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城的天,说变就变。
明明前一个时辰,还是晨光熹微,一片祥和。
下一个时辰,一道由都督府发出的、经由鲁肃之口亲自宣告的消息,便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建业上空的宁静。
“主公已得先主遗策,掌‘唤隼之哨’,号令赤隼,如臂使指!”
“三日后,主公将于都督府,亲执王令,清洗江东,肃正乾坤!”
消息不长,却字字诛心。
起初,只是在官吏与将领的小圈子里流传。但很快,就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以一个恐怖的速度,迅速浸染了整座城市。
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故事没人听了,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交换着惊恐的眼神。
坊市间,平日里最热闹的商铺,都变得门可罗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到发粘的气息。
而对于那些根植于江东百年,枝繁叶茂的世家大族而言,这道消息,不啻于一场十二级的地震。
……
顾氏府邸。
后院的静室中,檀香袅袅。
当代家主顾雍,正襟危坐,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茶,试图用茶水的温度,来驱散心中的寒意。
他的面前,跪坐着十余名顾氏的核心族人,一个个面如土色,汗不敢出。
“父亲!这……这可如何是好!”一个中年人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那碧眼儿,是想把我们赶尽杀绝啊!”
“什么先主遗策,什么唤隼之哨,我看就是个由头!他这是要拿我们开刀,为他自己立威!”
“是啊,家主!‘赤隼’之事,我们顾家虽未直接参与,但……但与唐家、许家,素有往来,这瓜田李下的,如何说得清?”
“三日!只有三日!他这是不给我们活路!”
一时间,静室之内,哀嚎四起,人心惶惶。
【一群蠢货。】
顾雍听着耳边嘈杂的哭喊,眉头紧锁。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江东名士的身上。
“哭,有什么用?”顾雍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哭能让那位新主公,收回成命吗?”
他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都说说吧,你们觉得,该怎么办?”
“献!把家里的私兵、钱粮,都献出去!求主公饶我们一命!”一个族弟抢先说道。
“糊涂!”顾雍冷哼一声,“你献,别人也献!献多少是个头?最后只会让那位新主公觉得,我们顾家的油水,还能再榨!到头来,人财两空!”
“那……那联合其他几家!陆家、张家、朱家……我们江东世家,同气连枝!法不责众!他孙权再狠,难道敢把我们都杀了?他就不怕江东大乱,让那曹孟德,渔翁得利?”另一人慷慨陈词。
【更蠢。】
顾雍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同气连枝?张昭与周瑜不睦,朱治与程普有隙,陆家那小子更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你凭什么觉得,大难临头,他们会与我顾家共存亡?”
“再者,”顾雍的声音,陡然转冷,“你们以为,那位新主公,怕我们乱吗?”
“他放出这个消息,就是要我们乱!我们越乱,越是串联,在他眼里,罪名就越重!这叫‘引蛇出洞’!懂吗?”
一番话,说得满堂族人,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是啊,他们慌乱之下,只想着如何自保,却没想过,这或许正是那位少年君主,想看到的局面。
“那……父亲,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最初开口的儿子,满脸绝望。
顾雍闭上了眼睛,手指在膝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他在复盘。
那位新主公,从继位开始,隐忍,蛰伏,而后在唐瑛发难时,雷霆一击。接着,孤身探鬼门,收服魔僧许安,拿到所谓的“王令”。
每一步,都走得险,却又都走得稳。
这不是一个鲁莽的疯子。
这是一个……比他兄长孙策,心思更深沉,手段更狠辣的君王。
孙策是猛虎,喜怒形于色,他的霸道,是摆在明面上的。
而这位新主公,是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暗流与巨兽。
【他想要的,不是杀人。杀人,是最下乘的手段。】
【他要的,是权。是把我们这些世家盘根错节的权力,连根拔起,再由他亲手,重新栽种下去。】
想通了这一点,顾雍缓缓睁开了眼。
“按兵不动。”他吐出四个字。
“什么?”满堂皆惊。
“什么都不要做。”顾雍的声音,斩钉截铁,“不串联,不献礼,不求情。府中上下,一切如常。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父亲!这是坐以待毙啊!”
“闭嘴!”顾呈低喝一声,“你们以为,现在都督府里,周公瑾在做什么?他在拟名单!我们现在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都会被记在那份名单上!”
“我们做得越多,错得就越多!”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以不变,应万变!”
“向那位新主公,表明我顾家,心底无私,坦坦荡荡,不惧清查!”
顾雍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府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这三天,是那位新主公,给我们所有人的考卷。”
“而我顾家的答案,就是‘忠’与‘静’。”
“至于这个答案,他满不满意……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
与顾家的“静”截然不同。
陆氏府邸,却是一片“动”的景象。
年轻的陆逊,站在庭院中,看着下人们将一箱箱的竹简、兵器、钱帛,从库房中抬出,登记造册。
他的叔父,陆绩,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伯言!你疯了!你这是在做什么?!”陆绩拉住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满脸惊恐,“你这是要……自曝家底啊!”
“叔父,稍安勿躁。”陆逊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奋。
他比顾雍更年轻,也看得更远。
【危机,危机,有危,才有机。】
【顾雍那只老狐狸,想的是如何在这场风暴中,保全自身。而我陆逊想的,是如何借着这场风暴,青云直上!】
“叔父,您觉得,主公放出这个消息,是真的要杀人吗?”陆逊反问。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陆逊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主公若真想杀人,有的是办法。他手握‘王令’,只需悄无声息地吹响,那些与‘赤隼’有染之人,便会一夜之间,暴毙家中。何须如此大张旗鼓?”
陆绩一愣,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主公这一招,是‘阳谋’,更是一次‘纳投名状’的机会!”陆逊的眼中,精光闪烁。
“他要的,不是我们的命,也不是我们的钱。”
“他要的,是我们这些世家,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毫无保留的——态度!”
“顾家那样的,选择‘静观其变’,是中策,可保无过,但也绝不会有功。”
“那些私下串联,试图反抗的,是下策,三日之后,必是第一批被开刀祭旗的蠢货。”
“而我陆家要选的,是上策!”
陆逊一指那些被抬出来的箱子,声音铿锵有力。
“主公要清洗江东,我陆家,便自己动手,把家底洗干净了,呈上去!让他看!”
“主公要收权,我陆家,便主动把族中私兵的名册、田产的黄册、历年的账目,全都交上去!让他放心!”
“这叫……投诚!彻彻底底的投诚!”
陆绩被陆逊这一番话说得心神剧震,他呆呆地看着自己这个侄儿,只觉得无比陌生。
“伯言……你……你这是在赌啊!万一主公他……”
“没有万一!”陆逊打断了他,“叔父,时代变了!兄终弟及,江东的天,已经换了主人。我们不能再用侍奉伯符将军的老眼光,去看待如今的仲谋主公。”
“猛虎的身边,可以有爪牙。但真龙的身边,只需要顺从的臣子!”
“我陆家,要做第一个,向真龙低头的臣子!”
说完,他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叔父,转身对管家下令。
“所有东西,清点完毕后,立刻装车!”
管家躬身:“少主,装车之后,送往何处?”
陆逊抬头,望向都督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备车,我要亲赴都督府,求见主公。”
“就说,罪臣陆逊,前来……献图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