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鬼手那杀猪般的惨叫声在林间回荡，鬼足那庞大的身影，就像一只返祖的巨猿，以一种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在那棵几十米高的巨树上稳步攀升。
他那只完好的手臂是他最可靠的登山镐，每一次发力，坚韧的肌肉都会贲张而起，将他和肩上那个喋喋不休的“包裹”送上更高处。
“轻点！你个混蛋！轻点！”鬼手死死抱着鬼足的脖子，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我的脑子还在流血！你这是在谋杀国家一级保护废物！我跟你说，我要是脑震荡加重了，回去就算不清楚账了，你们谁都别想多领一分钱的抚恤金！”
“闭嘴！”鬼足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丝粗重的喘息，“再废话，老子现在就把你扔下去，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自由落体！”
下方的林风等人，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这熟悉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拌嘴声，像一剂强效镇痛剂，暂时缓解了他们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剧痛。劫后余生的恍惚感，正在被这种无可替代的团队日常所驱散。
鬼针一边给靠在树干上、气息微弱的鬼魅更换输液袋，一边抬头骂道：“鬼手你个怂包！还没我一个女人胆子大！你要是再叫，我就让鬼足把你挂在树尖上当避雷针！”
“我这不是害怕！我这是在进行压力测试！”鬼手的叫声从高处传来，听起来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终于，在攀升到接近树冠的位置后，鬼足找到了一个足够宽大稳固的树杈，像扔麻袋一样把鬼手丢了上去。
“妈的……”鬼手四仰八叉地躺在树杈上，感觉自己的灵魂还在几十米下的地面上没跟上来。但职业素养还是让他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颤抖着打开了那台饱经风霜的战术电脑，接上了一根可伸缩的微型增益天线，开始在被严重干扰的通讯频谱中，寻找那条独属于他们的、加密了数百次的“天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方的队员们，谁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能决定他们命运的声音。
林风靠在一棵树上，胸口的剧痛让他无法做出太大的动作。他只是抬着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望向那片被鬼手占据的树冠。他知道，鬼手从不会让他们失望。
终于。
“……通了！”
鬼手的吼声中带着一丝颤抖和狂喜，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头儿！是‘神谕’！他在线上！”
林风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剧痛，接通了自己的单兵通讯器。
“……这里是鬼影。”他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沙哑，但依旧沉稳，“任务……完成。”
通讯器那头，是一阵长达数秒的、死一般的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惊呼都更具重量。
“……鬼影。”
一个沉稳、冷静，但此刻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的声音，终于从那条跨越了半个地球的通讯链路中传来。是“神谕”。
“报告你们的状况。”
“黄金之城已摧毁。‘潘多拉母体’确认在基地自毁中彻底清除。目标‘园丁’已捕获，处于昏迷状态。”林风言简意赅地汇报着。
“人员伤亡情况。”神谕的声音变得异常凝重。
林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个依旧在冒着黑烟的天坑方向，声音低沉了下去。
“鬼火……确认牺牲。”
“其余队员，全员带伤。鬼足、鬼魅重伤，我和鬼针、鬼手……还能动。”
通讯器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林-风甚至能听到，神谕在那一瞬间，陡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我知道了。”良久，神谕的声音才重新响起，那其中所有的情感都已被抹去，恢复了以往的绝对冷静，“国家会记住鬼火的。你们……也是。现在，听我命令。”
“是。”林风立正了身体，尽管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痛得眼前发黑。
“你们现在的位置，坐标xxx，xxx，是南美洲板块地质活动最剧烈的区域之一，加上刚刚那场堪比战术核爆的爆炸，整个区域的电磁环境和空间环境都极不稳定。”
神谕的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
“更重要的是，那朵蘑菇云，已经被至少四个国家的军事卫星捕捉到。现在，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雨林。中情局的快速反应部队和俄联邦的信号旗特种小组，最快会在六小时内抵达爆炸核心区。我们不能，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任何国家的雷达屏幕上。”
林风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听懂了神谕的潜台词。
“所以……”林风艰难地开口，“没有回收计划，是吗？”
“不是没有。”神谕纠正道，“是无法立刻执行。任何常规的空中回收行动，都等同于向全世界宣告我们的存在。你们现在是风暴的中心，是暴露在聚光灯下的幽灵。我们必须等风暴过去。”
“我们要等多久？”鬼针忍不住在一旁问道。
“不知道。”神谕的回答冰冷而残酷，“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一个星期。在我下达新的指令之前，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每个幸存队员的心头。
他们刚刚从一场九死一生的战斗和爆炸中逃出来，浑身是伤，物资耗尽，现在，却被告知，他们被困在了这片世界上最危险的原始丛林里，孤立无援。
