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城的事料理了两天。
降兵清点造册,民夫领了路费干粮,各自回乡。
高家亲兵分两批——没沾过段家血的,编入西凉预备营。四十多个沾过的,押往祁连山矿场。
临行前,段平站在城门口。把那四十多个人的脸,一个一个看过去。
“三年,挖满三年回来,回来之后还住大理——还是大理人。”
那些人低着头走了,铁镣拖在石板路上,哗啦哗啦响了一路。
段兴智重开朝堂,第一天早朝只议一件事——段家的祖宗牌位怎么请回祠堂。
朝堂上站着的还是原来那些大臣,高家主政时站左边,段家复位后站右边。左边右边都是大理人,换了个位置,茶还是照喝。
“诸位爱卿,高泰明已押往西凉。他的党羽——凡是沾过段家血的,按大理律处置。没沾过血的,官复原职。”
段兴智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大理国不大,经不起大换血。段家跟高家斗了三代,斗到最后,高家的兵在城墙上看见凤凰袍就放下了铳,为什么?因为他们也是大理人。”
顿了顿。
“大理人不杀大理人——这条规矩,从今天起刻在议事堂的门柱上。”
大臣们跪下来磕头,磕得参差不齐——有人额头碰地砰一声,有人轻轻点了点石板。
段兴智看着他们磕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被软禁两年,看透了这些磕头。磕得响的人未必忠心,磕得轻的人未必不忠,忠心不是磕头磕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等了两年还站在段家这边的,才是真忠心。那些等不了的,也不能全怪他们,人总要活。
“退朝。”
臣子们鱼贯而出。
有个老臣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茶叶,放在案角。
“陛下。这是老臣自己存的普洱——不多,三两,高家抄段家祖宅那年,老臣没敢站出来说话。不是怕死,是家里有老母卧病。”
老人声音发干。
“这三两茶叶不是赔罪,是贺陛下归位,陛下回来——大理的天就亮了。”
段兴智把茶叶包拿起来,纸包得整整齐齐,麻绳扎着,绳头打了个死结。
“老母还在吗。”
“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问老臣——段王还在不在。老臣说在。她说‘在就好,在就有天理’。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安详。”
“你叫什么名字。”
“张秉直,大理寺管文书的小吏,不是什么重臣。高家主政时管文书,段家复位后还是管文书。谁当王,文书都一样要有人管。老臣这辈子只学会一件事——把字写端正。字写端正了,不管谁坐王位,文书上的事都赖不掉。”
段兴智把茶叶包收进袖子里。
“张秉直。字写得端正——就是忠臣。大理不需要磕头磕得响的臣子,需要字写得端正的臣子。明天起你调到大理寺正堂,专管六郡往来文书。六郡归了西凉,文书上的字更得写端正。跟西凉打交道——字写得端正,人家才信你。”
张秉直磕了个头,这一次额头碰地,不响,但很稳。
白狐站在殿外,展开折扇,看着张秉直走远。
李破虏站在旁边,铳还背着。
“少将军,刚才那一幕——看出什么了。”
“大理的臣子跟西凉不一样,西凉的臣子上朝带刀,大理的臣子上朝带茶叶。”
“还有呢。”
“高泰明掌权时管文书的人,段兴智复位后还是管文书。管文书的人没换——说明大理国的根不在谁当王,根在别的地方。”
白狐把折扇一合。
“说对了,大理国跟唐国不一样,跟西凉也不一样。唐国靠科举选官,西凉靠军功授爵。大理靠什么?靠的是土司。大理全境,大大小小几十个土司,各管各的寨子。段家名义上是王,实际上管不了土司的地盘,高家篡权——也管不了土司。”
折扇往苍山方向一指。
“土司只听两个人的。一个是给他们发盐的,一个是给他们讲经的。”
“发盐的是官府,讲经的是谁?”
白狐用折扇指了指苍山半山腰,崇圣寺三塔在午后日光里泛着淡金色。
“大理国历代的主,不当王了就去崇圣寺出家。段家的祖辈在寺里念过经,高家的祖辈也在寺里念过经。寺里那帮老和尚,才是大理真正的老人。土司之间闹了纠纷,官府断不了——老和尚一顿斋饭就断清了。”
“凭什么?”
