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8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十二月中的老黑山,天像一张洗旧了的灰布,没精打采地罩在头顶上。连着好几天都是阴天,不见太阳,风倒不大,但冷得发闷,干巴巴地冻着,连鸟叫都少了。狍子屯的人都说,这是要下雪了。老辈人讲,下雪之前天都闷得慌,憋着劲儿呢,等憋不住了就哗啦一下全下来了。郭小海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仰头看天,看看云厚不厚、有没有雪星子飘下来。但天一直阴着,又灰又低,什么也没有。

十二月十五这天傍晚,郭小海正蹲在灶间里帮乌娜吉烧火,忽然听到大黑在院子里叫了一声。他放下烧火棍跑出去,站在院子里仰头一看——天上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细碎碎的、白花花的,一小片一小片地打着旋往下飘。他的手伸出去接了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很快就化成了一小滴水珠。他仰着脸,让更多的雪花落在脸上、鼻尖上、眼皮上,凉凉的,微微发痒。

“下雪了!”他喊了一声。乌娜吉从灶间出来看了看天,说“头一场雪,不大”。郭春海也出来了,站在门口看了看天上飘下来的雪星子,说“半夜该下大了”。院子里的大黑、二黄、小花都站了起来,仰着头看天上飘下来的雪花,鼻尖一动一动的。灰灰在兔笼里也竖起了耳朵,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小灰和小青站在架子上,缩着脖子安安静静的,羽毛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末。

晚饭之后雪果然下大了。起初是细碎碎的雪星子,像盐粒子一样飘飘洒洒的,后来变成了一片一片的雪花,密密匝匝地落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絮一样,一层一层地往地上铺。院子里的榆树枯枝上很快积起了雪,一层一层的,枝丫开始变白了。屋顶上的雪也厚了起来,烟囱冒出来的热气在雪中形成一小团雾气,飘升上去又被雪压下来。郭小海趴在窗户玻璃上往外看,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他用袖子擦了擦,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雪花模糊的影子在窗前翻飞。他把脸贴在冰凉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又蒙了一层雾,他又擦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郭小海是被窗外透进来的白光晃醒的。平时天没亮透屋里都是灰蒙蒙的,但今天不一样,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又白又亮,比往常亮得多。他掀开被子跳下炕,跑到窗户前面掀开窗帘往外一看——整个院子全白了,白得晃眼。房顶上、榆树上、狗窝上、兔笼上、鹰架上、柴火垛上,全盖了厚厚一层雪,像是有人一夜之间给整个狍子屯盖了一床大白棉被。院子里的雪有半尺深,踩上去松松软软的,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脖子。

郭小海套上棉袄棉裤,蹬上翻毛皮鞋,推开门冲了出去。脚踩进雪里的瞬间,那种松软的、冰凉的感觉从脚底传上来,他忍不住又踩了几步,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吱嘎声。他蹲下来捧了一把雪,在手里攥了攥,攥成一个雪球,朝院墙扔过去,啪的一声雪球散开了,在墙根的白雪上砸出一团雪雾。大黑从狗窝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雪,也站在院子里好奇地东张西望,像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

郭小海在院子里堆了一个小雪人。他滚了两个雪球,一个大的做身子,一个小的做头,摞在一起。他从灶间拿了一根胡萝卜当鼻子,又从煤堆里捡了两块煤渣当眼睛,扣了一顶破草帽在雪人头上。郭春海从屋里出来看了看,说“像回事”。郭小海又跑回去翻了一根旧红布条围在雪人脖子上,这才满意了,退后几步端详了一下。三只狗围着雪人转了好几圈,大黑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退开了。

灰灰的兔笼上盖了厚厚一层雪,郭小海用扫帚把笼子顶上的雪扫干净了,又掀开草帘子看了看,灰灰缩在最里面,耳朵抿着,浑身炸毛,缩成一只灰褐色的毛球。郭小海伸手进去摸了摸它的背,灰灰抖了一下,耳朵动了动,像是认出了他的手,放松了一点。郭小海说:“灰灰别怕,雪不冷,草帘子挡着呢。”灰灰慢慢舒展开了,耳朵抬起来一些,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心。郭小海给它添了一把干草和几片菜叶子,灰灰低头开始嚼了。郭小海又把鹰架上的雪也扫了,小灰和小青站在架子上,羽毛上沾了一些雪花,郭小海伸手轻轻拂掉了。两只鹰歪着头看他,嘎嘎叫了两声,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下午,村里的孩子们都跑出来玩雪了。狍子屯总共就那么几户人家,孩子们凑在一起也就七八个,在村口的空地上打雪仗、滚雪球、堆雪人,闹得满世界都是尖叫声和笑声。郭小海也去了,他扔雪球扔得准,一扔一个准,砸得邻居家的小胖一脖子雪。小胖也不甘示弱,攥了一团大雪球追着郭小海跑。郭小海跑得快,小胖追不上,最后两个人一起滚进了雪堆里,爬起来的时候满身是雪,像两个雪人成精了。

天快黑的时候,郭小海回到家,棉袄棉裤全湿了,翻毛皮鞋里灌了一鞋雪,脚指头冻得发木。乌娜吉让他把湿衣服脱了,又端来一盆热水让他泡脚。他坐在炕沿上把脚泡进热水里,凉得发木的脚趾头慢慢恢复知觉,麻麻的、烫烫的,有一种舒服得不行的感觉从脚底板往上钻,他靠在炕被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大黑趴在炕沿底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郭小海泡了一会儿脚,擦干了换上干袜子,爬到炕上裹着被子坐着。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慢悠悠的,飘飘扬扬的,一片一片地落在已经厚厚实实的雪地上,悄无声息的。他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心想冬天真的来了。老黑山被封住了,山里的动物在雪地上留下脚印,猎人们跟着脚印走进山里。他自己也准备好了,有厚棉袄、有狗皮帽子、有翻毛皮鞋,兜里揣着干粮,手里的绳套和夹子整整齐齐的。他等着第二天的到来,等着跟着父亲和哥哥踩进那片白色的山里。窗玻璃上又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伸手在上面画了一只鹰,翅膀张开的。水雾顺着画痕汇成细小的水珠流下来,又很快凝成了一层新的薄雾。郭小海吹了吹窗玻璃上那幅水雾鹰,看着它慢慢模糊、消失,然后裹紧了被子,在炕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听着外面雪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