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节气一过,兴安岭的马鹿茸到了最好的时候。
这时候的鹿茸,刚长出不久,毛茸茸的,像两棵顶着红宝石的嫩笋。茸内充血饱满,质地柔软,是药效最佳的时候。等到夏天,鹿茸骨化变硬,就只能当装饰品了。
合作社狩猎队的目标,正是这种“血茸”。
但马鹿不比野猪。野猪莽撞,见人就冲。马鹿机警,嗅觉听觉都极灵敏,稍有风吹草动就跑得没影。更重要的是,马鹿不能打死,得活捉——死了茸就废了。这难度,比猎野猪高了好几倍。
“不能用枪围。”托罗布老爷子在战术会上说,“枪一响,鹿就惊了,满山乱跑,追都追不上。得用狗围。”
狗围,是鄂温克猎人的传统技艺。用猎犬把马鹿围住,困在一个小范围内,然后猎手上去用套索或绳索活捉。这需要极好的猎犬和精密的配合。
郭春海把猎犬队里最好的十条狗挑出来,都是追踪和围堵的好手。领头的还是那条叫“大灰”的土狗,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它已经成了狗王——不光自己厉害,还能指挥其他狗。
“这次任务重。”郭春海对负责猎犬的格帕欠说,“十条狗,一个都不能少。特别是大灰,它是核心,得保护好。”
“队长放心。”格帕欠拍拍胸脯,“这些狗我都摸透了脾气,没问题。”
狩猎队选了二十个人,除了郭春海、格帕欠,还有疤脸刘、二愣子这些骨干。托罗布老爷子年纪大了,本来不让他去,但老爷子非要跟着,说要亲自指导。
“狗围马鹿,讲究多着呢。”老爷子说,“我得看着,别出岔子。”
出发这天是农历四月十八,黄道吉日。天还没亮,队伍就集合了。十条猎犬,二十个人,还有五匹马——用来驮装备和猎物。
“检查装备。”郭春海下令。
猎犬检查项圈和牵引绳,人检查绳索和套索。马鹿力气大,套索得用牛筋编的,结实。套杆是特制的,三米长的竹竿,顶端有个活扣,套住鹿脖子后一拉就紧。
“记住,鹿茸金贵,不能伤着。”托罗布反复叮嘱,“套的时候往脖子上套,别往角上套。角一碰,茸就坏了。”
“明白!”
队伍出发,朝白桦岭方向前进。白桦岭在狍子屯北边五十里,是一片原始次生林,白桦树和红松混生,林间空地多,水草丰美,是马鹿最喜欢的栖息地。
走到半路,铁爪在空中发现了情况。它盘旋着降低高度,发出特殊的叫声——这是训练好的信号,表示发现了大型动物。
“停!”郭春海举手示意。
队伍停下。郭春海举起望远镜,朝铁爪指示的方向看。透过树林的缝隙,能看到几头棕黄色的影子在移动。
是马鹿群,有七八头,正在林间空地上吃草。
“运气不错。”托罗布老爷子也看到了,“这群鹿里有两头公鹿,茸都不小。”
郭春海仔细观察。鹿群很放松,一头母鹿在放哨,其他鹿低头吃草。那两头公鹿离得稍远,头上的茸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两朵奇异的蘑菇。
“大灰,上。”格帕欠解开大灰的牵引绳。
大灰像一道灰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钻进树林。其他九条狗也依次放开,跟着大灰。它们受过专门训练,知道不能吠叫——一叫鹿就惊了。
狗群从两侧包抄,慢慢接近鹿群。放哨的母鹿最先察觉到异常,抬起头,耳朵转动,警惕地望向狗群的方向。
大灰停住了。它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其他狗也跟着趴下。
这是训练过的——等猎手就位。
郭春海带人从另一侧迂回。二十个人分成四组,每组五人,形成一个包围圈。套杆已经准备好,牛筋套索垂在竿头,随风轻轻晃动。
包围圈渐渐收紧。鹿群感觉到了危险,开始骚动。放哨的母鹿发出警报的叫声,鹿群立刻朝一个方向逃窜。
但狗群动了。
大灰第一个跳起来,不是狂吠,而是低沉的呜呜声。这是进攻的信号。十条狗从四面八方扑上去,不是攻击,而是驱赶——把鹿群往包围圈里赶。
鹿群惊慌失措,但逃跑的方向被狗群控制着,只能朝郭春海他们这边跑。
“准备!”郭春海低喝。
五支套杆同时举起。马鹿的速度很快,像一阵风,眨眼就到了眼前。
第一头公鹿冲过来,二愣子眼疾手快,套杆一伸,活扣准确地套进鹿脖子。他双手一拧竹竿,活扣收紧。公鹿受惊,拼命挣扎,但越挣扎套得越紧。
“按住它!”
