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小凤的渔船回到大理城水门时,天已经亮了。
水门的铁栅栏锈迹斑斑,栅栏缝里塞着干水藻,十几年没开过。她把渔船系在栅栏下的石墩上,手被粗麻绳勒出一道红印。
侍女爬上岸,伸手拉她。
“公主,巡湖船还在永胜那边,咱们比他们快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了。”
段小凤蹲下身,掀开渔船底舱的木板,手顿住了。油布还在,但被打开过。三层油布,最上面那层被割了一道整齐的口子。不是老鼠咬的,是刀割的。
侍女脸色白了。
“公主,钥匙呢?”
“钥匙给了西凉的人。”
段小凤站起来,裤腿被底舱的积水浸湿了,贴在脚踝上,冰凉。她没抖。
“但他们知道我来过水门了。油布被割开,说明有人翻过底舱。翻底舱的人没找到钥匙,但会知道我藏过东西。”
“藏过东西就是见过外人,见过外人就是通敌。”
“高家的人?”
“不知道,但不管是谁,都会去告诉高泰明。高泰明等了三年,就在等段家犯一个错,现在错有了。”
她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尖在颤。
“我半夜划船出城,偷偷摸摸回来——这个错够他逼我爹退位了。回宫。别跑。跑就是认。走慢一点,跟平时一样。”
两个人沿着水门后的石阶往上走。石阶上长满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侍女扶着她的手臂,手指在发抖。
走完石阶,出了水门的甬道,外面是大理城的东街。
东街上有早起的菜贩挑着担子往菜市走。担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水珠滴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湿痕。
菜贩看见段小凤,愣了一下。大清早的,宫里的公主从东街走过来,头发上沾着雾气,靴子上全是泥。
段小凤朝菜贩点了点头。菜贩慌忙低下头,挑着担子快步走了。菜担子吱嘎吱嘎响,响声在石板路上拖了很远。
王宫后门到了。
两个高家的兵站在门口,不是段家的亲卫。段家的六个亲卫守在正殿门口,后门早就被高家换了人。
一个兵伸手拦住。
“公主,高将军请你去一趟议事堂。”
“哪个高将军?”
“高泰明将军,天没亮就来了。说昨晚巡湖船在北边渡口看见一条渔船,天亮才回来。高将军问——宫里的渔船都在南码头,北边渡口的渔船,是谁家的。”
段小凤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指很凉,但声音很平。
“那就去议事堂。”
议事堂在大理王宫东侧,原是大理国主跟大臣议事的地方,高家主政之后,段兴智被挪到西偏殿,这里就变成了高家的地盘。
高泰明坐在主位上。四十五岁,方脸,短须,穿着铁锈色的战袍。面前摆着一把没出鞘的刀,刀鞘上镶着绿松石——段家祖传的刀,两年前高家从段兴智手里“借”走的。
“公主昨晚去哪了?”
段小凤站在厅中间,没坐。
“划船。”
“去哪里划船?”
“洱海北边。芦苇荡。睡不着,想看看雾。”
高泰明拿起茶盏,没喝,又搁回去。
“看雾要看一夜?渔船底舱里有油布,油布上被割了一刀。船舱里还有两个茶碗。茶碗不是宫里的款式,是永胜渡口那边的粗陶碗,公主一个人喝茶,用两个碗?”
段小凤没有回答,她看着那把镶绿松石的刀。
“那把刀——我爹的,你拿的时候说是借。借了两年,该还了。”
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尖响,高泰明站起来。
“段小凤,我不想为难你。你是段家的人,大理城百姓还认你。你把昨晚见的人说出来,把交出去的东西说出来——我让你继续当公主。”
“要是我不说呢?”
“不说,你爹的王位保不住,你的命也保不住。”
段小凤抬起眼,眼珠很黑,像洱海深处的水。
“我爹的王位是段家祖宗打下来的,你高家替他守城守了二十年,守得不错。但守城不是当国主,你想当国主,可以。自己打一个去。不用拿我当借口。”
“打一个?”
