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8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陈阳的心跳慢了一拍。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破庙外的风雪声似乎都小了下去,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许久。

陈阳终是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好!”

那一个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决断的力道。

苏绯桃的眼睛瞬间一亮。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就在此刻。

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

身下粗糙的木板,染血的被褥……所有属于人间道的痕迹,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道途,在演变。

“我们先走!”

苏绯桃环顾四周,脸色微变,连忙开口。

她话音落下时,已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绯红色的剑修常服。

灵力微微一催,那衣衫便如同有生命般自动飞起。

中衣、外袍、束腰、亵裤……

一件件精准地贴合上她尚显单薄的身躯,层层叠叠,转眼间便将身体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整个过程中,陈阳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

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避嫌。

只是安静地看着苏绯桃从无蔽到齐整的过程。

那眼神很复杂。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苏绯桃系好最后一根束带,抬起头,正对上陈阳的目光。

她脸颊微微泛红,却故意扬起下巴,发出一声轻快的笑:

“昨天不都……都搂住了吗?”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狡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陈阳闻言,这才像是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他也从储物袋中取出袍服,同样以灵力驱使着穿戴整齐。

紧接着,他掐了一个简单的净尘诀。

灵力如水波般从周身荡开,人间道中沾染的所有污秽。

血渍、汗渍、雪水泥污……

都在瞬间被涤荡干净。

肌肤恢复光洁,发丝重新柔顺,连指甲缝里的尘垢都消失无踪。

苏绯桃也是如此。

一个法诀过后,她又是那个清爽凌厉的剑修了。

两人布下法阵,取出了铜片。

指间灵力注入,光芒将两人身形包裹,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传送之力降临。

下一刻,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已身处东土荒野。

“我要回凌霄宗一趟了。”

苏绯桃转过身,看向陈阳。

她声音很轻,眼睛亮晶晶的:

“明天……我们再见?”

陈阳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好,明日再见。”

两人相视而笑。

陈阳转身,正要朝天地宗山门方向走去。

忽然,袖口被人轻轻拉住了。

他愣了一下,回过头。

苏绯桃不知何时又凑近了两步,正仰着脸看他。

她没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里漾着水光,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单纯地想靠近。

“怎么了?”

陈阳轻声问。

下一刻……

苏绯桃踮起脚尖,再次将嘴唇贴了上来。

很轻的一个吻。

没有深入,没有纠缠,只是单纯地贴着。

她的唇瓣柔软微凉,带着雪后初晴般的清新气息。

陈阳能听到她近在咫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这个吻只持续了片刻。

苏绯桃便退了回去,脸上红晕更甚。

她后退两步,朝陈阳挥了挥手,声音轻快:

“明日再见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之间。

陈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许久才收回目光。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

然后,他又抬手,轻轻捏了捏脸上那层惑神面。

“楚宴……楚宴……”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确认。

这两个字,如今已不再仅仅是一个伪装的身份了。

……

第二日。

天地宗,丹试场。

陈阳如往常一样,站在自己的丹炉前。

对面,那片金光中,未央的身影若隐若现。

她正不紧不慢地向丹炉中投递药材。

而陈阳身侧,杨屹川,这位地黄一脉的主炉大师,正一丝不苟地为他处理着辅料。

灵药在他指尖被精确地切割,每一丝分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尽管只是打下手……

但他展现出的基本功和药理理解,依然让周围不少丹师暗自叹服。

未央一边操控着丹火,一边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金光传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好奇:

“楚宴,你每次都是消失十天,是去哪儿了呀?”

陈阳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回道:

“一些私事。”

“私事?”

未央轻哼一声,丹炉中火焰随着她心绪波动轻轻摇曳:

“我算算……你这消失的规律,该不会每月去人间道历练了吧?”

陈阳正要将一株七星兰投入炉中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而一旁正在研磨药粉的杨屹川,也抬起了头,目光中带着探究。

人间道?

对于炼丹师来说,那地方的确没什么吸引力。

没有灵气,无法修炼,与丹道修行几乎毫无关联。

天地宗乃至东土各大宗门,都极少会安排弟子专门前往人间道历练。

杨屹川忍不住开口:

“楚丹师,那人间道……可有什么特殊用处?”

