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朕不知道。”
刘策把银耳羹的空碗搁在案上,碗底在紫檀木上磕出一声脆响。
“婉儿。朕有时候真想——把这天子的位置让给唐王来坐。”
“朕坐在这个位置上,心有余力不足。唐王坐在这个位置上——他敢动刀子。那些人的手伸进盐铁里,唐王会把他们的手连胳膊一起砍了。”
“但朕不能砍。朕砍了,他们说朕是暴君。朕不砍,他们说朕是庸君。横竖都是君——但横竖都不好当。”
“陛下这句话,在婉儿面前说可以。出了这个门——不要说。”
“朕知道,朕只在你这儿说。”
刘策的声音低下去。
“在太后面前也不说——太后会骂朕没出息。在唐王面前也不说——唐王会回信骂朕更狠。唐王骂人的水平你是知道的——当年在潜龙城,他骂朕字写得难看,说朕的字像狗刨。”
董婉华笑出声来。
“唐王的私信里有没有骂你。”
“有,骂得更狠。”
刘策拿起信纸,翻了翻。指着其中一行。
“你看这段——把衙门的伙食标准砍一半,省下来的银子充作修路的公帑。衙门的人要叫苦,让他们叫。等路修好了,他们坐车比骑马快,就不叫了。”
“这是骂?”
“这是笑着骂,骂朕作为天子,连衙门的伙食都不敢砍。衙门里那些当官的,每天吃的比匹夫过年还好,还指望匹夫相信你是为民——这不是骂是什么。”
董婉华把信纸接过来从头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放下。
“唐王的信还有一个意思——陛下读出来了吗。”
“什么意思。”
“他说——收了税就得修路,征了粮就得修渠。这是肉食者尽责的底线。修了路修了渠,匹夫的日子好过了,你喊匹夫有责他们才会应。你什么都不修只收税,匹夫凭什么应。”
她把信纸叠好,放回案上。
“这句话看起来是对陛下说的——但其实是让陛下把这段话再传给朝堂上那些人。陛下自己说——没用。把唐王的信给首辅看——让他知道,唐王在盯着他们。”
刘策看着董婉华。
“你的意思是——借唐王的刀,砍朕砍不动的人。”
“不是砍,是让那些人知道——天底下不是只有京城一个中心。潜龙城也是中心。高昌城也是中心。泉州港也是中心。”
董婉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他们今天在京城盐铁上伸手,以为天高皇帝远没人管——现在得让他们知道,天底下还有一个唐王。唐王连大理高家都拿下了,还在乎京城几个盐商。”
刘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个法子——有点毒。但有用。”
“唐王的信是私信——朕把它当私信给首辅看。不说是政令,不说是警告——就说唐王跟朕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朕看了感慨,跟老首辅分享。”
“不说是规矩,不说是底线——让首辅自己品。品得出来,说明他还聪明。品不出来——将来唐王进京,他自己跟唐王解释去。”
“陛下想通了。”
“想通了。”
刘策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笑的深了些,眼角起了细纹。
“朕以前觉得——当皇帝就是要什么都管。后来发现——管不了。今天明白了——管不了的地方,就放出去让能管的人管,唐王能管肉食者——就让唐王管。”
“朕管好朕能管的——把衙门伙食砍一半,把省下来的银子修路。这是唐王教朕的——肉食者尽责,从伙食开始。”
董婉华把银耳羹的空碗端起来,碗底在案上留下一小圈水印。
“陛下。还有一件事——大理的段家复位了,高泰明被押回西凉。按规矩,段家该向朝廷上表谢恩。但段家的情况特殊——大理名义上一直是大炎的属国。高家篡位时朝廷没有表态——其实是没来得及表态。现在段家复位,谢恩表该怎么回。”
“按唐王的建议回,段家保留王号——但只能管大理事,北部六郡归西凉管辖。”
刘策重新坐下来。
“朝廷发一道旨——承认段兴智的大理国主身份,同时承认西凉对北部六郡的治权。措辞要模糊——模糊到两边都觉得朝廷支持自己。”
“陛下跟唐王学外交——也学得差不多了。”
“外交不是学来的,是被逼出来的。唐王在西域跟疏勒、楼兰、龟兹、于阗四面周旋,靠的也不是大炎的圣旨——是利益。利益绑在一起了,不用圣旨也会跟着你走。利益不绑在一起——圣旨发一百道也没用。”
刘策重新拿起炭笔——唐王喜欢用的那种,笔杆粗,好握。从案角抽出一张新纸,铺平。笔尖点在纸上。
“朕也给唐王回一封信。”
“写什么。”
“告诉他——伐冰之家不畜牛羊这句话朕今天读懂了。不是道德要求,是系统设计。”
笔尖在纸上落下去。
“京城这边,朕从今天开始推一件事——衙门财产公示。凡朝中四品以上官员,本人及直系亲属名下产业,一律登记造册。盐铁茶马酒的经营许可,与官员本人及亲属的产业不得重叠。已经在经营的——三个月内退出。不退出的——撤职。”
董婉华愣了愣。
“陛下。这一步太大,朝堂上那些人——会翻天的。”
“翻就翻。”
刘策头也不抬。
“唐王敢把大理高家连根拔起,朕连衙门产业公示都不敢推?高家手里也有兵——还不是四面挂白布。朝堂上那些人有兵吗?没有。他们只有嘴。嘴能翻天?翻不了。”
“天能翻的只有一种情况——匹夫把铳搁垛口上了。只要匹夫不搁铳,嘴再闹也翻不了天。”
“那如果有人拿唐王的信说事——说唐王教唆天子,离间君臣——”
“不用等他们说。”
刘策停了笔。
“朕把这封信抄一份给太后。太后看了——太后比朕狠。当年在潜龙城,太后跟唐王联手把李元昊他爹的势力清了一遍。那些手段朕至今想起来还头皮发麻。”
“朝堂上那些人要是真闹——不用朕出手,太后会替朕出手。太后的手段,那些人更怕。”
董婉华没有再劝。
烛火又跳了一下,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三点了。铜锣敲了三下,余音在夜雾里飘。
刘策把炭笔搁下,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的。信纸上的字不像唐王那般粗粝,但比当年的“狗刨”好了许多。
“婉儿,你说朕当这个皇帝——累不累。”
“累。”
“累也得当。”
刘策站起来,走到窗前。
“唐王说——匹夫不回家推磨,是因为肉食者还在尽责。这句话是给朕说的。朕这个肉食者不尽责——匹夫就回家了。匹夫回家了,朕的天下谁保?没人保。没人保的天下——不用外敌来打,自己就塌了。”
董婉华把烛火拨亮了些。
“陛下,天快亮了。”
“天亮就该上朝了,上朝第一件事——把衙门伙食砍一半。从今天开始,朝中大员的伙食标准跟北大学堂的学生看齐。学生吃什么,大员吃什么。”
刘策看着窗外,东边天际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朕十六岁的时候,在潜龙城北大学堂上学。堂里的伙食——早餐是小米粥配蒸馍馍,晚餐是白菜炖豆腐。朕那时候觉得难吃。”
转过身来。
“现在想想——学生吃这些,大员吃什么?大员吃的是鲍鱼海参。学生将来是国家的栋梁,大员现在是国家的蛀虫。栋梁吃小米粥,蛀虫吃鲍鱼。这个道理——反了。”
董婉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涌进来,把案上的信纸吹得哗啦啦响。
“那就从今天开始——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