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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鞑靼海峡的夜色中破浪前行。

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像一匹疲惫的老马在喘息。船太小,装了四十多个人,吃水很深,船帮几乎贴着海面。每一次浪头打来,都让人心惊胆战,生怕一个浪就把船拍翻。

伊万大叔抱着儿子的尸体坐在船舱角落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眼神空洞地望着舱外漆黑的海面。老人的儿子叫安德烈,才二十五岁,被那伙人抓去挖矿,累垮了身子,又被监工毒打,没撑过来。

船舱里挤满了人,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青壮年都死得差不多了。这些鄂温克渔民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衣衫褴褛,有的还带着伤,在昏暗的油灯下,像一群从地狱逃出来的鬼魂。

郭春海站在船头,望着前方的海面。夜色中的鞑靼海峡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冷得像刀子。他裹紧了棉袄,可还是觉得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金成哲在掌舵,脸色凝重。船超载严重,又是夜航,还要避开可能出现的俄国巡逻艇,压力很大。他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时调整航向。

格帕欠在船尾了望,手里的步枪一直端着,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开火。虽然那伙人追来的可能性不大——他们的船都被郭春海炸了——但在这片海域,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天快亮时,船终于驶出了鞑靼海峡,进入日本海。这里风浪更大,船颠簸得像一片落叶。有几个妇女开始呕吐,船舱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

“再坚持一会儿。”郭春海对大家说,“天亮咱们就找个地方靠岸。”

可天亮后,问题来了:往哪儿靠岸?

回中国?不行。船上这么多人,都是俄国鄂温克人,没有证件,过不了边境。而且郭春海他们是越境救人,要是被发现了,麻烦就大了。

去库页岛?也不行。那伙人在海獭岛吃了亏,肯定会报复,库页岛离海獭岛太近,不安全。

“队长,咱们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先躲躲。”金成哲说,“船上粮食不多了,这么多人,撑不了几天。”

郭春海看了看海图。这一带海岸线很复杂,有很多小海湾和无人岛。他指着一个地方:“去这儿。”

那是库页岛东北边的一个小海湾,地图上标着“鲸鱼湾”,因为以前常有鲸鱼在那里出没。地方偏僻,很少有人去,适合藏身。

船调转航向,往鲸鱼湾驶去。中午时分,终于看到了陆地。那是一片陡峭的岩壁,岩壁下是一个月牙形的海湾,海水是深蓝色的,清澈见底。

船缓缓驶进海湾。湾里很平静,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岸上是一片松树林,林间有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就这儿了。”郭春海说。

船靠岸,大家陆续下船。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很多人都哭了。他们在海獭岛上被关了几个月,天天在矿洞里干活,不见天日,现在终于自由了。

郭春海安排大家安顿下来。男人们去砍树搭棚子,妇女们去捡柴火做饭,孩子们帮着拾海菜、捡贝壳。虽然条件简陋,但至少安全了。

伊万大叔把儿子安葬在松树林里,用石头垒了个坟,没有墓碑,只在坟前插了一根松枝。老人跪在坟前,用鄂温克语喃喃地说着什么,像是在跟儿子告别,又像是在祈祷。

郭春海走过去,扶起老人:“伊万大叔,节哀。”

伊万大叔擦擦眼泪,握住郭春海的手:“郭队长,谢谢你救了我们。我老了,死不足惜,可这些年轻人……他们得活下去。”

“放心,咱们一定能活下去。”郭春海说,“不过,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晚上,在最大的一个棚子里,郭春海和几个鄂温克老人的代表开会。油灯下,一张张苍老的脸写满了忧虑。

“咱们不能一直待在这儿。”一个叫索伦的老人说,“这儿虽然安全,但没吃的,没穿的,冬天一来,都得冻死。”

“是啊,”另一个老人说,“咱们的船太小,走不了远路。而且现在回海獭岛,就是送死。”

“那伙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伊万大叔叹气,“他们死了人,丢了矿,肯定会报复。我担心他们会去库页岛,找咱们的其他族人。”

这话让大家都沉默了。鄂温克人在库页岛还有几个村子,加起来几百口人。那伙人要是找不到他们,很可能会拿其他族人出气。

“咱们得回去。”郭春海突然说。

“回去?”索伦吃惊,“回海獭岛?那不是送死吗?”

