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妖族此刻绝不能亡!人族之主妄图逆改天命——唯一的生路,便是让人道彻底立起,臻至师尊那般境界。否则,不过痴人说梦。”
众圣心知肚明:江尘纵有通天手段,也难将所有魔孽尽数送入轮回。
可无论是巫、妖,还是人,皆无法如圣者一般,一念洞彻大道本源。
正因如此,当姜辰扬言要涤荡诸魔、重开轮回,巫族上下震颤,心中翻涌的不是疑虑,而是滚烫的感念。
幸存下来的那些族人,个个都是惊世之才、盖代强者。
可此时,姜辰眼中已蓄满热泪。
他们至今记得,当年共工撞断不周山时那一声撕裂苍穹的怒吼——
“天道不公!我巫族欲求仙道,竟须以死为阶!”
若非江尘以大道轮回磨盘替下后土,纵使她登临圣位,亦将沉沦六道,唯留一道真灵不灭。
那巫族,又何以为继?
相较之下,魔界反倒尚存一线喘息之机。
同为蛮荒古族,巫族自起始便矮了半截。
“这便是天道所书的不公么?”
“如今巫族几近倾覆,先祖陨落过半,残存的老祖也在天罚中身负重创,再难叩开圣门。”
巫族凋零殆尽,魔族却依旧屹立?
莫非天道注定,要将巫族化作妖族的垫脚石?
莫非天道早决,不容巫族出一位真正的圣者?
若无江辰,后土早已转世重修——那时,妖族拿什么抵挡?
答案简单:没了盘古真身,失却三百六十五周天星斗大阵,硬撼强敌,必败无疑。魔神虽陨可继,上古大能,却只此一人!
帝江等人,默默滴落一滴赤血。
姜辰,宛如孤身擎天,托住了巫族将倾的一角。
可如今,他却要为人族雪恨,亲手碾碎整个妖族的运数!
今日,巫妖两族绵延万载的恩仇,终将在此刻一刀斩断!
怎不令人心神俱震?
“我等明白,挡不住魔界圣者降临——人帝厚意,巫族铭记于心!”
“但万勿因此触怒圣人!我等实在忧惧!”
“无论结局如何,人族人皇,便是我巫族此生唯一的活命恩人!”
“我巫族——全赖你一人!”
帝江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去筋骨,佝偻而单薄。
可他的声音,却震得九天云散、万灵膝软。
哪怕最孱弱的祖巫,也不是大罗金仙敢欺凌的!
巫族亿万生灵,无不感念涕零。
他们清楚得很:纵使姜辰证得圣位,有了女娲娘娘坐镇,他也绝无可能一举剿灭整个魔族。
姜辰为登大圣之境,硬接天劫最凌厉一剑,体内法则当场崩乱。
此后,他避入轮回之外,弃用天道权柄,反倒成了唯一不被天道压制、亦无人能真正压服的圣者。
知晓内情者,无不骇然——那是何等胆魄,何等决绝!
于是,他们齐刷刷向江辰与后土俯首躬身——这一礼,是自巫族立族以来,从未向任何人弯下的脊梁。
“人皇大恩,我巫族没齿不忘!”
“人皇大恩,我巫族没齿不忘!”
“人皇大恩,我巫族永世铭记!”
巫族大军浩荡如潮,数十万精锐列阵如山,更有大巫屹立云端,威压滚滚,撼动八荒。
那气势,真如九天崩裂、大地倾覆!
他们真的俯首了,真的屈膝了!
那些曾踏碎星辰、睥睨万古的古老部族,此刻竟毫不犹豫,向人族俯身叩拜!
人族亿万子民目睹此景,眼眶尽裂,热泪滚烫。
从今日起,人族再非砧板鱼肉,而是真正挺直脊梁,立于天地之间!
而这一切,皆因那立于苍穹之上的男子!