他问得客气,但眼神里的疑惑是真实的。

未央嗤笑一声,接过话头,一边有条不紊地调整火候,一边不急不慌地说:

“能有什么用处?八成是为了褪去这一身修为,明心见性呗。”

“东土有些偏门的炼丹法门,讲究心性纯澈,红尘洗练。”

“不过那都是些故弄玄虚的把戏……可笑至极!”

“真正的丹道,靠的是天赋,哪需要去凡俗打滚?”

说着。

她忽然转头,金光盯向了陈阳,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戏谑:

“楚宴……”

“你这小子,看着面目凶恶,实际上贼精啊!”

“拉我来当陪练,怕是所图甚大吧?”

陈阳默不作声,只是专注地盯着丹炉内药材的融合变化,仿佛未央的话只是耳旁风。

然而就在这时……

丹试场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风大人!”

“风大人您怎么来了?”

“见过大宗师!”

恭敬的问候声此起彼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着浅青色长裙的身影,正缓步走入丹试场。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年纪,面容温婉清雅,眉目间带着常年浸润药香的书卷气。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通透,仿佛能看透人心。

正是地黄一脉的丹道大宗师,风轻雪。

杨屹川见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放下手中玉杵,恭敬行礼:

“弟子,见过师尊。”

风轻雪微微颔首,目光在丹试场内扫过,最后落在陈阳和未央身上,温声道:

“我来看看小杨最近做丹童,做得怎么样了。”

杨屹川坦然一笑,拱手道:

“弟子近些日子都在为楚丹师打下手,负责药材炮制与控火辅佐,一切井然有序,不敢有丝毫懈怠。”

风轻雪轻轻点头,转而看向陈阳,语气和煦:

“楚宴,我家小杨给你打下手,没出什么差错吧?”

陈阳闻言,连忙摆手,神色间甚至带上了几分汗颜: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问题!杨大师一切都做得极好,晚辈受益匪浅,非常满意。”

这话并非客套。

这些日子以来,每一次炼丹结束,陈阳都会与杨屹川交流丹道。

对方虽是以丹童身份辅助,实则是名副其实的主炉大师,随谈间的炼丹见解,都让陈阳有茅塞顿开之感。

每一次丹试后的收获,几乎抵得上他独自在炼丹房埋头苦修一个月。

然而。

对面的未央却忽然开口了。

声音透过金光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风轻雪,你让楚宴带着个杨屹川来和我比,真没意思。干脆你直接下场,来和我比一场吧。”

这话出口的瞬间,整个丹试场鸦雀无声。

所有丹师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那片金光。

天玄一脉的主炉……挑战地黄一脉的大宗师?!

主炉与大宗师之间,看似只差一级,实则隔着天堑。

那是经验的积累,对丹道本源理解的深度差距。

寻常主炉在大宗师面前,连平等论道的资格都需小心翼翼争取,何谈公开挑战?

看台上的严若谷更是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未央的金光,仿佛想看清里面的人是不是疯了。

陈阳也愣住了。

风轻雪却面不改色。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金光,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隔绝,看到里面的真容。

许久,她才淡淡开口:

“你这金光……”

“还真是玄妙。”

“连我都看不透里面。”

陈阳心中微动。

他过去每次与风轻雪交谈,总有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

那并非源于强大的神识压迫,而是这位大宗师那双眼睛本身的神异。

她能直接窥见本质,看透伪装,洞悉虚实。

但即便如此……

竟也无法看穿未央的金光?

风轻雪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继续说道:

“我倒真想看看,你这金光下的模样。”

“听闻西州灵蝶一脉,皆是容颜绝世,且天生亲近草木,以阴木为栖。”

“可惜一直未曾亲眼得见,颇为遗憾。”

未央闻言,金光微微一滞。

随即,一声冷笑传出:

“反正比你这老女人、丑女人年轻漂亮。”

轰!

