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探事队员听到“点吧”的指令，依次用火柴点燃了已经准备好的雷子炮。
“砰——砰——砰——”三声炮响撕破了夜空。
第一声响的时候，贺金升从地上弹了起来，把脖子伸长，还问旁边的士兵：“听见雷子响了没？”
话刚说完，还没等士兵回答，紧跟着两声炮响传来。
他大喊一声：“后生们，走咧！”
八十个人从沟渠里涌出来，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无声地涌向渡口。
炮响的时候，周委员正在灯下看账本。
连接三声炮响传来后，他惊的手里的账本掉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
老李从外头跑进来，脸都白了。
“大、大人——渡口那边有枪声！也可能是鞭炮！”
周委员冲到窗前，扒开窗户往外看。
渡口那边，在火光的映衬下，有人影在跑——不是几个，是几十个。
“大人，我们怎么办？”老李着急地问道。
周委员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
他只是厘金局的委员，管的是收税，不是防匪。
底下人手里是有三条火铳，但枪膛都锈了，火药早就潮了，打不打得响都是问题。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人员向这边跑来，越来越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要遭匪了。
周委员歇斯底里地喊着：“堵门！堵好门！”
第三声响的时候，马家团练仓库里的团丁也反应过来。
渡口嘛，来往的刀客和流匪多，寻仇的、劫货的、弄两钱的，向来如家常便饭。
以前就发生过多次，只要不冲击团练的地盘，这些团丁才懒得管。
今晚值夜的团练小头目，姓康，外号康大个。
他在团练里干了六年，从普通团丁熬成了小头目，靠的不是本事，是给团总马德海送了五十个银元。
没办法，他既不姓马，
家里也和马家不连亲，好歹长了个大个子，还能唬个人，便经常干这守夜的苦差。
响声传来的时候，他正躺在仓库的麻袋上打呼噜。
“康哥！康哥！”康大个被摇醒，懵了好一阵。
“咋了？”
“外面的动静不对，有点乱。”
康大个一骨碌爬起来，爬到岗亭上往外看。
这一看，他差点没尿裤子。
无数火把在黑暗中跳动，冲着库房的方向，像一条火蛇蜿蜒而来。
火把下头，是黑压压的人影。
“快！快叫醒弟兄们！”康大个嘶声大喊，“好像，有人来砸场子了！”
但他喊得太晚了。
那一条火蛇已经涌到了马家团练仓库的门口。
这些都是船帮的弟兄们。
他们不断地从码头的巷子里涌出来，手里举着火把，今晚的角色就是“讨薪的脚夫”。
“团练黑心！克扣工钱！”
“还我工钱！”
喊声在夜空中炸开，像平地起了惊雷。
几十个脚夫冲到团练仓库门口，砸门的砸门、拍窗的拍窗。
仓库里面的团丁看着康大个，看他怎么办。
康大个愣在原地，火光映着他青白的脸，喉结上下滚动。
“快，快，告诉他们，扣工钱的不是我们，是团练总部。”
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与此同时，另一拨脚夫也涌向了厘金局。
在这里，他们没有砸门，二十几个人举着火把，把厘金局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周委员！你出来！给我们评评理！”
“团练黑了心，你们当官的就不管吗？”
火把的光透过门缝照进去，把屋里照得忽明忽暗。
叫骂声清晰可闻，门板都被拍得“咚咚”响，下一刻像要散架似的。
周委员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他哪里管得了这些事情？
自己都经常在马家团练手里吃瘪。
再说这些人喊的就是真的？
万一是个幌子呢？
万一自己开了门，人冲进来，万一是歹人，万一……他不敢想了。
“大人……”老李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我们跑吧？”
“跑？往哪跑？”
周委员的声音也在发抖，浑身冰凉，“外头全是人！”
正在他绝望的时候，外面传来几声喊声。
“都干啥呢，围在这干啥呢？嗯？”只见一个身着巡防营军服的什长喝问道。
他身后二十来个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火光映得枪尖寒光凛凛。
船帮的弟兄们“慌乱”地散开——散得很有技巧，散而不跑，往后退了十几步，又不走了，举着火把在旁边看热闹。
什长也没有管他们。
他大手一挥，二十个士兵刷地卡住了厘金局的门口，架起枪，枪口对外。
“周大人！我们是巡防营合阳哨的李什长！你莫怕！我的人守在这儿，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周委员趴在墙上，看到门口站着巡防营的兵，枪上的刺刀在火把下闪着寒光，和他在县城里看见的军装样式、武器一模一样，这做不得假。
厘金局的门开了一条缝，周委员探出半个头来，腿一软，差点没坐在地上。
“李……李什长……”
“莫怕莫怕！”李什长咧嘴一笑，“大人你就好好在屋里待着，外头的事巡防营来处理！”
团练仓库门外，混乱还在继续。
陈虎生和小安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前挤。
他像个看客一样，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在等——等巡防营的人来。
但这些脚夫开始有些焦躁了。
“龙头，”二狗从前面挤回来，喘着气，“兄弟们快撑不住了，有人开始拿石头砸窗户了。”
“谁让砸的？”陈虎生的声音陡然变冷。
“不是咱们的人——有几个脚夫是河对面码头的，不知道规矩，跟着起哄……”
小安拔出了腰上的左轮手枪。
陈虎生不好意思地看了小安一眼，骂了一声，正要让人去拦，忽然听到了马蹄声，然后是跑步声。
贺金升带着巡防营士兵来了。
“闪！闪远！”贺金升的声音像一记炸雷，在夜空中炸开，“巡防营巡查渡口！都给爷闪远！”
船帮的人看到巡防营来了，呼啦一下散开了一条路，但还是举着火把不肯散去，但还有十来个人大喊着：“付我工钱！”
贺金升一挥手中的驳壳枪，手下的士兵马上把刺刀对准了船帮的脚夫。
库房里的康大个一看——这是给自己助拳的，立刻挺直腰板，推开库门冲到台阶上，朝巡防营方向抱拳高呼：“各位军爷唉，多谢援手！”
贺金升一步跨上台阶。
康大个以为这位军爷要和他走近寒暄，却没想到贺金升一把圈住他的脖子，驳壳枪顶在他太阳穴上。
“是不是和外面的脚夫串通好，准备打劫厘税局？”
“冤枉！军爷明察！”
“让你的人集合，爷要盘查！”贺金升的手上用了力。
康大个被勒的气喘不上来，他拼命张大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却不敢抬手擦拭——这脚夫闹个工钱，咋就成了打劫厘税局了？
“快……快集合！”
下来就很简单。
马家盐仓的三十来个团丁被直接以嫌疑犯的身份捆绑押至墙根蹲下，配备的七支雷明顿和十几支火铳全部缴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