“免礼。”陈小北唇角微扬,声如清风拂过山岗。
姜辰抬手轻挥,圣人伟力悄然流转,将巫族万灵跪伏的身躯,一寸寸托起——不是强压,而是托举;不是羞辱,而是敬重。
他今日之举,本与巫族无涉,只为点燃人族胸中那团被压抑千年的怒火。
可偏偏,这不动声色的托举,却比千言万语更令巫族动容。
在他们眼中,姜辰不是在施恩,是在护住他们的脊骨,守着他们的傲气。
他身侧,静立着后土。
望着眼前数十万巫族将士低首垂目、心悦诚服的模样,她眸光微颤,唇边浮起一抹深远而温润的笑意。
她毕生所愿,不过是巫族与人族共栖洪荒,炊烟相望,刀兵不举。
不争高下,不较短长——那是她心底最柔软也最执拗的念想。
而今,江尘做到了。
群妖尽皆失语,魂飞魄散。
他们今日所见,堪称旷古未有!
与妖族鏖战数万载的巫族,素来视人族如尘芥,连目光都吝于垂落。
可眼下,他们竟对一人,躬身、垂首、奉若神明!
这哪是行李?分明是天地倒悬、阴阳易位!
巫族屹立洪荒亿万载,竟为一句“人族当有一席之地”,甘愿俯首?
“不会!有这位女神镇守六道,妖族根基永固!”妖帝帝俊面色灰败,却咬牙低吼。
纵使江尘已登临圣境巅峰,纵使后土神界强者如云,也绝难踏破六道轮回之界!
纵使江尘立下血誓,要将诸魔尽数打入轮回——
他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这一战的胜负手,终究落在两位圣人身上。
正是江辰与女娲。
女娲娘娘悬于虚空深处,唯有圣人才能窥见其真容——素衣广袖,静若渊海。
姜辰凝望片刻,神色淡然如初,既无激愤,亦无锋芒,仿佛那句“送尔等入轮回”不过拂耳清风。
须臾,她轻叹一声:“兄台,千年前人族血脉之劫,乃天命所系,纵圣人亦不可逆。”
“你当年助人族挣脱桎梏,为何如今,反将他们推入天道屠刀之下?”
这话听着似在劝诫,实则绵里藏针——以人道之君的身份,逼江辰自省。
可谁又知,这温言细语,正是最凌厉的攻心之术?
“我造人立世,本为斩断天道枷锁;人族既存,便不该再沦为棋子——可他们没死于天罚,却惨遭算计!”
话音未落,他目光骤然西移,直刺两座山峦——
那正是西天二佛暗布杀局之处:借魔族之手,诱人类堕劫,再引妖族入局,将人妖之怨,酿成焚世烈火。
宿命?不,这是精心编织的罗网。
“我人族蛰伏千年,默默蓄势,只待风云际会……却在此刻,突遭灭顶之灾!”
此言出口,江尘周身气息骤然一沉,如万钧雷霆压境,锋芒撕裂长空!
他昂首直视女娲,声震寰宇:“敢问娘娘——这场浩劫,可是人族自愿赴死?”
“这场血战,可有一人,甘愿挥刀向同袍?”
姜辰目光如剑,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钉,凿进虚空。
女娲神色未改,眉目不动,仿佛置身事外,冷眼旁观这天地倾覆。
可今日,她主动现身,早已说明一切。
“敢问娘娘——您,忠于何族?”
最后一句出口,他双目骤亮,一道金芒破瞳而出,如开天之斧,劈裂时光,镇压万古!
刹那间,光阴断裂,岁月停驻。
姜辰一剑出鞘,直取她眉心神宫——那里,是万灵意识之源!
避无可避,闪无可闪!
赤焰腾空,染透苍穹,漫天云海翻涌如血,天地为之失色。
时间凝滞,空间塌陷,万物屏息。
姜辰心中再无余地——
今日,必见分晓!
无论答案为何,终局,已在剑锋之上。
她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她早已洞悉。
可面对姜辰,那一句,她不能说。
倘若真走到这一步,便再无回旋余地了。
“哈哈哈!”江尘望着默然不语的女娲,仰头大笑,笑声撕开沉寂。
那笑声里裹着刺骨的悲怆,又透着一股决绝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