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一块破石头上的倒计时开火,除了浪费子弹,还能有什么用?
这跟对着老天爷竖中指没任何区别,纯属自我感动。
黑鸦那张被汗水和污泥糊满的脸,在幽蓝色的蘑菇光下扭曲成一团。
他猛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楚风面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了楚风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五十八分钟!”黑鸦的嗓音嘶哑得像是破掉的风箱,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个‘净化’,到底他妈的是什么玩意儿?直接把这里炸上天?”
他的眼神凶狠如饿狼,仿佛楚风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就会立刻把楚风的脖子拧断。
“咳……咳咳……”楚风被他拎得双脚离地,脸色瞬间涨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大脑因缺氧而一阵阵发黑,手背上那该死的烙印也像是被点燃的木炭,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刺痛。
无数混乱的数据碎片像雪花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高温……高压……能量潮汐……结构性坍塌……
他艰难地摇了摇头,在窒息的边缘挤出几个字:“不……不清楚具体方式……但结果……一样……”
苏月璃见状,连忙上前拉住黑鸦粗壮的手臂:“你先放开他!他现在是唯一能跟这鬼东西‘沟通’的人!”
黑鸦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了楚风两秒,最终还是“哼”了一声,松开了手。
楚风“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像个破麻袋。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每一口带着毒孢子却能救命的空气。
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全是飞舞的金星。
“结果就是,”他缓过劲来,撑着地面,声音沙哑地补充道,“我们会被抹得一干二净。像橡皮擦掉铅笔印一样,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这个比喻让在场所有人的后背都窜起一股凉气。
美杜莎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她扶了扶被汗水浸湿的战术头盔,指着手腕上那个小小的环境监测仪,声音干涩地汇报:“空气中的毒素浓度已经突破8.5%,我们的呼吸过滤器最多还能撑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就算不被‘净化’,我们也会因为神经中毒而死。”
死亡,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前有倒计时,后有毒蘑菇,头顶是望不到头的黑暗,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死湖。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安全区,这是一个设计精巧的、层层递进的死亡陷阱。
苏月璃的目光锐利如鹰,她没有去看那个令人绝望的倒计时,而是死死盯着烙印光束投射在湖面上的那条路径。
“你们看!”她指向那条贯穿湖泊的虚线,“不管那个‘净化’是什么,这个‘系统’既然标出了这条路,就说明在它的逻辑里,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或者说……是它留给我们的唯一选择。”
她顿了顿,分析道:“待在这里,百分之百会死。要么被不断上升的毒气耗死,要么等着倒计时归零。但是走这条路,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有一线生机。”
黑鸦的目光转向那片漆黑如墨的湖面,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这种极致的死寂,比任何惊涛骇浪都更让人心悸。
“我不信。”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抗拒和暴躁,“一个要弄死我们的系统,会这么好心给我们指路?这他妈就是个陷阱!”
这鬼地方处处透着诡异,他宁愿相信自己的枪,也不愿相信这来路不明的“新手引导”。
“你信不信不重要!”楚风猛地抬起头,他的双眼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球因为过度使用灵瞳而刺痛欲裂。
但他还是强行调动起最后一丝力量,死死“盯”着手背上的烙印,试图从那海量的数据垃圾中榨取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烙印的权限低得可怜,就像一个被锁死了大部分功能的游客账号。
但即便如此,楚风还是确认了一件事。
在他的破妄灵瞳视野中,除了那条光芒构成的路径,他们脚下这片小小的湖岸,以及周围整个巨大的溶洞,都被一层淡淡的、正在急剧变亮的红光所笼罩。
系统后台的数据流清晰地将这些区域标记为——【待净化区域】。
这意味着,再过五十六分钟,这里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楚风果断放弃了继续深挖信息,那只会让他提前变成瞎子。
他必须用一种队友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自己的判断。
“走吧。”他挣扎着站起身,一手捂着刺痛的眼睛,一手指着那条光路,语气不容置疑,“我‘感觉’到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危险了,只有那条路上稍微好一点。再待下去,我们都得完蛋。”
他巧妙地用一个模糊的、类似于第六感的“感觉”,掩盖了破妄灵瞳的真正能力。
在生死关头,这种玄之又玄的直觉,远比复杂的科学解释更有说服力。
黑鸦阴沉地看着楚风,又看了看苏月璃和美杜莎脸上凝重的表情,最后目光落在那块石碑上冷酷跳动的数字上。
【00:56:17】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最终还是妥协了。
“我走前面。”黑鸦检查了一下突击步枪的弹匣,将战术手电调到最亮,光柱如利剑般刺入前方的黑暗,“美杜莎断后。苏小姐,你扶着他走中间。所有人,跟紧了,掉进水里我可不捞人!”