几个人扑上去,抓住鹿角(小心避开茸),按住鹿身。公鹿力气极大,四蹄乱蹬,差点把人踢飞。好在人多,七手八脚总算按住了。
“快,绑腿!”
用准备好的绳子把四条腿绑住,公鹿就动弹不得了。但绑的时候得小心,不能伤着鹿茸。
第一头成功。
第二头公鹿更机警,看到同伴被捉,转身就往回跑。但狗群已经合围,把它困在中间。大灰看准时机,一个猛扑,不是咬,而是撞——用肩膀撞在鹿腿上。鹿一个趔趄,速度慢了下来。
格帕欠趁机套杆出手,也套中了。但这头鹿更壮,挣扎得更厉害。套杆咔嚓一声,竟然断了!
鹿挣脱套索,发疯似的朝树林深处冲去。
“追!”
狗群紧追不舍。郭春海带人也追上去。但人跑不过鹿,眼看就要追丢,关键时刻,铁爪出手了。
它在空中一个俯冲,不是抓,而是用翅膀扇——重重地扇在鹿脸上。鹿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了一跳,方向一偏,撞在一棵树上。
就这一耽搁,狗群追上了。十条狗围住鹿,不是咬,而是轮番骚扰——这条撞一下前腿,那条撞一下后腿。鹿被弄得晕头转向,速度越来越慢。
郭春海赶上来,这次没用套杆,而是直接扔绳索——像西部牛仔套牛那样,绳索在空中划了个圈,准确地套住鹿脖子。
“拉!”
几个人一起用力,鹿被拉倒在地。又是一番搏斗,终于绑住了。
两头公鹿都抓住了。但事情还没完。
“茸得马上处理。”托罗布老爷子说,“时间长了,血凝固了,茸就废了。”
处理鹿茸是技术活。得先给鹿打麻醉——用的是合作社自制的麻药,用曼陀罗花和几种草药熬的,药效温和,不伤鹿。
麻药打进去,鹿渐渐不动了。老爷子亲自操刀,用特制的锯子(锯齿很细,不会损伤茸的毛细血管),在鹿角基部小心锯下。
锯的时候,茸里的血喷涌而出,像两股小喷泉。这是好现象,说明茸新鲜。
“快,接血!”
早有准备的人端来瓷盆,接住流出的血。鹿血也是宝,大补,能卖钱。
茸锯下来后,得立刻止血。不能用普通的方法,得用祖传的秘方——用特制的药泥敷在伤口上,既能止血,又能促进伤口愈合,不影响鹿以后长茸。
药泥是托罗布配的,主要成分是三七粉、云南白药,还有一些郭春海叫不出名字的草药。
敷好药,给鹿松绑,注射解药。过了一会儿,鹿晃晃悠悠站起来,看看周围,一瘸一拐地跑了。
“它不会死吧?”二愣子担心地问。
“不会。”托罗布说,“鹿的再生能力强,明年还会长茸。咱们取茸不杀鹿,这才是长久之计。”
两头鹿茸,每根都有二尺多长,顶端分了两岔,是上等的“二杠茸”。茸体饱满,表面密布红黄色的绒毛,在阳光下像两块巨大的红宝石。
“这两根茸,至少值五千块。”托罗布估了估价,“要是送到省城药材公司,还能更高。”
众人都兴奋起来。五千块,在八十年代末是巨款,普通工人十年的工资。
但郭春海没太高兴。他在想另一件事——刚才追鹿的时候,猎犬的表现。
大灰很出色,指挥得当,进攻果断。但其他狗还是有点乱,配合不够默契。特别是套杆断的那次,如果狗群能更紧密地围堵,鹿可能就跑不掉。
“回去得加强训练。”他对格帕欠说,“狗围战术,关键是配合。十条狗得像一个人一样。”
“我明白。”格帕欠点头,“这次暴露了不少问题,回去我好好总结。”
队伍收拾装备,准备返回。两副鹿茸用油纸包好,装进特制的木箱,里面垫着苔藓保湿。鹿血也装进密封的罐子。
正要走,远处传来狗叫声——不是他们的狗,是别的狗。
“有人来了。”郭春海警觉地说。
果然,不一会儿,林子里走出十几个人,都拿着猎枪,牵着狗。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正是独眼龙。
“哟,郭队长,收获不小啊。”独眼龙阴阳怪气地说,眼睛盯着那两只木箱。
郭春海心里一沉。真是冤家路窄,在这儿又碰上了。
“龙哥,也来打猎?”他不动声色地问。
“是啊,听说白桦岭有鹿,过来看看。”独眼龙走到近前,看看木箱,“呦,还是血茸,好东西啊。郭队长运气真好,一来就打着了两头。”
“运气而已。”
“不是运气,是本事。”独眼龙皮笑肉不笑,“不过郭队长,这白桦岭可是公共猎场,你们打了鹿,是不是该分润分润?”
