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节气,狍子屯热得像蒸笼。
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把土地烤得发烫。河里的水浅了,露出河底的鹅卵石,被晒得滚烫。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叫声聒噪得让人心烦。合作社大院里的狗都趴在阴凉处,吐着舌头喘气,连吠叫的力气都没有。
可就在这样的天气里,郭春海的心却比这天气还燥。
乌娜吉怀孕已经五个月了,肚子明显鼓了起来。这本是喜事,可这段时间她的反应却越来越严重。早上吐,中午吐,晚上也吐,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郭春海看着心疼,想在家多陪陪她,可合作社的事一桩接一桩,根本脱不开身。
“春海,你去忙吧,我没事。”乌娜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还强撑着笑。
“你这样我哪能放心。”郭春海坐在炕边,握住妻子的手,“要不我送你去县医院看看?”
“不用,就是孕吐,正常的。”乌娜吉摇头,“王婶说了,过几个月就好了。”
王婶是屯里的接生婆,经验丰富,她说的话应该没错。但郭春海还是不放心。他重生到这个世界,最在意的就是家人。前世没能保护好妻子,这一世不能再有遗憾。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二愣子急匆匆跑进来,连门都没敲。
“队长,不好了!”
“怎么了?”郭春海心里一紧。
“县城……县城那边出事了!”二愣子喘着粗气,“野味店被人砸了!”
“什么?!”郭春海猛地站起来,“谁干的?”
“不清楚,但肯定是有人指使的。”二愣子说,“昨晚打烊后,店里留了两个人值班。半夜来了一伙人,把门砸开,进去一顿乱砸。货架倒了,柜台碎了,肉扔了一地。值班的人被打伤了,现在在医院。”
郭春海脸色铁青。野味店是合作社的门面,开业以来一直顺风顺水,虽然有赵四、钱胖子这些人捣乱,但没出过这么大的事。
“伤得重吗?”
“一个脑袋破了,缝了八针。一个肋骨断了两根。”二愣子说,“疤脸刘已经去处理了,让我回来报信。”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拍了照,做了笔录,但说没抓到人,不好查。”
郭春海知道,这事不简单。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砸店,背后肯定有人撑腰。会是谁?赵四跑了,钱胖子消停了,独眼龙上次吃了亏,应该不敢这么快再动手。
难道是……
他突然想到一个人——牛寡妇。
牛寡妇被赶出狍子屯后,一直怀恨在心。前几天有人看见她在县城出现,跟几个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会不会是她报复?
“你先去医院,看看伤员。”郭春海对二愣子说,“医药费合作社出,让他们好好养伤。”
“是!”
二愣子走了。郭春海回到炕边,看着乌娜吉,欲言又止。
“你去吧。”乌娜吉轻声说,“店里有事,你不能不管。”
“可你……”
“我真没事。”乌娜吉挤出一丝笑,“王婶一会儿过来陪我,你放心去。”
郭春海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县城。野味店被砸,影响太大,不光经济损失,更重要的是合作社的声誉。他必须亲自处理。
“我尽快回来。”
骑马赶到县城,已经是中午。野味店门口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店门已经被临时用木板钉上,但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一片狼藉。
疤脸刘正在店里收拾,看到郭春海,赶紧过来。
“队长,你来了。”
“情况怎么样?”
“损失不小。”疤脸刘一脸愁容,“货架全毁了,柜台也碎了,肉被扔在地上踩得一塌糊涂。初步估算,货物损失大概三千多,装修损失两千多,加起来五千多块。”
五千多,对合作社来说不算大数目,但也不是小钱。更重要的是影响——顾客看到店被砸,还敢来买东西吗?
“警察怎么说?”
“警察来看了一圈,说可能是仇家报复,让我们自己想想得罪了什么人。”疤脸刘压低声音,“队长,我觉得是牛寡妇干的。”
“有证据吗?”
“没有直接证据,但有人看见牛寡妇这几天在县城晃悠,跟几个混混在一起。而且……”疤脸刘犹豫了一下,“而且店里值班的人说,砸店的人里有个女的,声音像牛寡妇。”
郭春海沉思。如果是牛寡妇,那就不光是报复,还可能跟别人勾结。她一个寡妇,哪来那么大胆子,哪来那么多人?
“先收拾,尽快恢复营业。”他说,“损失的钱合作社出,不能耽误生意。”
“是。”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吵嚷声。郭春海出去一看,是几个中年妇女,正对着野味店指指点点,说话很难听。
“看看,这就是报应!开个店得瑟什么?”
“听说老板跟歌厅小姐不清不楚的,媳妇在家哭呢。”
“活该!这种男人就该遭报应!”
