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涛立在鱼池边,指尖一扬,一把金粟般的饵料簌簌坠入水面,惊起细碎银鳞。
饵已撒下,只待风起——那几尾潜伏已久的巨鲤,究竟哪日会浮头咬钩?
“遵命!”
“我就纳闷了,凭什么断定是东宫里头漏了风?眼下这东宫,看着比豆腐坊还太平。反倒是赵王那边,暗流涌动,小动作不断,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气。”
奉命盯梢的两人蹲在槐树荫下,越等越憋闷。当年隐名埋姓、蛰伏多年,为的就是等一个掀翻棋局的时机。如今却守着一堵宫墙,数着进出的太监宫女,心里难免泛酸。
“谁晓得呢?上头的令,照办就是。忍不了几日了。”
“等大事一成,再不用跪着听人发号施令,也不用装聋作哑替人背锅——那些血债,咱们亲手讨回来。”
“行了行了,嘴上抱怨两句罢了。还是盯紧些,别让差事砸在手里。”
两人一连守了五日,眼皮都快熬出褶子,却愣是没揪出半点破绽:东宫照常开门闭门,宫人进出有序,连檐角铜铃晃动的节奏都没变过。
太子每日寅时起身,赴校场操练,回宫后或静坐吐纳,或与幕僚围案低语,眉宇间不见焦灼,亦无懈怠。
“不是说这位太子诡计多端、手段难测么?怎么瞧着……比私塾先生还规矩?”
“可不是嘛,日子过得比晒酱缸还寡淡。”
“罢了罢了,少议论。且再看看——他若真有火种,迟早会自己点着。”
两人摇头叹气时,并未察觉身后三丈外,一个挑粪的老汉慢悠悠踱过,扁担颤着,桶里晃荡的浊水映不出一丝异样。
此时此刻,应天郊野一片荒坡之上,已聚起黑压压一片人影。男女老幼皆有,衣衫各异,却站得笔直如松,目光齐刷刷投向中央一座简陋木台。
“负天尊者驾到——”
一声嘶吼劈开寂静。话音未落,木台四角忽腾起幽蓝火苗,倏忽燃尽,余烬未冷,台上已多出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明黄龙袍,金线盘绕九爪腾龙,唯独脸上覆着乌铁面具,纹路狰狞,遮尽五官。
“尊者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轰然跪倒,额头触地,声浪滚过荒原。连七八岁的孩童也绷紧小脸,双手交叠于额前,眼神亮得灼人。
“哈哈哈……好!好得很!”
面具后传出低沉笑声,震得枯草微颤。
“没想到还能与诸位重聚于此。这些年,密信往来、星夜奔走、刀尖舔血——大家熬得苦,也藏得深。”
“再过几日,便不必躲,不必藏,不必跪。大明二字,将从史册上抹去,而新天,由你我亲手撑起!”
“我知道,你们和我一样,等这一刻,等得心头发烫。”
“今日齐聚,不为别的——只为告慰那些没能走到今天的兄弟。”
“让他们在天上看着:我们活着,就一定赢!”
二十九
龙袍裹身的中年男子唾沫横飞,声如裂帛,可满堂跪伏之人,竟无一个皱眉质疑。
“功盖山河,一统九州,倾覆大明!”
话音未落,众人齐刷刷起身,吼声震得梁上尘灰簌簌直落。
“好!太好了!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挺直腰杆做人,不必再藏头缩尾、昼伏夜出!”
“更不用套着人皮假面苟活于世——这一回,咱们要撕下伪装,做回真正的自己!都准备妥当了吗?”
“准备好了!”
群情激越,热血沸腾。忍辱负重数十载,就为等这一刻破晓;眼底那股狠劲儿,烧得发亮,烫得灼人。
人群末尾,一个瘦小身影缩在阴影里,把每句号令、每张面孔、每道眼神,全刻进了心里。
他叫小冬瓜,衣衫褴褛,脸上糊着泥灰,连鼻尖都黑乎乎的。
为混进这密会之地,他翻墙钻狗洞、扮作扫地小厮,连喘气都掐着节拍——可值了,真值了。
“好!待我号令一出,直捣皇宫!”