“不是送死,是救人。”郭春海说,“那伙人在海獭岛上还有多少人,咱们不清楚。但他们肯定还会抓人去挖矿。咱们得把他们彻底赶走,不然你们的族人永无宁日。”

“可是……咱们就这几个人,怎么打得过他们?”

“硬拼不行,得智取。”郭春海说,“我在船上想了个计划,大家听听。”

他详细说了计划:先派人回海獭岛侦察,摸清那伙人的兵力部署。然后趁夜偷袭,炸掉他们的船和仓库,断了他们的后路。最后联合库页岛上的其他鄂温克村子,里应外合,把那伙人赶走。

“这个计划太冒险了。”索伦摇头,“万一失败……”

“不冒险,就没有活路。”伊万大叔站起来,“我同意郭队长的计划。咱们鄂温克人,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那伙人杀了我们的亲人,占了我们的家园,这个仇,必须报!”

其他老人被激起了血性,纷纷表示同意。

计划定下来,接下来就是准备。郭春海让金成哲和格帕欠教鄂温克年轻人用枪。这些年轻人都是渔民,会划船,会打鱼,但不会打仗。好在他们熟悉海獭岛的地形,这是最大的优势。

郭春海自己则开始制作武器。炸药是从合作社带来的,本来是用来炸鱼的,现在派上了大用场。他把炸药分成小份,做成炸药包,又用空罐头盒做了几个土制手榴弹。

三天后,侦察队出发了。由金成哲带队,带五个鄂温克年轻人,划一艘小船回海獭岛。他们扮成渔民,假装在附近海域打鱼,暗中观察岛上的情况。

郭春海和格帕欠留在鲸鱼湾,继续训练其他人。这些鄂温克人学得很快,几天时间就掌握了基本的射击和格斗技巧。虽然还谈不上多厉害,但至少敢开枪了。

又过了三天,侦察队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郭春海心里一沉。

“岛上的情况比咱们想的还糟。”金成哲说,“那伙人又抓了一批人,是从库页岛其他村子抓来的,现在岛上有将近一百个苦力。看守也增加了,大概有三十个人,武器精良,有机枪,还有一门小炮。”

“小炮?”郭春海皱眉。

“对,像是从船上拆下来的舰炮,架在村口,能封锁整个海湾。”金成哲说,“而且他们加强了戒备,白天黑夜都有人巡逻,想偷袭很难。”

屋里一阵沉默。三十个武装分子,有机枪有炮,而他们这边只有十几条枪,实力悬殊太大了。

“还有更糟的。”一个鄂温克年轻人说,“我们听说,那伙人准备把挖出来的金子运走。他们联系了一艘大船,下个月就到。”

“下个月……”郭春海算了算日子,“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伊万大叔苦笑,“够他们把金子挖光,然后把岛上的人都杀光。”

所有人都看着郭春海,等他拿主意。

郭春海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二十天,够了。”

“够干什么?”

“够咱们准备一场大战。”郭春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们有大船要来,咱们就在海上等着,连人带船,一锅端了!”

接下来的日子,鲸鱼湾变成了一个兵营。鄂温克男人们天天训练,妇女们忙着准备干粮和药品。郭春海则开始设计他的“秘密武器”。

他让鄂温克人造了几艘特殊的船——不是用来载人的,是用来撞船的。船头包着铁皮,里面装满炸药,用一根长长的引线连着。这种船不大,速度快,操作灵活,专门用来对付大船。

他还设计了一种水下炸弹,用油桶改装,里面装满炸药和碎铁片,沉在水下,用绳子连着岸上的起爆器。等敌人的船经过,一拉绳子,炸弹就会爆炸,把船底炸个大洞。

这些武器虽然粗糙,但很实用。郭春海在海湾里试验了几次,效果不错。一艘废弃的小木船被炸得粉碎,碎片飞出去几十米远。

“队长,你这脑子咋长的?”格帕欠佩服地说,“这种主意都想得出来。”