郭春海听得火起,正要上前理论,被疤脸刘拉住了。
“队长,别理她们。都是些长舌妇,越理她们越来劲。”
“她们说什么?”
疤脸刘支支吾吾:“就是说……说你在县城跟歌厅小姐……那个……”
郭春海明白了。又是谣言。从他开歌舞厅开始,这种谣言就没断过。说他跟歌舞厅的小姐有染,说他赚的是黑心钱,说他早晚要倒霉。
以前他没在意,觉得清者自清。但现在看来,这些谣言不光败坏他的名声,还可能影响合作社的生意。
“查查谣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他对疤脸刘说。
“已经查过了。”疤脸刘说,“最早是从牛寡妇那儿传出来的。她被赶出屯子后,到处说你的坏话。后来钱胖子、赵四那些人也在传。现在县城里好多人都信了。”
郭春海心里一沉。牛寡妇、钱胖子、赵四,这些人虽然散了,但阴魂不散。他们自己没本事跟合作社斗,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更麻烦的是,这些谣言传到了乌娜吉耳朵里。她本来就因为孕吐情绪不稳,听到这些,心里能好受吗?
难怪这些天她总是欲言又止,难怪她眼神里总有一丝忧虑。
郭春海又心疼又愤怒。心疼妻子受了委屈,愤怒那些小人背后捅刀。
“先恢复营业。”他压下怒火,“谣言的事,慢慢处理。”
野味店花了三天时间才恢复营业。货架重新做了,柜台换了新的,货物也重新进了。开业那天,郭春海亲自在店里坐镇,还搞了促销活动——八折优惠,买一送一。
效果不错,顾客又回来了。毕竟野味店的货好,价格公道,老百姓还是认的。
但郭春海知道,这只是表面平静。暗流还在涌动。
果然,几天后,又出事了。
这次是运输队。车队在从哈尔滨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了劫道的。这次不是独眼龙,是一伙不认识的人,人数更多,有二十多个,都拿着家伙。好在车队有护卫,双方交了火,没让对方得手,但一辆车的轮胎被打爆了,耽误了一天。
“队长,这么下去不是办法。”金成哲从哈尔滨回来,一脸疲惫,“三天两头被劫,司机们都有意见了。有的说太危险,不想干了。”
“司机不能走。”郭春海说,“工资可以再加,每月两百。但人必须留住。”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安全。”金成哲说,“咱们虽然有人有枪,但总不能每次都跟人火并吧?万一出人命怎么办?”
这话说得对。运输队是合作社的命脉,不能出问题。可怎么保证安全?增加护卫?成本太高。绕路走?时间太长。
郭春海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个办法——联合。
“县城里不只咱们一家有运输队。”他说,“那些小运输公司,也经常被劫。咱们可以联合他们,成立一个‘运输协会’。大家资源共享,信息互通,遇到劫道的互相支援。”
“这个主意好!”金成哲眼睛一亮,“我认识几个运输公司的老板,可以跟他们谈谈。”
“你去谈,条件可以优厚些。”郭春海说,“只要他们加入,合作社可以帮他们联系货源,提供保护。”
金成哲去谈了三天,结果很理想。县城里五家小运输公司,有四家愿意加入。剩下一家是钱胖子的亲戚开的,不肯加入,但也不捣乱。
运输协会成立后,效果立竿见影。车队规模大了,护卫力量强了,那些车匪路霸不敢轻易下手。就算有不怕死的,面对十几辆车、几十号人、几十条枪,也得掂量掂量。
运输问题暂时解决了,但家庭问题却越来越严重。
乌娜吉的孕吐不但没好转,反而更厉害了。有时候一天吐七八次,什么都吃不下,人瘦得皮包骨头。郭春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更让他着急的是,乌娜吉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晚上睡觉背对着他,白天话也少了。问她怎么了,她总说没事。
郭春海知道,是那些谣言在作祟。他试着解释,但这种事越描越黑。
这天晚上,郭春海从县城回来,看到乌娜吉坐在炕上掉眼泪。
“娜吉,怎么了?”他赶紧过去。
乌娜吉抹了把眼泪,没说话。
“是不是又听人说什么了?”
乌娜吉还是不说话,只是哭。
郭春海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抱住妻子,轻声说:“娜吉,你要相信我。那些都是谣言,是有人故意害我。我这辈子,心里只有你一个。”
“我知道……”乌娜吉终于开口,声音哽咽,“可我心里难受……春海,你知道吗,屯里人都说,说你在县城养了小老婆,说歌舞厅那些小姐都是你的……”
“胡说八道!”郭春海怒了,“谁说的?我去找他对质!”