又来了。郭春海皱眉:“龙哥,上次咱们说好了,按猎人的规矩来。我赢了你,你不再找麻烦。”
“我是没找麻烦啊。”独眼龙耍无赖,“我就是路过,看到你们打着鹿了,过来打个招呼。怎么,打招呼也不行?”
他身后的人跟着起哄:“对啊,打个招呼不行吗?”
郭春海知道,独眼龙这是眼红鹿茸,想分一杯羹。硬碰硬的话,自己这边人少,而且刚经过一番搏斗,体力消耗大,真打起来吃亏。
正想着怎么应对,托罗布老爷子开口了。
“独眼龙,你要脸不要?”老爷子声音不大,但很有威严,“猎人打猎,各凭本事。人家打的鹿,凭什么分给你?”
独眼龙不认识托罗布,看他是个老头,没放在眼里:“老东西,关你什么事?”
“就关我的事。”老爷子拄着拐杖上前一步,“我是鄂温克猎人托罗布。在我们鄂温克人的规矩里,抢别人的猎物,是最丢人的事。你要还有点猎人的脸面,就带着你的人滚。”
独眼龙被老爷子气势所慑,愣了一下,但随即恼羞成怒:“老不死的,敢骂我?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
他举起猎枪,对准托罗布。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合作社这边的人也举起了枪,双方对峙。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大灰突然动了。
它不是朝独眼龙扑,而是朝独眼龙牵的那条狗扑去。那条狗是条黑背,体型不小,但看到大灰扑来,竟然吓得往后缩。
大灰一口咬在黑背的耳朵上,黑背惨叫着挣脱牵引绳,掉头就跑。其他狗见头狗跑了,也跟着跑。独眼龙这边顿时乱成一团。
“废物!”独眼龙骂了一句,转头看向大灰,眼中闪过杀意。他调转枪口,对准大灰。
“你敢!”郭春海厉喝,同时举枪瞄准独眼龙。
双方枪口对枪口,谁也不敢先开枪。
僵持了几秒钟,独眼龙突然笑了:“郭队长,开个玩笑,何必当真呢?我们走。”
他收起枪,带着手下悻悻地走了。走出一段距离,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阴狠。
“这家伙不会善罢甘休的。”疤脸刘说。
“我知道。”郭春海收起枪,走到大灰身边,摸摸它的头,“好样的。”
大灰摇摇尾巴,蹭蹭他的手。
“回去吧。”托罗布说,“鹿茸得赶紧处理,不能耽搁。”
队伍启程返回。一路上,大家都提高警惕,怕独眼龙在半路埋伏。好在直到狍子屯,都没再出事。
回到合作社,立即处理鹿茸。血茸不能久放,得尽快加工。
加工鹿茸是精细活。先用沸水烫——不是煮,是烫,时间要精确到秒。烫久了茸就熟了,药效大减;烫短了血凝固不了,会流出来。
烫好后,用特制的竹签从茸的基部插进去,把里面的血引流出来,同时用风扇吹干。这个过程得反复多次,直到茸体完全干透,变成暗红色。
“这活儿急不得。”托罗布亲自操作,“得慢慢来,火候掌握不好,整根茸就废了。”
郭春海在旁边看着,学得很认真。他知道,这些传统技艺,都是宝贵的财富。
两副茸加工了三天三夜,终于完成了。成品茸颜色暗红,质地坚硬,闻着有淡淡的腥甜味。
“上等货。”托罗布很满意,“送到省城,至少能卖六千。”
但郭春海没急着卖。他有个想法——留着,等更好的时机。
“现在卖是能卖个好价钱,但咱们合作社要长远发展,得有自己的招牌。”他对众人说,“我打算把这两副茸,作为合作社的镇店之宝,放在野味店里展示。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合作社能打到最好的鹿茸。”
这个主意得到大家赞同。好东西不一定要马上变现,有时候,它能带来更大的价值。
鹿茸放在特制的玻璃柜里,摆在野味店最显眼的位置。果然,吸引了不少人来看。有人出高价想买,郭春海都婉拒了。
“这是非卖品,展示用。”
