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化淳眼前的视界忽然矮了下去。
他看见自己的两条手臂和两条腿,齐整整地掉落在青石板上。
身体失去支撑,剧痛滞后了一息才轰然袭上脑海。
一只体型如牛犊般的怪物,悬浮在两人头顶。
陈根生低下头,看着地上形容恐怖的曹化淳,语气平淡。
“作甚?”
他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金镶玉腰牌。
“司礼监掌印,曹化淳。”
“宫里来的大太监,不在老皇帝跟前伺候,跑来这穷乡僻壤找死?”
“前辈饶命!”
曹化淳仅剩的躯干在地上扭动,头颅拼命去撞青石板。
“奴婢有眼无珠,冲撞了前辈仙颜。求前辈高抬贵手!”
陈根生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倾,说道。
“我有一个外甥,叫陈庚年。他在宫里如何了?”
曹化淳痛呼声梗在喉咙里。
陈庚年的名字,这几日在皇宫内院如雷贯耳。
天灵根,老皇帝私下亲选的容器。
这个满身市井气息的青年汉子,竟是那乡野小子的舅舅?
曹化淳连连以头抢地,艰难道。
“陈公子在宫中极好。大皇子视其为上宾,陛下更是深夜召见,直言要收其为嗣子,赐下国姓。陈公子如今风头无两。”
“嗣子?你们大苍皇朝的储君之位,这般容易送人?”
曹化淳不敢有半分隐瞒。
“前辈明鉴,大皇子与二皇子是废物啊!大苍皇室这几代……一代不如一代。天灵根已五百年未见。他们二人虽是灵修,可资质奇差,更遑论承接大统!”
“陛下胸怀天下,唯重资质,欲以举国资源倾注其身,保大苍万世基业……”
陈根生摇了摇头,不愿在此地听这太监继续编造谎言。
陈根生蹲下身,翻了翻这太监的储物袋。
里头除了几块灵石和一面金镶玉的令牌之外,还有一本册子。
翻开来看。
密密麻麻的名录。
姓名、灵根、年龄、经脉适配度。
最新一条,李玄,雷系双灵根,十七岁。
批注:至多三月。
陈根生合上簿册。
“你们皇帝要夺舍啊?”
曹化淳嘴角抽搐,血污覆面,已说不出完整言语。
“陛下……神魂将朽……”
碎星螳振翅,陈根生一把攥住螳螂利爪。
气流自地面炸开,青石板寸寸龟裂。
曹化淳残躯被掀飞而出,重重砸在客栈门板之上。
一人一虫冲天而起。
夜风灌入耳畔,陈根生眯起双眼。
碎星螳全速飞掠,脚下山脊、河流、村落飞速倒退。
苍郡皇城于视野中急速放大。
城墙之上,禁军巡夜灯火蜿蜒如龙。
陈根生的到来使得城中顿时警钟长鸣。
数十道遁光从各处殿阁中冲天而起,围拢过来。
陈根生吐出这句话。
“全杀了。”
南麓大陆的修行体系,自炼气起,经筑基、金丹,至元婴便已是通天之能。
大苍皇室立国千载,倾国之资源,才堆出寥寥几个元婴。
怎敌八阶灵虫。
“何方妖孽,敢闯大苍皇城!”
碎星螳前肢抬起,只是一次挥劈,两道空间裂隙交叉成十字,自苍穹垂落。
其余数十名修士,身躯齐齐断裂。
残肢断臂伴随着法宝碎片,如同下了一场血雨,劈头盖脸地砸落在皇宫的白玉广场上。
一击,大苍皇室底蕴尽丧。
皇宫彻底沸腾。
宫女太监四散奔逃,踩踏致死者无数。
东隅别苑内,大皇子刚刚歇下,被巨响震落床榻。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厢房,仰头望向夜空。
待看清那凌空悬浮的恐怖凶虫时,这位素来从容的夺嫡热门,当场吓得便溺失禁,瘫软在地。
摘星台上。
老皇帝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明黄流光,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停在碎星螳前方百丈外。
“阁下何人,敢来大苍皇都撒野。”
老皇帝的声音借助灵力激荡,在苍郡皇都夜空炸响。
满城惶恐。
无数双眼睛带着战栗望向高空。
“在下李蝉。”
老皇帝立于百丈外,明黄道袍随风鼓胀,神识探出,却如泥牛入海,感知不到此人身上有半分灵力波动。
“你可是那来自云梧大陆的人?”
陈根生皱眉。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
老皇帝忽然心头警兆大生。
大苍皇城护阵于顷刻间全面激活。
九条由地脉灵气凝聚的金龙自皇宫八方升腾,咆哮着盘踞于摘星台前。
碎星螳的双镰仅是随意一挥,九条金龙齐齐断作四截。
皇城护阵轰然崩碎,漫天金光洒落如雨。
老皇帝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身形暴退数十丈,轰然撞塌了摘星台后方的一座玉石牌楼,烟尘四起。
压盖在老皇帝身上的巨石碎裂。
化作粉尘。
明黄道袍彻底破损,露出其下干瘪的肌肤。
气息变了。
原本元婴圆满的灵气屏障开始扭曲变形。
天地灵气停止向内倒灌,转而向外排斥。
老皇帝踏空而起。
拾级而上。
干瘪的肌肤迅速充盈。
满头白发转黑。
化神境。
大苍皇室立国千载,搜刮整个南麓大陆的修行资源。
地下天牢里那些作为容器的年轻散修,不仅是为了延续历代老皇的寿元,更是为了吸纳纯净灵根,冲击此方天地的桎梏。
“阁下毁我阵法,杀我禁军。”
老皇帝声音伴随化神威压传遍全城。
“朕隐忍至今,本不想造杀孽。既然阁下苦苦相逼,今日便把命留下。”
化神之威,盖压苍宇。
老皇帝凌虚御风。
下方皇宫废墟中,无数幸存的皇亲国戚皆是伏地叩首,连抬头直视那道金光的勇气都无。
瘫倒在回廊转角的大皇子,望着天际那道宛若神明的身影,浑身战栗不止。
争了半辈子的储君之位,四处招揽幕僚,笼络朝野,以为元婴已是这方天地的绝巅。
却不曾想,自家父皇竟在眼皮子底下悄然踏破了那道千万年来无人逾越的天堑。
化神寿载数千,这皇位,哪里轮得到他来坐?
所有的权谋算计,在此刻绝对的伟力面前,皆成了三岁稚童的戏言。
“朕再问最后一遍。”
老皇帝声音若黄钟大吕,震荡乾坤。
“阁下安敢坏我大苍千载基业?”
陈根生双手拢在袖中,淡淡道。
“别逗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