团队终于达成了共识。
黑鸦一马当先,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踩上了光路标示的第一个落脚点。
“咔。”
军靴踏在了坚实的物体上。
水面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冷刺骨。
那是一条隐藏在水面下不到二十公分的石梁,宽度大概只有两只脚并在一起那么宽。
在漆黑的湖面上,若是没有光路指引,谁敢踏出这一步,谁就是死。
“安全。”黑鸦回头低喝一声,稳住身形,继续向前探去。
苏月璃搀扶着摇摇欲坠的楚风,紧随其后。
美杜莎则举着手枪,警惕地扫视着后方和两侧的水面,最后一个踏上石梁。
四个人,一前一后,像走在悬崖上的钢丝绳上,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们踩水发出的“哗啦”声,以及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冰冷的湖水不断漫过脚踝,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想要将他们拖入深渊。
楚风靠在苏月璃身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过去。
他感到一阵阵的眩晕,眼前的景物都在旋转,只能勉强辨认出前方黑鸦高大的背影。
就在他们走到湖泊中心位置时,异变陡生!
一直平静如镜的湖面,在他们左侧十几米外,突然“咕噜”一下,冒起一个巨大的水泡。
紧接着,一个庞然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黑影,在水下一闪而过!
“小心!”黑鸦厉声喝道,立刻举枪瞄准。
但太晚了!
“哗啦——!”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水声,一条通体惨白、皮肤光滑无鳞、形似巨型蝾螈的怪物猛地从队伍末尾的水中窜出!
它的脑袋巨大而扁平,嘴巴咧开,露出两排剃刀般锋利交错的獠牙,没有眼睛,只有一个个感知水流的坑洞。
它的目标,正是走在最后的美杜莎!
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
“砰砰砰砰砰!”
黑鸦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几乎在怪物露头的瞬间就回身开火。
一梭子5.56毫米的步枪弹,精准地覆盖了怪物的头部。
然而,子弹打在那惨白的皮肤上,只溅起点点火星,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脆响,连层皮都没能打破!
物理免疫?!
怪物似乎被子弹激怒,巨大的头颅猛地一甩,没有咬向美杜莎,而是狠狠地撞在了四人脚下的石梁上!
“轰!”
整条石梁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命中,剧烈地摇晃起来!
“啊!”美杜莎一声惊呼,脚下不稳,整个人向一侧倒去,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石梁,眼看就要坠入湖中!
“抓住我!”苏月璃反应极快,死死拽住了美杜莎的战术背心,将她硬生生拉了回来。
可怖的危机并未解除。
那怪物一击不中,沉入水下,巨大的身体在石梁旁搅动起汹涌的暗流。
就在这一瞬间,楚风那双剧痛无比的眼睛,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再次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在他的破妄灵瞳视野中,那头白色怪物在水下的能量轨迹清晰可见!
它正在积蓄力量,调整角度,而它下一次攻击的目标,不是人,而是石梁中段一处相对脆弱的支撑节点!
一旦那里被撞断,整条石梁都会瞬间崩塌!
来不及解释!也来不及思考!
“黑鸦!”楚风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最前方的黑鸦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往左前方跳三步!用你吃奶的劲儿!给我往下踩!”
什么玩意儿?
黑鸦愣住了,在这种时候跳?这不是找死吗?
但楚风那嘶哑绝望的吼声,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神经上。
那是一种濒死野兽的直觉,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草!”
黑鸦怒骂一声,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理智。
他猛地咬牙,沉重的军靴抬起,按照楚风的指示,向着左前方的黑暗中猛地连跨三步!
最后一步落下,他将全身的重量都灌注在右脚上,狠狠地跺在了那冰冷的石梁上!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石梁的受力点瞬间发生了偏移!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头白色怪物再次破水而出,巨大的头颅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向它预判好的位置。
然而,就是因为黑鸦那改变了石梁重心的一跺,它的攻击出现了致命的偏差!
怪物扑了个空!
“砰——!”
一声比之前更加沉重的巨响,它的巨吻没能撞到石梁,而是结结实实地、狠狠地撞在了一旁一根从湖底耸立起来的巨大石柱上!
坚硬的石柱被撞得剧烈一晃,无数碎石簌簌落下。
而那头怪物则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巨大的身体一软,似乎被这一下撞得七荤八素,暂时晕了过去,缓缓沉入水底。
“走!”
楚风嘶吼一声。
不用他提醒,死里逃生的几人已经迸发出了全部的潜能,发足狂奔,沿着光路指引的方向,冲向遥远的对岸。
就在他们双脚踏上坚实土地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咔嚓、轰隆”一连串的巨响。
苏醒过来的,远不止一头怪物。
无数条惨白的巨型蝾螈从湖中窜出,疯狂地撕咬、撞击着那条孤零零的石梁。
顷刻之间,那条承载着他们生死的希望之路,便被彻底撞碎,化作无数碎块,永远地沉入了死寂之渊。
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声在湖岸边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精疲力竭。
可还没等他们喘匀一口气,楚风的脸色猛地一白。
他缓缓抬起左手,只见手背上那枚诡异的烙印,在短暂的沉寂后,毫无征兆地,再次变得滚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