整个丹试场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杨屹川勃然变色,一股怒意自眼底升腾。

周围众多丹师更是倒吸凉气,脸色发白。

未央这话,已不止是挑衅……

然而。

风轻雪听了,却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依旧温婉,甚至更柔和了几分:

“那是自然。”

“西州灵蝶羽皇,当年便是艳冠天下的绝色。”

“未央主炉既是羽皇之女,自然也是天生丽质,倾国倾城。”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金光中的未央猛地一顿。

连手上原本行云流水的投药动作,都慢了半拍。

她含糊地哼了两声,不再接话,专心操控起丹火。

风轻雪也不再言语,默默退到一旁,寻了个位置坐下,安静旁观。

丹试场内只剩下火焰吞吐声,药材炼化的细微噼啪。

时间在药香中缓缓流淌。

一个时辰后,丹成。

炉盖掀开的刹那,清香四溢,丹霞流转。

陈阳小心翼翼地从丹炉中引出一枚通体莹白,表面隐有七点星芒的丹药。

七星蕴神丹。

七阶丹药,滋养神魂,稳固心境的珍品。

而对面的金光中,未央也取出了她的丹药。

同样的丹药,但成丹色泽更为纯净,星芒排列有序,丹霞凝而不散,药香更加清冽悠长。

显然品质更高一筹。

未央将丹药托在掌心,金光转向陈阳,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如何?”

“还需要比较吗?”

“不如这样,既然风轻雪在此,便请她来品鉴一番,如何?”

说着,她指尖轻弹,那枚丹药便化作一道流光,飞向风轻雪。

陈阳见状,心中也升起期待。

他将自己炼制的丹药同样送出,恭敬道:

“请风宗师指点。”

风轻雪伸出纤白的手指,轻轻接住两枚丹药。

她将丹药悬在指尖,仔细端详。

不同于赫连山的品鉴,风轻雪的审视更像是一种感受。

她的目光在丹药表面流转,偶尔闭目,似在以某种独特的方式感知丹药内蕴的意。

许久。

她缓缓睁开眼睛,轻轻摇头:

“这一局,确是未央主炉更胜一筹。”

意料之中的结果。

陈阳心中并无波澜,反而更期待接下来的点评。

风轻雪看向陈阳那枚丹药,温声道:

“你这枚七星蕴神丹,火候掌控已至入微之境,七星兰的药性萃取也达九成以上,丹形圆润,丹霞内蕴,放在寻常丹师中,已是难得的上品。”

她话锋微转:

“但未央主炉这枚,七星兰药性萃取近乎十成,药力生生不息。此等手段,已触及丹道里面,韵的层次。”

寥寥数语,直指要害。

陈阳听得心潮起伏,许多过去模糊的关窍豁然开朗,连忙躬身:

“谢大宗师指点。”

丹试结果已定,未央再胜一场。

风轻雪却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陈阳,有些好奇地问:

“楚宴,你平日丹试,草木费用是如何缴纳的?你只是普通丹师,我平常不过问庶务,倒是不知。”

她话音刚落,未央尖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还能怎么缴纳?你没看见吗?”

“旁边站着的那个女剑修,就是凌霄宗那个姓苏的……”

“每次都替这楚宴缴纳费用!”

丹试场内其他炼丹师闻言,也都露出恍然之色。

苏绯桃的存在并非秘密,凌霄宗白露峰剑主亲传,身家丰厚,对楚宴的资助早已不是新闻。

未央似乎越说越来气,金光晃动,声音更冷:

“你这女剑修,就是不守清规!堂堂剑修,整日围着丹师转,成何体统?!”

苏绯桃原本一直安静地站在丹试场角落,此刻闻言,眉梢一挑,毫不退让:

“我便是不守清规,又如何?”

“你!”

未央金光剧颤:

“你这白露峰的弟子,就不怕我去找你师尊秦秋霞告状?!”

苏绯桃冷哼一声:

“我行事坦荡,何惧告状?”

“倒是你,西州妖女,整日藏头露尾,连真容都不敢露,有何资格说我?”

“妖女?!”

未央声音陡然拔高,金光中甚至传出了牙齿摩擦的细微声响:

“我乃羽皇第三十六女,灵蝶皇女!你竟敢称我妖女?!”

