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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将近,本该是万家灯火、阖家团圆的时节。

可一封从长安送来的急报,却将这一切温情撕得粉碎。

那日傍晚,王玉瑱正带着几位夫人,在嶲州城中最繁华的街市赏灯。

崔鱼璃挽着他的右臂,楚慕荷立在他身侧,裴虞烟裹着一袭藕荷色斗篷,浅笑盈盈地指着远处一盏走马灯。

街上人来人往,孩童举着纸灯笼嬉笑追逐,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魏汐也来了,她挤在王玉瑱身侧,那双灵动的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瞅瞅那个,嘴里还嘟囔着“这个灯不如去年的好看”“那个糖人我小时候吃过”。

王玉瑱由着她们闹,唇角始终噙着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可就在此时,一骑快马踏破暮色,直直冲入街市。

那骑士翻身下马,疾步走到王玉瑱身侧,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王玉瑱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凝固。

几位夫人察觉有异,纷纷望向他。崔鱼璃轻声问:“夫君,怎么了?”

王玉瑱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热闹的灯火,望向北方。

那里,是长安的方向。

“陛下……”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驾崩了。”

几位夫人齐齐变了脸色。

崔鱼璃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楚慕荷低下头,轻声念了句佛。裴虞烟垂眸不语,只是将斗篷拢得更紧了些。

王玉瑱深吸一口气,对那骑士道:“让宋濂过来。”

……

一个时辰后,嶲州城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了下去。

那满城悬挂的红灯笼、彩绸、花灯,被一匹匹白幡取代。

白的幡,白的帐,白的灯笼——一夜之间,这座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城池,仿佛被一层素缟笼罩。

商铺纷纷关了门,百姓们聚在巷口,压低声音议论着那个从长安传来的消息。

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嬉笑打闹,连孩子都被母亲拉回屋里,不许出门。

皇帝驾崩了。

那个开创了贞观盛世的皇帝,那个将大唐推向巅峰的皇帝,就这样,走了。

王府之中,没有大摆宴席,没有觥筹交错。

一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极简单的团圆饭。桌上只有几道家常菜,酒也只斟了一巡,便再无下文。

饭后,几位夫人都没有离去,而是聚在正堂之中,陪着王玉瑱说话。可那话说得有一搭没一搭,谁的心思都不在话头上。

崔鱼璃望着王玉瑱,轻声道:“夫君,长安那边……会不会召你回去?”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楚慕荷垂下眼帘,手中的帕子绞得紧紧的。裴虞烟的唇微微抿起,那双眸子里有担忧,也有不舍。魏汐直直地看着王玉瑱,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王玉瑱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也不确定。但该来的,总会来。”

窗外,夜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那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

长安,太极殿。

夜深了。

殿内燃着数支巨烛,将那金碧辉煌的殿宇照得如同白昼。可那光亮,却驱不散殿中那股沉甸甸的阴翳。

李世民已经驾崩七日了。

按照礼制,太子李治应当在灵前即位。可他却迟迟没有举行登基大典,只因他要守孝二十七日,以全人子之礼。

于是,他便守着。

守在这空荡荡的太极殿中,守着那具已经入殓的棺椁,守着那些来来往往吊唁的朝臣,守着自己那颗越来越沉的心。

此刻,夜深人静,群臣皆已退去,只余他一人独坐于殿中。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望着那棺椁,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父皇临终前的话——

“稚奴……长孙无忌,是汝舅父,亦是顾命大臣。汝当倚重之……然,亦当自持之。”

“房玄龄,三朝老臣,忠心可嘉。然其年迈,不可过劳。”

“褚遂良……可用,然不可尽信。”

“至于王玉瑱……”

父皇说到这里,顿了顿,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是异数。”

“异数……”李治喃喃自语,望着那摇曳的烛火,“父皇,您说的异数,究竟是何意?”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烛火,依旧在风中摇曳。

他忽然起身,走到偏殿的书案前,从那堆积如山的奏章中,翻出了一封信。

那封信,已经在案头压了整整一个月。

那是王玉瑱的亲笔信,信中,他将关乌山下建城的设想和盘托出,言辞恳切,字里行间,满是对西南边防的忧虑与担当。

李治握着那封信,沉默良久。

他想起这些日子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关陇勋贵们以长孙无忌为首,正在不动声色地安插亲信、巩固势力。

那些人的手,已经伸到了六部,伸到了御史台,伸到了每一个可以伸手的角落。

他需要一个能制衡的人。

一个不属于关陇,不属于山东,不属于任何一个派系的人。

王玉瑱……

可是,王玉瑱能回来吗?他愿意回来吗?他回来之后,会不会成为另一个难以驾驭的势力?