“你别去。”乌娜吉拉住他,“你去了,他们更来劲。春海,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就是心里堵得慌。”
郭春海沉默了。他知道,妻子不是不信他,是受不了那些闲言碎语。一个怀孕的女人,本来就情绪敏感,再听到这些,怎么能不难受?
“娜吉,要不这样。”他想了个办法,“你跟我去县城住几天。亲眼看看歌舞厅是什么样,看看我每天都干什么。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乌娜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第二天,郭春海带着乌娜吉去了县城。他没直接去歌舞厅,而是先带她在县城转了转,看了野味店,看了正在装修的录像厅、游戏厅。然后才去歌舞厅。
歌舞厅白天不营业,只有几个员工在打扫卫生。郭春海带着乌娜吉进去,挨个介绍。
“这是大堂经理,老张,退伍兵,为人正派。”
“这是乐队领班,小刘,音乐学院毕业的。”
“这是服务员领班,李姐,四十多了,孩子都上初中了。”
乌娜吉看到,歌舞厅里的员工都穿着统一的制服,举止得体,没有想象中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那些小姐(其实是女服务员)也都是正经姑娘,有的还是高中生,暑假来打工的。
“春海,我……”乌娜吉脸红了,“是我多心了。”
“不怪你。”郭春海握住她的手,“怪我,没早点带你来看看。”
从歌舞厅出来,乌娜吉的心情好多了。但郭春海知道,这还不够。谣言还在传,得从根源上解决。
他找到了谣言的源头——牛寡妇。
牛寡妇现在住在县城边上的一个棚户区,跟几个混混混在一起。郭春海找到她时,她正在跟人打牌,嘴里叼着烟,一副混混样。
看到郭春海,牛寡妇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哟,郭队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牛婶,咱们谈谈。”郭春海平静地说。
“谈什么?谈你怎么把我赶出屯子?谈你怎么风光无限?”牛寡妇阴阳怪气。
“牛婶,过去的事我不计较。但你到处造谣,坏我名声,这事不能算了。”
“我造谣?我说的都是事实!”牛寡妇跳起来,“你跟歌舞厅那些小姐不清不楚,全县城都知道!”
“你有证据吗?”
“证据?要什么证据?你一个大男人,开歌舞厅,养那么多小姐,能干净吗?”
郭春海看着牛寡妇歇斯底里的样子,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没用。他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五百块钱。你拿着钱,离开县城,别再回来。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牛寡妇看着信封,眼睛亮了,但嘴上还硬:“五百块就想打发我?你以为我……”
“不要就算了。”郭春海作势要收回。
“等等!”牛寡妇一把抢过信封,“好,我走。但你要说话算话,以后别再找我麻烦。”
“只要你不再造谣,我不会找你麻烦。”
牛寡妇拿着钱走了。郭春海知道,她这种人,有钱就会去别的地方混,不会再回来。
解决了牛寡妇,谣言少了一个源头。但还有钱胖子、赵四那些人。这些人更麻烦,不是给点钱就能打发的。
郭春海决定采取更主动的策略。他找到了王副县长,把合作社遇到的困难说了一遍。
“王县长,我们合作社想为县里多做贡献,但现在总有人捣乱。运输队被劫,店铺被砸,谣言满天飞。这么下去,合作社很难发展。”
王副县长很重视:“小郭,你们合作社是县里的标杆企业,不能倒。这样,我让公安局成立专案组,专门打击车匪路霸。另外,那些造谣的人,查出来严惩不贷。”
有了王副县长的支持,事情好办多了。公安局真的成立了专案组,在主要道路上巡逻,车匪路霸收敛了不少。那些造谣的人,也被警告,不敢再乱说。
合作社的处境慢慢好转。野味店生意恢复了,运输队安全了,歌舞厅也正常营业。
但郭春海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只要合作社还在发展,就还会有人眼红,还会有人捣乱。
他得做好长期斗争的准备。
更让他担心的是乌娜吉。虽然带她去看了歌舞厅,解开了心结,但她的身体状况还是不好。孕吐越来越严重,有时候连水都喝不下。
“春海,我没事。”乌娜吉总是这么说,“等孩子生了就好了。”
可郭春海看着妻子憔悴的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乌娜吉难产,大出血,他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却无能为力。梦见孩子生下来没气,乌娜吉哭得撕心裂肺。
他惊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乌娜吉睡在旁边,呼吸均匀,但眉头微皱,似乎也在做噩梦。
郭春海轻轻握住她的手,心里默默发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保护好妻子和孩子。
这是他的责任。
也是他的底线。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合作社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运输队要出发,录像厅要开张,游戏厅要装修……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不如家人重要。
他要赚钱,要发展合作社,但更要保护好这个家。
这就是他重生到这个世界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