“皇女又如何?藏头露尾,与妖女何异?”

“混账!你再敢说一遍?!”

一时间,两个女子的声音在丹试场内尖锐碰撞,火药味弥漫。

周围的炼丹师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这楚宴每次丹试,似乎总少不了这般鸡飞狗跳的场面。

寻常丹师比试,纵然竞争激烈,也多是沉默专注,哪有这般唇枪舌剑,剑拔弩张?

陈阳听着耳边越来越激烈的争吵,只觉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看向风轻雪……

这位大宗师还在场呢!

出乎意料的是,风轻雪脸上并无不悦,反而嘴角微弯,眼中闪过一抹饶有兴味的神色。

她甚至看了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掩嘴轻笑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风轻雪看向陈阳,眼中带着笑意:

“楚宴,这两人……是不是平日就经常这般吵闹?”

陈阳闻言,也不好正面回答,只能苦笑着摇头:

“许是……有些人天生便不对付吧。”

风轻雪笑意更深。

下一刻。

她轻轻抬起衣袖,朝着争吵的方向虚虚一拂。

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荡开,拂过苏绯桃与未央。

两人原本激烈的情绪,瞬间平息了大半。

未央金光中的波动平复下来,苏绯桃紧握剑柄的手也缓缓松开,脸上怒意褪去。

“好了好了,莫要再吵了。”

风轻雪声音温和。

这一手平心静气的神通,看似简单,实则是对情绪,心念的精妙驾驭,非境界高深者不能为。

丹试场内重新安静下来。

风轻雪起身,似要离去。

但走出两步,她又停下,转过身,目光落在陈阳身上,若有所思。

陈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欲开口,却听风轻雪缓缓道:

“楚宴,你炼的丹药……很不错。”

陈阳一怔。

这话从风轻雪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他过去在赫连山那里,得到的评价多是尚可……

如今风轻雪这一句很不错,让他心头微颤。

风轻雪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

“真的很不错。”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丹试场内所有炼丹师都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这位大宗师身上。

许久。

风轻雪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

“楚宴,你有没有兴趣……”

“做我的弟子?”

“和小杨一起。”

轰!

整个丹试场,彻底炸开了锅。

哗然之声如潮水般涌起,所有炼丹师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楚宴?

成为地黄一脉大宗师的弟子?!

“风大人,此事需慎重啊!”

“楚宴虽勤奋,但天赋不佳,根基尚浅,恐难当亲传之任!”

“请宗师三思!”

地黄一脉的丹师们率先出声,言辞恳切中带着焦急。

天玄一脉的严若谷等人更是面色变幻,眼神复杂地看着陈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哗众取宠的丹师。

陈阳自己也懵了。

风轻雪却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众人的反应。

她缓缓竖起两根纤长的手指,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当然,这并非没有条件。”

“两个条件,你只需满足其一,我便收你为徒。”

“我门下弟子,不分亲传、记名,既入我门,便一视同仁。”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恭敬问道:

“敢问宗师……是哪两个条件?”

风轻雪微微一笑:

“其一,成为主炉。”

陈阳若有所思。

这条件合情合理。

天地宗六位丹道大宗师,门下亲传弟子几乎都是主炉层次。

这既是门槛,也是对弟子能力的认可。

但他更在意第二个条件。

风轻雪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旁边那片金光,唇角勾起一抹带着些许冷意的弧度:

“其二……”

“你若能在丹试中,胜过未央一次。”

“只要胜一次,我立刻收你为徒,待遇与小杨等同,一视同仁。”

话音落下的瞬间……

“噗嗤!”

金光中传来未央毫不掩饰的嗤笑声,那光芒甚至因为她的笑意而颤抖出层层涟漪。

“胜过我?哈哈哈……”

“给这楚宴一百年,不,一千年!”

“我让他一千年,他都胜不过我!”

她声音里的嘲讽与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周围炼丹师们闻言,也都暗暗点头。

在他们看来,楚宴即便有机会冲击主炉……但那需要时间积累与机缘。

可要说胜过未央?

