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乾。”
陆沉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
可每一个字落在这间逼仄的牢房里,都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按进了冰水,嗤嗤地冒着白烟。
“你何时开始又变得如此嚣张,竟敢动我的犯人?”
赵乾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脚跟都已经抬起来了,硬生生又钉回了原地。
不能退!
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气势,脸面,赵家的体面,全都会在这一退之间碎得干干净净。
可他心里明白,真正让他心头一颤的,不是陆沉说的这句话,而是陆沉出现本身。
他算定了陆沉在闭关。
这位天赐侯练武成痴,几乎到了不问世事的地步。
那些囚犯在他眼中怕是连路边的石子都不如,根本不会在意。
只要自己动作够快,能在陆沉破关之前就把人提走,之后就算陆沉问起来,他也有一百种说辞可以应付。
最不济,也不过是暂且抛下道城六扇门中这些琐事,先躲回赵家去。
他敢跳出来,自然有他的底气。
府君的手谕就在桌上拍着,白纸黑字,府尹的大印盖得端端正正。
而这份手谕之所以能落到他手里,归根结底是因为赵家。
因为赵元昊!
他那位族弟,在府城的通天擂台上以绝对优势拿下了资格。
日后必定能够成就宗师,板上钉钉,没有任何悬念。
一个未来的宗师,分量太重了。
重到连府君这样的人物都愿意卖几分面子。
赵家这些年在道城不温不火,等的就是这一天!
有了这份底气,他才敢动陆沉的犯人。
赵乾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陆沉这人,他打心眼里是有些忌惮的。
从这位天赐侯踏进上横府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人不好惹,日后必定能走到宗师那一步。
可“日后”是日后的事,眼下陆沉还只是一个寻常气关,而赵元昊成为宗师已经是指日可待的事。
到时候,玄教,禅教,那些拿到通天资格的各方俊杰,一个接一个地迈过那道门槛,有的是人来找陆沉的麻烦。
他不过是提前恶心了陆沉一下,换来的却是那些宗门背后数不清的人情和亲近。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更何况,他也不是没有上保险。
其实他早先就准备来动手了,可每一次都被一些琐事打断,拖来拖去拖到了现在。
这其中最让他觉得难熬的,就是苍梧剑派的六长老。
那位六长老得知赵家赵乾想要帮他们将那些被抓的宗门子弟捞出来之后,仔仔细细地问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亲自过来一趟,亲眼看着这些宗门的后人从大牢里走出来!
赵乾当时是不太想的。
在他看来,节外生枝是最蠢的事。
神不知鬼不觉把人提走,万事大吉,何必搞得这么张扬?
可六长老那边给的态度很硬。
“赵家如果连这点魄力都没有,那日后合作的事,也就不用再提了。”
六长老的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得赵乾无话可说。
“区区一个陆沉,老夫都敢亲自去道城接人,你有什么不敢等的?又不是要你直接杀上侯府。”
于是他就等了。
等到了今天,等到了陆沉出关。
“侯爷,这事情可不是我要来做的。”
赵乾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语气比之前软了几分。
陆沉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那种压力不是来自于武功,虽然陆沉的武功确实远在他之上。
真正让他底气不足的,是陆沉那双眼睛。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像是看一个对手,更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撞上来的飞蛾。
不带什么情绪,甚至连厌恶都欠奉,只是平淡笃定,不容置疑地看着他。
像是在说,你跳出来了,好,那就别回去了。
陆沉没有再看赵乾,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那个老者身上。
苍梧剑派的六长老。
他面容清癯,身形瘦削,一柄古剑悬在腰间,剑鞘上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可见跟随他的年头不短了。
此刻他微阖着眼,神色淡然,像是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那淡然之下,有一股凌厉的气机在暗暗涌动,像是一条盘踞在深潭底部的老蛟,不急不躁,只等猎物靠近的瞬间才猛然发力。
陆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深,甚至带着几分凉意,像是深秋时节的霜,薄薄地铺了一层。
“也算你有点用处。”
陆沉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杀人放火的事。
“还知道能再给我送个人头过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来人,给我拿下!”
王魁和刘黑手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朝着那六长老冲了过去。
两人的身形在牢房昏暗的火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一左一右。
铁钩在手,像是两头被压到极致终于放开锁链的恶犬,带着满腹的憋屈和怒火扑向猎物。
六长老大怒。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浑浊之中寒芒迸射,一股凌厉的剑意自他身上炸开,如同一柄尘封多年的古剑终于被全力拔出。
他厉声喝道:“尔等小辈,安敢欺我!”
话音未落,他已经探手抓住了腰间的剑柄。
可他的手指刚搭上剑柄,还没来得及抽出。
陆沉就已经伸手往下一按。
动作不大,甚至算不上什么招式,只是漫不经心地抬手,然后轻轻下压。
像是在按下一枚棋子,拂去桌上的灰尘。
可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按,六长老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剑却拔不出来!
不是力气不够,而是整条手臂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死死按住。
从肩到肘到腕,每一处关节都在那股无形的压力下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的真罡自然激发,在体表流转,可那平时无往不利的护体真罡,此刻却像是一层薄纸,被那股压力轻易碾碎。
王魁见状,心中大喜。
他不管不顾地冲上去,铁钩破空,直取六长老的琵琶骨。
可铁钩刚触及六长老的身体,一股残余的真罡反弹回来,像是被绷紧的牛皮猛然回弹,震得他虎口发麻,胸口一闷,整个人连退数步,被弹开老远,难受得龇牙咧嘴。
他也不怕,抹了把脸,再度冲了上去。
另一边,赵乾的脸色已经白到了极点。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还没出口,陆沉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像是两团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金红的火光在昏暗的牢房中格外刺目,像是两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星辰,沉甸甸地压在赵乾的心口。
而更让他胆寒的,是那股从那目光中迸射而出的实质般的压力。
霸道!
不容置疑!
不可抗拒!
像是一尊天神从云端垂下眼,俯瞰蝼蚁。
赵乾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他甚至不敢与陆沉对视,目光不自觉地偏开,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
勇气这种东西,一旦泄了,就很难再找回来。
他此刻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错了,我不该来的!
而在赵乾退缩的同时,六长老承受的压力骤然攀升到了顶点。
陆沉按下的手掌微微一沉。
只是一沉。
那股压在六长老身上的无形巨力却陡然翻倍。
像是天塌了一角,正正好好砸在他肩上。
六长老闷哼一声,膝盖一弯,硬撑了不到半息,整个人已经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牢房冰冷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殷红的血珠在火光中飞溅,落在地上像是绽开的梅花。
他的真罡在这一跪之间彻底碎裂。
像是被重锤砸中的琉璃,片片崩解,消散于无形。
王魁和刘黑手根本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两人一左一右,铁钩同时递出,带着风声呼啸,精准地穿透了六长老的双肩琵琶骨。
六长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在狭小的牢房中来回震荡,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猫。
尖利刺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楚和愤怒。
他跪在地上,双肩被铁钩贯穿,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染红了大片衣衫。
他想要挣扎,可铁钩已经锁死了他的肩胛,每一次动弹都是钻心的疼。
王魁死死攥着铁钩的末端,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两盏灯。
他看着六长老跪在自己面前,被铁钩穿透,狼狈不堪,心中快意得像是在酷暑天喝了一大碗冰镇的羹汤。
刘黑手也是。
他抹了一把嘴角还没干透的血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血丝染红的牙,笑得阴森又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