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
太阳偏过机械厂的大烟囱,把试验场的水泥地晒得发白。
场地上摆着一台拆了一半的蒸汽机样机,旁边搁着新到的钨钢刀片——昨天刚从电弧炉车间拉过来的,刃口还包着油纸。
空气里混着机油、铁锈和远处食堂飘来的蒸馍馍味儿。
李清晨站在样机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刀片图纸。
袖子卷到肘弯以上,手指上沾着机油,额头上一层细汗。头发从青布带里散了一绺,贴在耳侧。
宇文成从试验场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陆江、铁格尔、范阳。四个人站成一排,影子在水泥地上拖得老长。
“来了。”
“来了。”宇文成往前走了一步,“你昨天说未时三刻,我们四个——一个没少。”
李清晨把图纸搁在样机上,扫了一眼四个人。从江南来的陆江,从西凉来的铁格尔,从燕地来的范阳。最后目光停在宇文成身上——蓝布衫还是昨天那件,肩膀上的白灰还在。
“昨天在走廊里待了多久。”
“熄灯号响了才走。”
“说了什么。”
宇文成没答。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好的油印纸,展开。纸背面上写着四个名字——雍州宇文成、江南陆江、西凉铁格尔、幽州范阳。最上面是三个字:新树会。
李清晨接过来看了片刻。手指在“新树会”三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炭笔写的字迹粗粝硌手。
“新树会,你们要种新树。”
“对。”宇文成把纸收回去,折好,放回怀里,“旧树病了,根烂了。我们四个——不,不止四个——毕业之后去大炎本土种新树。不是跟在王爷后面修修补补,是自己挖坑、自己育苗、自己种。”
李清晨没有立刻接话。
转过身,把蒸汽机样机上的油纸揭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齿轮。
手指按在一个齿轮上,轻轻拨了一下——齿轮转了一圈,带动旁边的连杆咔哒一响。
“跟我走,边走边说。”
她带头走进试验场深处。四个人跟在后头,陆江和铁格尔并排,范阳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那本麻线订的册子,宇文成走在最前面,离李清晨只有半步。
试验场是个长条形的大院子,原先是练兵场,后来改成机械试验场。
靠墙一溜摆着各种样机——蒸汽机、抽水机、碎石机、新到的履带式运土车样车,还有一台拆得只剩底盘的摩托车。
院子尽头是电弧炉车间,车间门口堆着半人高的废铁料,铁锈味从那边飘过来,混在下午的热风里。
“你们知道这个试验场以前是什么地方吗。”李清晨边走边说。
宇文成看着脚底下的水泥地,水泥地是新铺的,地面上的伸缩缝里还嵌着没扫干净的锯末。
“练兵场,以前是潜龙城驻军的操练场。”
“对,练兵场。王爷刚来潜龙城的时候,这里全是土,一下雨泥巴能没到脚踝。兵就在这里操练——用木头铳,铁铳不够。后来不练兵了,改成机械厂,水泥铺了两遍,才铺成现在这样。”
“练兵场变成机械厂——在王爷手里,用了多少年。”
“三年。”
李清晨停在碎石机前面。
碎石机是去年新改的型号,入料口加大了三寸,出料粒度能控制在两指宽以内。
“三年把练兵场变成机械厂。十六年把潜龙城从一片荒地变成现在的样子。你们觉得慢——但这是从零到一。全天下除了王爷,没有第二个人做过。”
“李教习。”宇文成也站住了,“你刚才说的这些——蒸汽机、碎石机、履带运土车——都是树。是王爷种的树,我们看见了,我们佩服。但这些树长在潜龙城,长在高昌,长在西凉,没有一棵长在雍州。”
“雍州的驿道还是烂的。”
陆江在后面低声补了一句:“苏州的运河卡子还是收三成打点。”
铁格尔跟上:“西凉的铁厂还是讲人情。”
范阳最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幽州的衙门征地还是给十二两银子打发人。”
李清晨转过身,靠着碎石机的入料口,抱着胳膊。
“所以你们要回去种树。”
“不是回去——是去。”宇文成纠正她,“铁格尔回西凉,范阳去幽州,陆江去扬州,我——不一定回雍州。反正去那些一棵新苗都没有的地方。”
李清晨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电弧炉车间,车间门口腾起一团白汽,是淬火的水蒸气。
白汽被风吹散,露出车间里通红的火光。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宇文成,你读过《尚书》吗。”
“读过。”
“《尚书》里有一句话——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反过来也通——燎原需要火,但更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干柴。”