李治抬起头,望向殿外那一片漆黑的夜空。

良久,他低声道:

“传梁国公房玄龄过来。记得……掩盖行踪,秘密前来。”

内侍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半个时辰后,一道身影在夜色中悄然潜入太极殿偏殿。

房玄龄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在这深夜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步履虽缓,却稳,走到李治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李治连忙起身,亲手扶住他:“房相不必多礼。快请坐。”

房玄龄也不推辞,在一旁的锦凳上落座。他抬眼望向李治,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依旧闪烁着洞悉世事的清明。

“殿下深夜召老臣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李治点了点头,直言道:

“房相,孤心中有一事悬而未决,想听听房相的意见。”

房玄龄微微欠身:“请殿下示下。”

李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孤心中难断——太子太保、嶲州王王玉瑱,是否该召回朝堂,以应对……他们。”

这个“他们”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房玄龄垂眸,沉吟片刻,忽然道:

“殿下,老臣近日听到一则消息,与太原王氏有关。不知殿下可有耳闻?”

李治微微一怔,摇了摇头:“孤未有所闻。愿闻其详。”

房玄龄抬起头,缓缓道:

“老臣听闻,太原王氏有意请嶲州王之兄、叔玠公嫡长子、原吏部侍郎王崇基,回去继任族长。”

李治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不解道:

“王玉瑱的兄长?王侍郎?”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可王玉瑱在并州王氏宗祠——杀戮两任族长,血洗宗祠。太原王氏怎么会……还要请他的兄长回去做族长?”

房玄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殿下,取松树之树干移植他处,那松树,便不是松树了吗?”

李治微微一怔,若有所思。

房玄龄继续道:

“王玉瑱当日所为,看似酷烈。可至始至终,矛盾的根源,都在那已故的惊尘公子和那两任族长身上。

如今惊尘已逝,恩怨已了,太原王氏只要不傻,便不会放弃王玉瑱这棵未来的参天大树。”

“让王玉瑱回去做太原王氏族长?那是天方夜谭。可其兄王崇基不同——”

房玄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深得叔玠公言行真传,心中对家族之情根深蒂固。由他继任族长,既可维系太原王氏与王玉瑱的关系,又能让那些族人安心。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李治听着,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他接问道:“房相的意思是……将王侍郎召回长安?”

房玄龄微微一笑,颔首道:

“殿下圣明。”

他顿了顿,又道:

“王玉瑱此人,手段酷烈,心性坚韧,极难磨损。这样的人,不适合朝堂——他太锋利了,容易伤人,也容易伤己。”

“可王崇基不同。他心性坚韧,却又不失温和;他廉洁清正,深肖其父遗风。殿下若用此人,可放心矣。”

李治垂眸沉思,片刻后抬起头,眼中已有了决断:

“好。那孤便召回王崇基,授吏部尚书,如何?”

房玄龄闻言,起身,郑重一礼:

“殿下圣明。”

他低着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

他老了。

真的老了。

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同关陇那些人打擂台了。更何况,他与长孙无忌相识数十年,多少有些交情。

他不想在朝堂上与昔日同僚反目成仇——他有儿女,有家族,有太多太多的牵挂。

可王玉瑱若回来……

他不敢想。

那个年轻人手里,握着能炸平关乌山的天雷。

万一哪天给他惹急了,带着那些东西把长安炸得天翻地覆……那他房玄龄,便是千古罪人。

可王崇基不同。

他正直,廉洁,有担当——活脱脱一个小王珪。他身后站着太原王氏,太原王氏身旁更有同进退的五姓七望。

长孙无忌和关陇勋贵再势大,他们也得掂量掂量,这些世家大族的分量。

李治望着眼前这位三朝老臣,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

他知道房玄龄在想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要推荐王崇基。可他并不点破——因为房玄龄说的,正是他想要的。

一个可以制衡关陇的人。

一个不会威胁皇权的人。

一个……他可以用的人。

“房相,”李治起身,亲自将他扶起,“夜深了,您先回去歇着吧。这些日子,还要劳您多费心。”

房玄龄躬身一礼:“老臣告退。”

他转身,步履蹒跚地向外行去。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烛火下,李治独自立于殿中,望着那堆积如山的奏章,年轻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房玄龄心中暗暗一叹。

这孩子……比他父亲,更懂得隐忍。

他转过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

殿外,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李治立在殿中,望着那扇合上的殿门,沉默良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落墨。

笔尖在宣纸上缓缓游走,留下一个个墨迹未干的字迹:

“敕:召原吏部侍郎王崇基入京,授吏部尚书……”

窗外,月光如水。

可那月光,照不进这深宫的重重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