简直是天方夜谭。

未央的丹道天赋,在整个天地宗堪称顶尖,仅次于大宗师。

陈阳也满心疑惑。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水平。

赫连山让他来挑战未央,目的本就是为了磨砺,借未央这块磨刀石,打磨自己的丹道技艺。

百次丹试已近尾声,陈阳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

但也更清晰地看到自己与未央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为何……风大宗师也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风轻雪,眼中带着不解:

“风宗师,弟子愚钝……”

风轻雪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

她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未央那片金光上。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依旧温和。

但未央却猛地一颤,金光剧烈波动起来,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中。

下一刻……

一股浩瀚似渊,沉重如山的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

那是属于元婴修士的磅礴气机,席卷整个丹试场。

空气仿佛凝固,火焰骤然低伏。

所有炼丹师都感到呼吸一滞,胸口发闷,修为稍弱者更是脸色发白,几乎站立不稳。

而首当其冲的未央,更是如遭重击!

那片原本稳固的金光剧烈摇晃,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

“风轻雪!你要做什么?!”

未央惊怒交加的声音从金光中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风轻雪依旧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甚至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

“我不做什么。”

“我只是想……撕烂你这张嘴。”

“老女人?”

“丑女人?”

她每念出一个词,身上的威压便重一分。

金光表面裂纹蔓延,摇摇欲坠,仿佛风中残烛。

就在那金光即将彻底崩碎的刹那……

风轻雪身上的气息骤然消散。

一切威压如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脸上重新挂上温婉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散发出恐怖气息的人不是她。

她看着金光中惊魂未定的未央,语气轻柔得像在叮嘱晚辈:

“未央主炉,下一次,可莫要叫错了称谓。”

“我不介意你直呼我名。”

“但也请莫要说一些……让人不快的词。”

未央的金光沉寂着,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颤抖。

风轻雪这才转向陈阳,目光重新变得温和:

“楚宴,勉之。”

说话时,她眼角的余光再次扫过未央,那余光深处,掠过一抹令人心悸的寒意。

然后。

她翩然转身,青裙曳地,缓步离去。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丹试场门外,那股无形的压力才真正散去。

丹试场内一片死寂。

良久。

金光中的未央才传出一声嘀咕:

“我就说了一句实话……这女人就生气了……”

话音未落。

咻!

一道刺耳的破空声骤然从丹试场外传来!

一道白光如同闪电般射入丹试场,精准无比地朝着未央的金光直击而去!

未央反应极快,金光骤然收缩,向后疾退!

砰!

一声闷响。

白光击打在未央原本站立的位置,在地上砸出一个尺许深的坑洞,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待烟尘散去,众人定睛看去……

那竟是一个盛放丹药的普通玉瓶。

此刻已摔得粉碎。

陈阳瞳孔微缩,猛地扭头看向风轻雪离去的方向,倒吸一口凉气。

这玉瓶……

分明是风轻雪掷出的!

他过去一直觉得这位大宗师脾气极好,温婉如水,从不以势压人。

却从未想过,她也有如此……凌厉可怕的一面。

“为何风大宗师会如此动怒?”

陈阳低声喃喃,眼中满是不解。

在他看来,风轻雪已臻元婴之境,心性修为早该圆融通透,不为外物所动。

何至于让她如此失态?

一旁的杨屹川也轻轻摇头,神色复杂:

“我跟随师尊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她如此生气。”

苏绯桃闻言,却走了过来,有些奇怪地看着两人:

“你们在说什么?”

陈阳和杨屹川同时看向她。

苏绯桃挑了挑眉,理所当然道: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这世间,没有哪个女子会喜欢被人说老,说丑啊。”

“无关修为,无关境界,只是……女子天性如此。”

她说得平淡,陈阳却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人间道破庙中……

苏绯桃拍落发间雪花时那笨拙的掩饰。

想起她反复强调不是白发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在意。

原来如此……

丹试结束,众人散去。

陈阳返回自己在西麓的洞府。

一路上,他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风轻雪的话……

胜过未央一次!

