这个颜色也好看。”
这话说得有点过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对一个年轻姑娘说“你儿子”,即便是在闲聊,也显得有些亲昵了。夏音禾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直接揽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有力,五根手指扣在她的肩头,把她整个人往后带了一步。她后背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人身上传来的热度。
“这种粗活让下人来做。”一个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结的冰,每个字都冒着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