“凭他知道两家土司祖上三代都干过什么事,哪家欠过哪家的债,哪家救过哪家的命。这些账,本子上不记。老和尚脑子里记着。记了几十年,比大理寺的卷宗还全。”
李破虏看着半山腰的三塔。
“所以先生要上山。”
“不是我上山,是我们上山。你是唐王的嫡长子,将来六郡的事你要经手。六郡的土司——最北边的摩些土司,最南边的金齿土司,中间还有六七个。这些人的名字你记不住没关系,但他们的脾气你得知道。”
白狐抬脚往石阶上走。
“怎么知道?不是看卷宗。卷宗上写的不一定真。上山喝老和尚一碗茶,听他说几段往事。往事听完了,六郡的地图就在心里画出来了。”
苍山石阶两千多级。
从山脚到崇圣寺山门,走了一个时辰。
走到半山腰,石阶旁有一块平伸出来的岩石。石面上刻着四个字——“到此歇脚”。字迹被风雨磨得圆润,刻痕里长着青苔。
“这四个字是谁刻的。”
“段家第四代王,段素隆。在位十二年,退位出家,就在崇圣寺落的发。退位之前来了一趟苍山,走到这里歇了脚。歇脚时跟身边的侍从说了一句话——‘做王十二年,不如在此坐一炷香’,侍从把这句话刻在了石头上。”
白狐的折扇轻轻敲了敲石面。
“刻完之后段素隆摸了摸石头,说‘字刻得浅了,风一吹就没了’。侍从说‘那就让风吹’。段素隆笑了,说‘你说得对。佛经上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刻得再深,也是泡影’。说完就上山了,再没下来过。”
“那字还在。”
“字在,人没了。这就是大理,段家历代出过九个出家的王。有的是退位之后出家的,有的是在位时就剃了度——白天上朝,晚上念经。高家也出过出家的王。大理国这两家,斗了三代,斗到最后的出路都是上山当和尚。”
白狐顿了顿。
“所以大理国的老百姓对谁当王不太在乎——反正当够了就上山念经去了。念经的人,不会再害人。”
崇圣寺山门开着。
门槛上的石条被磨得发亮。几百年间,多少大理的王踩着这条石条走进来,脱了王袍换僧衣。石条中间微微凹下去一块——是鞋底磨出来的。
一个小沙弥在扫院子。扫帚是竹枝扎的,扫在石板上沙沙响。看见两人,停下扫帚,双手合十。
“两位施主,方丈在禅房等你们。方丈说——山下铳声停了三天,今天该有客人上山了。”
白狐合十还礼。
“方丈知道我们要来?”
“方丈昨天就说了。说铳声停了之后,会有一个拿折扇的人带着一个背铳的少年上山。拿折扇的人会带一包茶,背铳的人会带一串问题。”
李破虏摸了摸背上的铳。
“铳要卸在山门外吗。”
“不用。方丈说——铳是护法金刚杵,护法的兵器不进殿,但可以在院子里放着,施主进去之前把铳搁在廊下就行。廊下有个铳架。”
寺庙里怎么会有铳架。
“大理国的寺庙一直有铳架。段家的王上山出家,随身带铳。铳是护国的,不能丢。出家之后铳搁在廊下,铳在,国就在。高家的王上山也带铳,两家的铳搁在同一个铳架上,铳管朝着同一个方向——苍山外面。”
小沙弥停下扫帚,指了指廊下。
“方丈说,铳口不朝自己人,大理就还是大理。”
廊下果然有个铳架。木头打的,榫卯结构,没一颗钉子。架上已经搁了两把铳,铳管上落了一层薄灰。
李破虏走近看。一把铳托上刻着段家的凤凰,一把铳托上刻着高家的狼头。两把铳搁在一起,凤凰和狼头隔着三寸距离,谁也不咬谁。
“这两把铳——是谁的。”
“段家的是段素隆的,退位那年搁的。高家的是高智昇的——高泰明的太爷爷。篡了段家的位,当了不到半年王。”
小沙弥的声音在廊下轻轻回荡。
“忽然有一天上山来,把铳往铳架上一搁,跪下求方丈剃度。方丈问他为什么不当王了。他说——遭报应了。篡位之后家里连出了三件祸事,大儿子坠马死了,二儿子被蛇咬了,三儿子发高烧烧成了傻子。”
“他认为是段家的祖宗在咒他?”
“方丈说不是段家的祖宗咒你,是你自己咒自己。篡位的人天天怕别人篡自己的位,心里有鬼,看见什么都像鬼。”
李破虏看着铳架上的两把旧铳。
“高智昇后来呢。”
“在寺里念了二十三年经,念到死。死之前把高家的铳搁在铳架上,跟段家的铳隔了三寸。他死的那天,段家那代的王也上山来了——不是来当和尚,是来给他烧一炷香。两个斗了一辈子的人,一个躺在棺材里,一个站在棺材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