鹿茸成了野味店的招牌,也成了合作社实力的象征。来买东西的人看到鹿茸,就知道这里的货都是真材实料,生意更好了。
独眼龙那边,果然没死心。几天后,他派人来传话,说要“谈谈”。
郭春海本不想理,但托罗布说:“见见吧,看看他耍什么花招。”
见面地点选在县城一家茶馆。郭春海带了格帕欠和疤脸刘,独眼龙带了两个手下。
“郭队长,上次是误会。”独眼龙这次态度好了很多,“我回去想了想,咱们都是猎人,何必闹得不愉快呢?”
“龙哥有话直说。”郭春海不吃这套。
“好,爽快。”独眼龙说,“我想跟你们合作社合作。”
“怎么合作?”
“你们有本事打到好货,我有销路。省城我认识几个大老板,专门收这些山珍野味。咱们合作,你们供货,我负责卖,利润对半分。”
又是这套。郭春海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龙哥,我们合作社现在货自己都不够卖,哪有货供给别人?”
“别急着拒绝嘛。”独眼龙说,“我知道你们想自己卖。但你们在县城卖,能卖几个钱?省城那边,价钱至少翻一倍。对半分,你们也不亏。”
“谢谢龙哥好意,但我们还是想自己卖。”
独眼龙脸色沉了下来:“郭队长,做人不能太独。有钱大家一起赚,不好吗?”
“龙哥,不是我们独,是规矩不能破。”郭春海站起来,“合作社的货,只能合作社卖。这是原则。”
“原则?”独眼龙冷笑,“郭队长,你信不信,我让你在县城都卖不下去?”
这是威胁了。
郭春海盯着他:“龙哥想怎样?”
“不想怎样。”独眼龙也站起来,“就是提醒你,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手下走了。
“队长,这家伙要玩阴的。”疤脸刘说。
“我知道。”郭春海望着独眼龙的背影,“通知所有人,提高警惕。运输队加派护卫,野味店晚上多留人值班。”
“明白。”
回到合作社,郭春海把情况跟托罗布说了。老爷子沉思片刻,说:“独眼龙这种人,我见多了。本事不大,心眼不少。你得防着他使坏,但也不能太怕他。猎人最重要的是胆量,你越怕,他越来劲。”
“我不怕他。”郭春海说,“但我得为合作社着想。真闹起来,生意受影响。”
“那就以攻为守。”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给你使绊子,你就断他财路。我听说,独眼龙也做山货生意,往省城送。你们合作社现在名气大,可以跟省城的买家直接联系,把他的客户抢过来。”
这主意好。郭春海眼睛一亮:“对,打蛇打七寸。断了他财路,他就没心思跟咱们斗了。”
说干就干。郭春海派金成哲去省城,联系了几家大饭店和药材公司,建立了直接供货关系。价钱比给独眼龙的高,但比零售价低,双方都满意。
独眼龙很快发现,自己的老客户都被合作社抢走了。他气得跳脚,但又没办法——合作社的货更好,价格更公道,客户自然选合作社。
几次交锋下来,独眼龙损失惨重,终于消停了。但他心里的恨,更深了。
这些,郭春海都清楚。但他不后悔。
这条路,是他选的。要带着合作社走下去,就得面对这些风雨。
他准备好了。
夜深了,合作社大院里静悄悄的。郭春海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
院子里,猎犬舍里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下来。鹰舍里,铁爪和金睛站在横杆上,闭目养神。
这一切,都是他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
不容易。
但值得。
为了合作社,为了屯里人,再难也得走下去。
他转身回到桌前,打开账本,开始算今天的账。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