“没办法,穷人的仗就得这么打。”郭春海苦笑,“咱们没枪没炮,只能用土办法。”

除了武器,郭春海还制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他把人分成三队:一队由金成哲带领,负责海上袭击;一队由格帕欠带领,负责岛上进攻;他自己带一队,负责接应和指挥。

伊万大叔和索伦则带着几个老人,去库页岛联络其他鄂温克村子,争取他们的支持。

十天后的一个晚上,伊万大叔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

“其他村子都愿意帮忙。”老人激动地说,“他们早就恨透了那伙人,只是没人带头。现在听说咱们要动手,都表示愿意出人出力。”

“能出多少人?”

“青壮年加起来,大概有五十个。不过武器不多,只有十几条猎枪。”

“够了。”郭春海说,“人多力量大。告诉他们,下个月五号,在海獭岛北边的‘鹰嘴岩’集合。”

“五号……那就是大船来的前一天。”

“对,咱们提前一天动手,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时间一天天过去,离五号越来越近。鲸鱼湾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男人们磨刀擦枪,妇女们缝制衣物,孩子们也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活。每个人都知道,一场大战就要来了。

四号晚上,郭春海把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召集起来,做最后的动员。

“各位兄弟,”他看着眼前这些鄂温克汉子,一个个眼神坚定,毫无惧色,“明天,咱们就要回海獭岛,夺回咱们的家园。这一仗,不是为了咱们自己,是为了咱们的亲人,咱们的子孙后代。赢了,咱们就能堂堂正正地活着;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郭队长,你说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一个年轻人大声说。

“对!跟他们拼了!”

“好!”郭春海点头,“我郭春海在这里发誓,明天这一仗,我一定冲在最前面。要死,我先死;要活,大家一起活!”

“一起活!”众人齐声高呼。

动员会开完,郭春海回到自己的棚子。油灯下,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武器。步枪擦得锃亮,子弹一颗颗数过,炸药包码放整齐。

他想起远在狍子屯的妻子和孩子。乌娜吉现在在做什么?晓雪应该又长大了吧?如果明天回不去了,她们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了。不能想这些,想了就会怕,怕了就会死。

他掏出乌娜吉给的护身符,握在手心,闭上眼睛默默祈祷:保佑明天一切顺利,保佑这些鄂温克人能夺回家园,保佑他能活着回去见妻儿。

夜深了,外面传来海浪的声音,哗啦哗啦,像在诉说着什么。远处有海鸟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郭春海吹灭油灯,躺在草铺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明天这一仗,是他这辈子打过的最没把握的仗。敌人有枪有炮,他们只有土枪土炮;敌人有船有援兵,他们只有几条破船。

可是,不打不行。不打,这些鄂温克人就得死;不打,他就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他想起第一次进山打猎时,爷爷跟他说的话:“春海,猎人最要紧的是什么?不是枪法,不是胆子,是责任。你手里那杆枪,不光是为了打猎,更是为了保护。”

现在,他手里的枪,就是为了保护这些无家可归的人。

这就够了。

天快亮时,郭春海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看见海獭岛上燃起大火,听见枪声和喊杀声,看见伊万大叔他们笑着拥抱在一起……

突然,有人推醒了他。

“队长,天亮了。”

郭春海睁开眼睛,看到格帕欠站在床边,手里端着热汤。

“喝点汤,暖和暖和。”

郭春海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鱼汤,很鲜,但有点咸。他知道,这是妇女们用海水煮的,淡水不多了,得省着用。

喝完汤,他走出棚子。天已经大亮了,海湾里雾气蒙蒙,远处的海面看不太清。但能听到海浪的声音,能闻到海风的味道。

今天,就是决战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