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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六年深秋,天气渐冷。

吕嬛发动了收复五原郡的战役。

大军从云中县开拔,沿着荒废的驰道向西北行进。

这条路曾是汉朝北疆的动脉,如今路基塌陷,驰道两侧的烽燧早已坍塌,只剩几截土墙在秋风里立着。

沿途没有村落,没有人烟,只有被大火烧过的草原。

焦土从敕勒川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马蹄踩上去,表层碎裂,露出底下灰白色的余烬。

偶尔有风吹过,掀起一层薄薄的灰,落在士卒的肩甲上,落在马鬃里。

没有人说话。

这支三千人的骑兵队伍,除了马蹄声和甲片碰撞声之外,无人说话。

道旁开始出现尸体。

先是零星的几具,然后是成片的,再然后是多到数不过来的。

匈奴骑兵倒毙在他们南逃的路上,保持着死前挣扎的姿势。

有些蜷缩成一团,手臂护着脸;有些仰面朝天,嘴巴大张,眼眶里填满了灰烬。

战马的尸体比人的更触目——烧焦的躯干胀裂开来,肋骨朝天,乌黑发焦。

浓郁的肉香袭来,引得多名汉军士卒趴在马鞍上呕吐起来。

即便身为‘九原烧烤店’的掌柜吕布,也是频频皱眉,屡屡望向自己女儿,几次张了张口,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父亲有话直说便是。”吕嬛何尝不知老爹的心思,同时也能体会诸葛孔明在灭杀藤甲兵时的心情了。

撇开异族的身份不谈,其本质仍是一条条人命。

她的确无法像日寇一样,踩在成堆尸骨上得意狂笑,即便这些全是战斗人员。

“女儿无须挂怀。”吕布见她魂不守舍,顿时歇了说教之辞,反而宽慰起来:

“成王败寇,史书向来只认赢家。昔年武帝麾下白骨累累,匈奴伏尸百万,尚且被奉为雄主;卫霍二人也不过是借着那阵势,才得了个青史留名。这便是王道。”

“啥?”吕嬛忽然笑了,舒心而又带了些探究:“不该是...武帝蹭了卫霍二人的功绩吗?”

“诶~~女儿不懂了吧!”吕布见她开心,言语也欢快起来:

“但凡统御过边军,就知皇帝的信任是何等的宝贵,要不然为父今天屠了一个匈奴部落,明日就有黄门以‘擅开边衅’的罪名将为父拿下。若无皇帝作保,卫霍能力再通天,也无法凿穿漠北。”

吕嬛笑容渐渐消失,却缓缓点头:“父亲...真打算听取朝廷号令,攻打西域?”

“圣旨既下,岂有不尊之理。”吕布笑道:“更何况西域诸国,如今群龙无首,正是乱世求治之机。为父提三尺剑,正该替天行道,拨乱反正。这天下,总得有个能镇得住场子的悍将!”

吕嬛秀眉微蹙,盯着父亲,冷不丁抛出一句:“万一哪天朝廷怕父亲势力太大,像秦二世杀蒙恬那样,下一道旨意赐死父亲,父亲接吗?”

“这...”吕布闻言,思索一会,眼睛骤然发亮:“这有何难!”

在吕嬛的诧异目光中,吕布得意地捏了捏下巴,仿佛洞穿了天机:

“为父退居深宫,做个太上皇;你在外头冲锋陷阵,唱那黑脸。

赢了算咱们的,输了...嗯,就学那韩九曲去外藩做个小国王。为父琢磨许久,这大概就是那些门阀士族嘴里的‘政治手腕’吧。”

吕嬛闻言,脸色很是复杂。

眼前的父亲,还是一如既往的反复且让人难以看懂。

说他忠于汉廷吧,连‘太上皇’都搬出来了,可若说他不忠吧,又将圣旨看得如此之重。

若是按她的心思,定会向东发展,凿穿韩马之地,兵临东瀛方罢休,而不是去西域吹沙子,毕竟海权才是未来的的立国根基...