“这还不是最糟的。”神谕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峻。
“你们必须立刻转移。爆炸核心区很快会成为一个国际动物园，你们必须在第一批‘游客’抵达前，尽可能远离那里。我需要你们向东北方向，直线移动至少一百五十公里。在那里，有一个我们在三十年前废弃的观测站，代号‘守望者’。那里有基础的物资、药品和一部长波电台。那将是你们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补给点。”
一百五十公里。
在地形复杂的原始雨林里，对于一支全员健康的特种部队来说，也至少需要三到四天的急行军。
而他们，是一支几乎人人重伤的残兵。
“头儿……我的肋骨……”鬼魅靠在树上，咳出了一口血沫，苦笑着说，“我怕是走不了二十公里，就得去下面陪鬼火打牌了。”
鬼针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鬼足的烧伤面积太大了，必须立刻进行专业的清创手术，否则会引发全身感染。还有头儿你的胸骨……任何剧烈运动，都可能导致碎骨刺入心肺！”
绝望，比刚才面对死亡倒计时时，更加浓郁，更加沉重。
那是希望被点燃后，又被一盆冰水狠狠浇灭的、刺骨的冰冷。
“没有别的选择了吗？”林风问道。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紧的拳头，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发白。
“没有。”神谕的回答斩钉截铁，“【幽灵】从不存在于任何官方记录里。你们一旦被其他国家的部队发现，最好的结果，是被当成不明势力的雇佣兵，在交火中‘被消失’。我不能让你们冒这个险。”
“林风，我以你指挥官的身份命令你，带领你的小队，活下去。带着‘园丁’，抵达‘守望者’观测站。这是你们……新的任务。”
通讯，在这一刻中断了。
那来自文明世界、来自祖国的唯一一条线，就这么断了。
高高的树冠上，鬼手颓然地坐在树杈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关掉了电脑，脸上再也没有了平日的嬉皮笑脸。
他慢慢地，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般，从巨树上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重新回到了队伍里。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那不是一场有明确敌人的战斗，而是一场与自然、与伤病、与绝望的、看不到尽头的战争。
“都听到了？”
林风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环视着自己的队员，看着他们脸上或痛苦、或疲惫、或绝望的表情。
“神谕没说错。我们是一群见不得光的幽灵。死在战场上，是我们的荣耀。但死在自己人的档案里，那叫耻辱。”
他走到鬼魅面前，蹲下身，看着他苍白的脸。
“鬼魅，你信不信我？”
鬼魅看着林风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虚弱地点了点头。
“鬼针，”林风又转向鬼针，“给我所有还能用的材料，绳子、藤蔓、结实的树枝，所有。”
鬼针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还是立刻行动起来。
几分钟后，一个简陋的、但结构却异常稳固的拖拽式担架，在林风的手中成型了。
“鬼手，鬼刺，你们两个伤最轻。从现在开始，轮流拖着鬼魅走。”
他又走到鬼足面前，看着他那条已经开始发黑肿胀的胳膊，沉声道：
“鬼足，把我们所有的压缩饼干、能量棒，都拿出来。”
鬼足默默地照做了。
林风将为数不多的食物集中在一起，做着最简单的分配。
“从现在开始，执行二级战时配给。每个人每天的补给，是正常情况的三分之一。水，必须烧开再喝。”
最后，他走到了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园丁”面前。
这个女人，是他们任务的核心，是他们活下去的理由，但同时，也是他们最大的累赘。
“头儿，”鬼刺低声道，“带着她，我们的行进速度会降低至少三分之一。”
林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作战服内衬，浸湿了水，开始仔细地擦拭“园丁”脸上的污迹。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我们背着枪，是为了保家卫国。”
林风一边擦，一边轻声说道，像是在对队员们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们流血，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用流血。”
“我们牺牲，是为了让我们的名字，能刻在国家的功勋墙上，而不是某个异国的无名墓碑里。”
他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自己的队员。
“鬼火已经回不去了。但他的骨灰，必须由我们带回去。”
“这个女人，是我们所有人，包括鬼火在内，用命换回来的功勋。我们不能把功勋丢在这片林子里。”
“我们不仅要活下去。我们还要……带着我们失去的兄弟，带着我们的胜利品，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林风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句话都牵动着他碎裂的胸骨，带来钻心的疼痛。
但他的声音，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一切绝望的力量。
【幽灵】小队的队员们，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们眼中的迷茫与绝望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被点燃的、属于战士的火焰。
“鬼足。”林风站起身。
“到！”
“这个女人，交给你了。像保护你的命一样，保护她。”
鬼足看着林风，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将那个简易担架上的鬼魅换了下来，然后用一种更加稳妥的姿势，将“园丁”背在了自己宽厚的背上。
“所有人，”林风发出了新任务开始后的第一道指令，“检查装备，补充弹药，休息十分钟。”
“十分钟后，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