李清晨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碎石器被学徒启动了,发出低沉沉的轰鸣,震得地面轻轻颤。
“王爷当年在潜龙城点火的时候,到处都是干柴。饥荒,饿殍遍地,北疆在打仗,百姓被征兵征得十室九空。银本位把天下的银子都吸到了京城和江南,小农和小商人活不下去。那时候只要有人点一把火——把唐元推出来,把水泥路修到村口,把北大学堂打开收寒门子弟——干柴一点就着。所以潜龙城三年就能建成那样。”
她顿了顿,声音压下来。
“不是王爷一个人本事大,是干柴铺了满地。可现在呢,现在的大炎本土——还有干柴吗。”
四个少年都没答,试验场里只有碎石机的轰鸣声。
陆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那道绳勒的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白。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苏州的商人还是在打点卡子。打点了三年,五年,十年。他们没造反——因为他们还能活。打点完还剩四成利润,四成利润还能养家糊口。他们不是干柴——是湿柴。湿柴点不着,只能冒烟。可冒烟比点不着更难受,冒烟呛的是自己。”
铁格尔蹲下去,捡起地上一颗螺帽,在掌心里颠了颠。
螺帽是新铸的,边角还没打磨,硌得掌心生疼。
“西凉的铁厂工人也是湿柴,我爹被烫了腿,厂头多发了一个月工钱——他就觉得厂里讲人情了。他不闹,因为闹了也没用。西凉不是大炎本土,西凉的规矩已经比大炎好多了。铁厂工人有工钱,有草药,有宿舍——虽然是通铺。他跟我说——比种地强。”
铁格尔把螺帽攥在掌心。
“比种地强——这四个字把多少人的嘴堵上了。比种地强就不闹了,不闹就是湿柴。可湿柴也是柴——只要再晒几年,就干了。”
范阳把册子翻开,翻到中间一页,上面还是那两棵树——老树枯了,新树长起来了,墨线被手指摩挲得有点模糊了。
“幽州的农民最湿,我爹丢了六亩地,得了十二两银子。他现在在驿道边上看人来人往,说——路真好。说完又叹气。叹完气回家种剩下那四亩地,他不闹,因为驿道是好事,好事不能闹——闹了就是刁民。”
他停了停。
“可他不闹,我闹。我来潜龙城不是替我爹闹——是替那些连十二两银子都没拿到的人闹。我爹好歹还有四亩地剩下。有的人家地全被征了,一个铜板没拿到——因为地是官田,官田不补偿。这些人也是湿柴。比湿柴更差——是青柴。刚从树上砍下来的,全是水,晒都没地方晒。”
李清晨听完三个人说的话。
一个接一个听完,没打断,等范阳说完,才开口。
“你们自己呢,你们是干柴还是湿柴。”
陆江先答:“湿的。我家还有船,还能运货,还能赚钱——虽然一半利润打了水漂。但船还在。船在就不干。”
铁格尔说:“也是湿的,我爹的腿瘸了,但人还活着,活着就不算最糟。”
范阳合上册子:“湿的,我爹还有四亩地,四亩地能活。”
李清晨转头看宇文成。
“你呢。”
宇文成没有立刻答。走到履带式运土车的样车旁边,伸手在履带上摸了一下。履带是铸铁的,被太阳晒得滚烫,手指按上去烫得发疼——没缩手。
“我是干的。宇文家的祠堂门我进不去——我不想进了。我娘摸黑纳鞋底,我爹交七成租——现在还在交。雍州没有新苗。,棵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李清晨。
“潜龙城的铁路通不到雍州,潜龙城的电灯亮不到雍州,潜龙城的规矩管不到雍州。雍州还是大炎的雍州——大炎的规矩就是收七成租不修路。我比他们三个都干,干得冒烟,干得见火星就着。”
李清晨看了他好一会儿。
把他刚才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嚼了一遍,转过身朝试验场深处走去。
“跟我来,带你们看一样东西。”
穿过碎石机区,穿过履带运土车样车区,走到试验场最深处。
那里停着一台旧机器——比别的样机都旧,漆面已经斑驳了,底座上的铭牌生了一层绿锈。
但那台机器的结构跟别的样机不一样——刀盘在最前面,后面连着长长的螺旋输送器,再后面是驱动轴和电机。
电机已经拆走了,只剩一个空壳子。
“第一台盾构机样机。几年前在这间试验场试机的。”
李清晨伸手在刀盘上拍了一下,铁锈从刀盘缝里簌簌落下来,落在水泥地上,暗红色的。
“当年王爷就站在这个位置,看着这台样机第一次启动。刀盘转了三圈——卡住了。齿轮箱里的齿轮崩了两个,碎片飞出来把顶棚打了个洞,那个洞还在——”
她指了指顶棚。
顶棚上果然有个洞,用铁皮补过,铁皮已经锈了。
“墨问归跪在地上,把崩掉的齿轮捡起来,说——齿轮不对。换了齿轮重新来。换了七次齿轮,盾构机才转满一个时辰不卡。这是多年前的试验场,多年前的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