越往北走,尸体越密。

偶尔能在死人堆里看到活物。

一只皮毛烧焦的草原狐狸,正埋头撕咬一匹死马的腹腔。它抬头看了一眼逼近的骑兵队,叼着肉跑了。

斥候散在队伍外围,负责清剿溃兵。

火攻之后,溃兵在草原上游荡了数日,有些是迷路的,有些是受了伤的,有些只是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他们的部落没了,他们的战马死了,他们的单于也不知所踪。没有人来招降他们,也没有人告诉他们该向谁投降。

一个匈奴溃兵蹲在一辆倾覆的辎车旁。

他大约二十出头,一条腿被重物砸断了,用几根箭杆和破布胡乱绑着。

他看见汉军骑兵靠近,挣扎着站起来,用匈奴语喊了句什么,也许是在求饶,也许是在问路,也许只是太饿了想讨口水喝。

斥候没有停下,更无应答,只手弩平举,弩箭从溃兵咽喉贯入,从后颈穿出。

他倒下去,后脑勺磕在焦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都督有令!不要俘虏!听清楚没有?”

“诺!”

将匈奴伤兵屠戮一空的斥候小队,再次散开,搜寻着下一个目标。

又走了几里。

两个溃兵,一前一后,相互搀扶着在焦土上蹒跚而行。

后面的那个看起来还是个少年,个子刚到同伴肩膀,右脚踝肿得变形了,每一步都趔趄。

听到马蹄声,他没有回头。

他的同伴也没有回头。

两个人就这么继续走着,走得极慢,像是身后什么都没有,又像是知道身后有什么但已经不在乎了。

斥候扣动弩机,一箭穿透两人的后背。

他们倒在一起,倒下的姿势像是还在相互扶着。

吕嬛策马走在队伍中段,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却没有更改军令。

只因汉军即便取得了胜利,却依旧数量稀少,区区三千人,并不足以统治河套地区,唯有将不服者尽数屠戮,方能立威。

眼下九原城唾手可得,大战在即,哪有余暇去甄别降卒是真降还是诈降。

加上云中城初附,根基未稳,城中空虚。

若将这些败兵收作俘虏,一旦入城煽动,顷刻便是燎原之火。

与其留下后患,不如...斩草除根。

在刹那之间,吕嬛神情有些恍惚,似乎自己的品性大大转变了不少,从讨厌曹操,理解曹操,直到成为曹操,尽管这些人都是胡人...

“启禀都督,前方发现疑似匈奴王的尸体。”

“疑似?”吕嬛蹙眉:“不是颁发画像了,你们还认不出他来?”

斥候微微低头:“那人面目全非,我等实在认不出来,只能凭借衣着饰物来判断。”

吕嬛催马上前,果然在一处凹坑内看到一片烧焦的尸体,而正中间的两具尸体,很是特别。

男尸身着匈奴贵族的甲胄,腰间的银扣革带被马蹄踩变了形,头盔上的雉羽被火烧掉一半,焦黑地耷拉着。

女尸侧躺在他旁边,面容保存得比男尸完整,火没有烧到这里,她应该是被烟呛死的,嘴角和鼻腔残留着灰黑色的烟灰。

身上的皮甲做工精细,袖口的貂皮镶边是鲜卑贵族女子才用的规制。

她的手朝男尸的方向伸着,指尖差几寸就能碰到他的肩膀。

吕嬛策马上前,默默看着。

过了一会才道:“一起埋了。身为王者,理当有个碑文,以示荣耀。”

“属下这就去办!”张先见来活了,赶忙下马一阵忙碌。

“别忘了子龙!”董白在后面提醒着:“他护送着咱们的孩子回长安,也要将他的功绩刻在碑上!”

“知道知道!”张先摆了摆手,头也不回,顾自寻找合适的石块:“玉树临风,身姿伟岸是吧,都刻过几次了,无需再提醒。”

董白瞪眼:“那我呢?”

张先不耐烦了:“人小力大,威武霸气,这总该可以了吧?”

董白满意而笑:“再加上...‘貌美如花’”

这下轮到张先愣神了,他转而看向吕嬛,问道:“都督,这么刻字,正规吗?”

吕嬛无语望天:“刻吧,考古的事,谁说得清楚呢,欢喜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