正思索间,已至洞府门前。

苏绯桃却并未如往常般直接离去,而是停下脚步,看向陈阳,眼中带着一丝促狭:

“楚宴,我都到你洞府门前了,你都不请我进去坐坐?”

陈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

“啊,当然可以,苏道友请进……”

苏绯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算了,逗你玩的。”

“我去山门馆驿那边了,明日再过来。”

“你好好在洞府待着,自己……小心些。”

她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眼神里带着关切。

陈阳点头:

“好。”

苏绯桃转身欲走,却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声音也低了几分:

“还有……昨日在人间道,我与你说过的话,我回去后……已经告知我师尊了。”

陈阳脸色骤变:

“告诉秦剑主?!”

苏绯桃轻轻点头。

陈阳心头一紧:

“可秦剑主她……白露峰的清规不是极严吗?剑修需心无旁骛,戒情绝欲……”

苏绯桃摇头,眼中却带着笑意:

“那是过去的规矩了。”

“师尊她说……”

“她不介意!”

她顿了顿,看着陈阳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坚定:

“所以,我也希望你不要因此事而忧心,生出什么杂念,影响了炼丹。”

陈阳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清澈坦荡,毫无阴霾。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好,我会专心炼丹,不会胡思乱想。”

苏绯桃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挥了挥手,转身化作剑光离去。

陈阳站在洞府门前,望着剑光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星子爬上苍穹,他才转身,开启洞府禁制,走了进去。

洞府内陈设简单,药香弥漫。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盘膝打坐,也没有去翻阅那些堆积如山的丹道玉简,而是独自在石凳上坐下,沉默了许久。

然后。

他缓缓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的,是冰凉光滑的惑神面。

“楚宴……楚宴……”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在空荡的洞府中回荡,带着某种恍惚的迷惘。

过了许久。

他忽然轻轻一笑。

“我好像……摘不下这张面具了。”

他从储物袋深处,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玉盒。

打开玉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薄如轻纱的米皮。

天香圣蜕。

这是他手中最后一张制作惑神面的材料了,一直舍不得用,生怕画坏五官,前功尽弃。

但此刻,陈阳没有犹豫。

他将天香圣蜕放入药臼中,拿起铁杵,开始轻轻地捣杵。

“咚、咚、咚……”

沉闷的捣药声在洞府中规律地响起。

上一次制作惑神面,他耗费一整日,小心翼翼,生怕出一丝差错。

但这一次,他的动作却异常流畅迅速。

仿佛某种积压已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不过一个时辰。

药罐中的天香圣蜕,已然变得粘稠。

陈阳没有像寻常那样往脸上涂抹,而是将它轻轻捞出,以灵力托在半空,烘干,定型。

然后。

他取出了笔墨。

笔尖悬在面皮上方,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天香花郎那俊美到妖异的少年容颜,也不是如今楚宴这张凶恶的脸庞。

而是更久远的……

青木门中,那个眉眼间带着执拗与不甘的青年模样。

他睁开眼,笔尖落下。

眉、眼、鼻、唇、轮廓……

一笔一画,精准而流畅。

仿佛那张脸早已刻在灵魂深处,无需参照,信手拈来。

最后一笔落下。

一张属于陈阳的脸,栩栩如生地呈现在惑神面上。

平凡,却真实。

陈阳看着这张面皮,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抬手,轻轻揭下了脸上那张,戴了许久的五虫之相。

面具剥离的瞬间,洞府中灵力微微波动。

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出现在空气中,那是天香花郎的容貌。

陈阳没有多看,直接将那张新制成的惑神面,覆盖在了脸上。

灵力微微催动,面具与肌肤迅速融合。

片刻后。

镜中映出一张眉眼干净,带着几分执拗的青年面孔。

那是他最初的模样。

陈阳看着镜中的自己,伸手摸了摸脸颊,感受着那熟悉的轮廓。

许久。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这张新面具也揭了下来,小心收起。

洞府内重归寂静。

他坐在黑暗中,眼神却异常清明。

低声喃喃,声音在空荡的洞府中,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祖师……”

“我好像明白了。”

“上丹田筑基的办法……”

“那就是……从头再修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