高泰明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现在的天下还是几百年前?唐王的铁路已经修到楼兰了,西凉的兵在讲武堂练了两年山地步战,金帐汗国的大汗每天盯着定北营的连环铳阵睡不着觉。小国不打别人,别人就打你。大理不打西凉,西凉就不打大理了?”
“所以你就买金帐汗国的连环铳?”
段小凤往前迈了一步。
“通过焉耆转手,铁壳弹比铜皮铅芯弹便宜——高将军,你知道连环铳是谁发明的?是李元庆。李元庆的连环铳是唐王给的启发。你从金帐汗国买的铳,兜了一个大圈子,还是唐王的底子。拿唐王的底子去打跟唐王站在一起的人——你是真不怕。”
议事堂里安静了。
高泰明的脸色从青转白。
“来人,把公主请到苍山脚下的静室去,好好看着。没我的话,谁都不许见她。”
两个兵从门外进来,段小凤没让他们碰,自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苍山上有雪,我爹说过——凤栖苍山,不是在山上享福,是在山上等。”
她侧过头,半边脸映在门外的天光里。
“高将军,你也在等。等西凉兵打进来。他们一定会来。不是因为我被关在苍山上,是因为你们高家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买了不该买的铳。”
永胜渡口,西凉军临时营地。
楚怀城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图上标着大理城的四道城门、水门位置、洱海的水深标注。段平跪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在水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水门从外面打不开,铁栅栏后面有石闸,石闸的绞盘在城楼上,从外面强攻水门,跟攻城一样费劲。”
他顿了顿。
“除非有钥匙。”
楚怀城转向李破虏。
“段家给了钥匙?”
“不是钥匙,是水门。”
李破虏把怀里的铁钥匙掏出来,锈迹斑斑,柄上的凤凰纹路在晨光下泛着暗青色。楚怀城接过钥匙,在掌心里掂了掂。
“段小凤说的——水门进去就是王宫后门?”
“对,从后门进。大理城的城墙从外面攻要三天。从水门进,城墙上守城的兵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到王宫了。”
段平在旁边插了一句。
“水门里的甬道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大军进不去,只能进精兵——最多一百。”
“一百够了,高家的兵都在城墙上。王宫里的亲卫不超过三百。三百对一百——他们人多。但巷战不是看人多,是看谁先动手。我们从王宫里往外打,城墙上的人不知道里面已经破了。等他们听到铳声回头,高泰明的脑袋已经在旗杆上了。”
营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斥候马从洱海东岸方向奔来,马上的人滚下来,满脸灰土。
“楚将军!大理城里出事了!昨晚高泰明派巡湖船在永胜渡口发现了渔船的踪迹,今天天没亮就带兵围了王宫。段兴智被软禁在西偏殿,段小凤被押到苍山脚下的静室里关了起来,罪名是——通敌。”
楚怀城站起来,羊皮地图从膝盖上滑落,飘在泥地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李破虏。
“昨晚去谈的时候,有没有留下痕迹?”
“留下了两个茶碗,永胜渡口的粗陶碗。”
“故意的?”
“故意的。留两个碗——让高家知道段家跟西凉接触过了,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多,高家越不敢动段兴智。他动段兴智,就是跟全城百姓说——段家通西凉。段家通西凉,西凉就是段家的后台。后台没倒之前,杀人质是蠢货才干的事。”
楚怀城沉默了几息,看着段平在图上画的那个圈。
“高泰明把段小凤关在苍山上,是想拿她当筹码。如果西凉攻城,他就把段小凤押上城头。”
楚怀城抬起头。
“你在攻城的部队里看到城头上绑着段小凤——你开枪还是不开枪?不开,攻不上去。开——段家跟西凉的联盟就裂了。”
“苍山的位置。”
李破虏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苍山。
“苍山在大理城西边,山脚到城门三里路。半山腰的静室是木头搭的,只有一条石阶路通上去。静室后面是断崖,断崖下面是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