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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青帮最后一个大佬 > 第844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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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汉彰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个人穿着白色条纹的病号服,头发被纱布压得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纱布勒出来的红印。他的鼻梁高了,眼窝深了,颧骨平了,下巴尖了。眉毛上面有一道淡粉色的细线,像用极细的笔在那里画了一笔。

那个人还有着原来的大概模样,还能认出来是王汉彰。但又有一些不一样了。不是换了一张脸,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拧了一下,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从左边看还是他,从右边看就不太像了。像一幅画被人用手指在颜料还没干的时候抹了一下,轮廓还在,但线条歪了。

肖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王汉彰在豪恩斯洛农场拍的证件照,穿着卡其色训练制服,表情严肃。他把照片递给王汉彰,让他对比。

王汉彰接过照片,举到脸旁边,侧过头看着镜子。照片里的那个人脸是圆的,颧骨宽,鼻梁低,眼睛小。

镜子里的这个人脸是长的,颧骨收进去了,鼻梁高了,眼窝深了。如果把照片和镜子里的脸放在一起,别人会说“有点像,但不是同一个人”。

王汉彰放下照片,伸出手摸了摸额头上的那条线。细的,滑的,微微凸起。头发垂下来能盖住,不仔细看看不到。他又摸了摸鼻梁,比原来硬了,里面多了一块东西。再摸摸颧骨,平了,摸不到原来那个突起的骨头尖了。

一切都是真实的,一切又是陌生的。这张脸是他的,但感觉不像他的。像一件借来的衣服,尺寸刚好,但穿在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

“嗯,效果很不错,”肖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果不是对你十分熟悉的人,绝对不会把你和原来的王汉彰联系到一起。怎么样,对你现在的脸还满意吗?”

王汉彰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钟。那个人也在盯着他看,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是一种“你怎么在这里”的茫然。

他缓缓的转过身,冲着肖恩笑了笑,说:“挺好的,看起来跟原来差不多,又有些不一样。那么现在,我该做些什么?”

肖恩摇了摇头,说:“去剑桥看看你的妻子吧,你已经有半年多的时间没有见到她了。我给你一个月的假期。一个月之后,去百老汇大厦找威尔逊先生。”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赵小姐还能不能认出你来,我很好奇。”

当天下午,王汉彰换了便装,从医院出来,开着一辆肖恩给他准备的车。车是黑色奥斯汀,旧款,不新不旧,不惹眼。

他把车开到剑桥时,已经是傍晚了。剑桥和他离开时没什么变化。国王学院的礼拜堂还是那个样子,红色的砖墙,灰色的尖顶,顶上的十字架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暗。街道上到处都是学生,穿着黑色的长袍,抱着书,三三两两地走。

他把车停在赵若媚宿舍楼下的路边。那栋维多利亚时代的红砖楼还是老样子,正面的常春藤比去年又多长了一些,爬到了三楼窗户下面。他没有下车,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宿舍楼的入口。门是深绿色的,铁质的,门框上方的雨棚下有一盏灯,没亮。

下午五点,赵若媚从远处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旗袍,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呢大衣。头发比去年长了一些,扎在脑后,用一个黑色的发夹夹住。她走路的姿势没变,不快不慢,上身很稳,步子不大。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刻意板着脸的没有表情,是在想事情的时候自然而然的那种空白。

王汉彰推开车门,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她面前。他站的位置离她大约三步远,刚好是她抬头能看到他的距离。

“若媚,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被高温气体灼伤的呼吸道始终没有痊愈。赵若媚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身体顿了一下。那个顿是很小的一下,像是走路时突然踩到了一块不平稳的石头。

她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从额头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到额头。她的眼睛先是亮了一下,是那种听到熟悉声音、看到熟悉轮廓时本能的亮。然后那点亮光定住了,像一盏灯被人关了开关,不是慢慢灭的,是突然灭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生气的那种皱,是在辨认一个人时的那种皱。

“汉彰,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不确定。“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我写信给你留的地址,一封回信也没有。我还以为……”

话没说完,她突然停了。

她的目光停在了他的鼻梁上,然后移到了他的颧骨上,然后移到了他的眼睛上。她把头歪了一下,从左边看他,又歪了一下,从右边看他。

“你……你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没什么,做了一个小手术。”王汉彰说。“现在没事了。走吧,咱们回去再说。”

赵若媚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在他胳膊上停了一下,好像在用触觉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挽着之后,她的手就没有松开。

两人一起往回走。从街口到宿舍楼只有不到一百米,赵若媚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她不时侧过头看他的脸,像在看一幅看不太懂的画。王汉彰没有转头,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扫来扫去。

上了楼,进了宿舍。房间还是那个样子,书桌上堆着书,窗台上多了一盆花,开着小朵的白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切成一块一块的亮格子。

赵若媚关上房门,转过身,站到他面前。她抬起手,伸出食指,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鼻梁。从眉心往下,沿着鼻梁的弧线,一直划到鼻尖。

她注意到王汉彰额头上的那道伤疤,颤声问:“这是……”

王汉彰笑了笑,说:“一点小伤,都已经过去了。”

赵若媚没有继续问下去,她脱掉了外套,开口问道:“你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好。”

她开火,烧水,下面。面条从锅里捞出来的时候冒着白气,她撒了一把葱花,淋了两滴香油。王汉彰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吃面。面条煮得有点过了,软塌塌的,但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的,像是在数。

赵若媚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她看他的方式和他不在的时候不一样了,现在不是看远处,是看近处。她的目光从他的额头扫到下巴,又从下巴扫到额头,像在用眼睛扫描一张地图,要把每一个细节重新确认一遍。

“你什么时候走的?”她问。

“去年8月。”

“去了哪里?”

“不能说。”

赵若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知道王汉彰是干什么的,有些事情不能问,问了也不会回答。

“还会走吗?”

“会。一个月以后。”

赵若媚低下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块被烫过的白印,圆形的,不大,是杯子底留下的。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没有摸那块白印,只是动了一下。

“那这一个月你就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她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

王汉彰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把汤也喝了。放下碗,说:“好。”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王汉彰来到英国之后最轻松的日子。

他们在剑桥镇上买了一幢二层小楼。房子在老城区的边上,离赵若媚的学院不远,走路一刻钟。房子不大,楼下是客厅、厨房、餐厅,楼上是两个卧室和一个书房。

房子前面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苹果树,树干不粗,枝杈乱糟糟的,刚冒出绿芽。后面还有一小块空地,长满了草,赵若媚说以后可以在那里种花。

买房子的手续是赵若媚办的。赵若媚在学校的身份是讲师,中国人,已婚。外人眼里,他们就是一对从中国来的知识分子,丈夫偶尔出差,妻子在大学教书,日子过得安静。

王汉彰每天早上送赵若媚去学院,下午去接她。其他时间他就在家里看书,看报纸,做饭。他每天要看当天的报纸,至少三份。英国的,法国的,有时候还能弄到德国的。

他并不关注欧洲的局势,而是在这些报纸之中寻找关于中国的新闻。这些信息在别人眼里是新闻,在他眼里是拼图的一块。他要从这些碎片里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赵若媚晚上回来,两个人一起吃饭。吃完饭,有时候在客厅里坐着,有时候在院子里走走。他们不太说过去的事,也不怎么说未来的事。说的最多的是今天吃什么,明天买什么,院子里的苹果树有没有长新叶子。这些话很轻,像水面上的浮萍,根不深,但好看。

但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一个月之后,他返回伦敦,来到军情五处坐在的百老汇大厦,再一次坐在了威尔逊先生的办公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