小冬瓜暗自撇嘴:就这群瘸腿的老卒、抱孩子的妇人、拄拐的白发翁?真能撞开宫门?他差点笑出声,只觉台上那人怕不是个疯子,专来哄傻子的。
“太子师傅您是没瞧见——那些人眼睛都像钉子似的,扎在地上不挪窝。我学他们,也扯着嗓子喊,喊得嗓子冒烟。”
回家后,小冬瓜竹筒倒豆子般全抖了出来,末了还直摇头:“跟中了蛊似的,一个个魂儿都不在身上。”
“不奇怪。全是前朝旧族,祖上簪缨满门,如今却要装哑巴、扮聋子、吃冷饭,谁咽得下这口气?认准那人,不过是认准一条翻身的路罢了。至于他是谁……眼下还雾里看花。”
朱涛神色沉静,半点不意外。为摸清这场密谋的根脚,他和手下熬了整整七夜,才锁定了这处废弃祠堂;让小冬瓜去,实属无奈之举——孩子身形小、眼神怯、没人防备,总比派个壮汉强。虽揪心,也只能咬牙放手。好在平安归来,还带回了实打实的动静。
“原来如此。不过听他开口说话,引经据典、条理分明,怕不是个落第秀才,就是个蛰伏多年的幕僚。随口几句话,就把人骨头里的火勾起来了,绝非泛泛之辈。”
“岂止是不凡?你以为你看见的,就是全部人马?怕是其余伏兵,早按方位埋进各处街巷了。”
“能确认此人确有其人,已是重大突破。哪怕他只是个傀儡,背后站着的,也必是手握重权的真神。”
“确实。”
“能把这么多人捏成一股绳的,骨头缝里都透着分量。”
朱涛心头其实已有轮廓,只是证据尚薄,不敢轻易落锤。
“殿下这般笃定,莫非已圈定了人选?”
柳青垣经商算账是一把好手,可朝堂上的暗流旋涡,远比账本复杂得多。他熟稔百官家底、田产、姻亲,甚至知道谁家祖坟朝哪边开,可纸面上的字,终究摸不到活人的脉搏。
“确有几人嫌疑最重,但尚未坐实。”
“能让殿下亲口松动半分口风的,必是深藏不露的角儿。”
“何止是深藏?若非林大将军那桩糊涂事掀开一角,父皇与我,怕还要被蒙在鼓里十年、二十年——应天城里,怕早已成了别人的棋盘。”
朱涛心底微凛。多亏那夜年轻将领的莽撞,才让蛛丝牵出网眼;否则这毒瘤再养几年,整座京城,怕都要在无声无息间,换上另一副面孔。
“风暴将至。传令下去:盯紧所有生面孔,可疑者即刻扣押。咱们的人,也该登台了。”
既然对手的戏班子已悉数亮相,那他这边的角儿,自然也要粉墨登场。
“殿下放心,人马早候着了,就等您一声令下。”
朱涛既已发话,底下人便如箭离弦——该换装的换装,该埋线的埋线,该守口的守口,只等那一声锣响。
别人尚在蒙鼓里,他们却早已盯死了这些蛛丝马迹,还自以为藏得滴水不漏。
“咱俩守在这儿快十天了,连只耗子都没溜进去过——这盘棋,稳了。”
奉命盯梢东宫的两名暗哨,白日盯门禁,深夜巡檐角,一连数日不见半点异常,便断定太子府中空有其表,压根没嗅到刀锋将至的气息。
“八成没错。刚传来的密报,后日寅时动手,宫内接应的人手、口令、路线,全已落定。”
“熬了十几年,总算等来这一局翻身仗。”
“王朝的旧账,今夜起就要一笔勾销。再过几日,这紫宸宫的匾额,怕是要换主了。”
话音未落,二人仰脖灌尽烈酒,粗瓷碗往桌上一磕,起身大步踏出酒楼。酒气裹着杀意撞开帘子,引得邻座几人侧目,旋即又低头扒饭,无人多问一句。
“果真按捺不住了!快去禀报公子!”
尾随二人的,全是柳青垣亲手调教的影卫。
“公子,人已离楼,是否衔尾追查?”
“不必。他们既认定东宫是块死地,自然转身去布真正的杀局——而那杀局,太子早拆解七遍,缝都补好了。”
“遵命!”
朱涛一直隐在屏风后,目光扫过那两人背影:肩线绷如弓弦,指节覆着陈年老茧,靴底沾着三处不同地段的泥——确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
“好戏才掀开第一幕,且让他们唱足整场。”
他指尖拈起青瓷盏,浅啜一口凉茶,眼底却像结着薄冰,寒光不动声色。
柳青垣与太子对视一瞬,脊背微凛。可转念想起柳家祠堂里新添的那道朱砂御批——自此荣辱同契,再无退路。他垂眸敛神,喉结轻动,把那一丝颤意咽了回去。
“回府。”
……
“大人,东宫静得反常。那蠢太子,怕是连自己被架在火上烤都浑然不觉,压根不配当对手。倒是赵王那边……”
“属下派人盯了三天:他门客进出药铺频密,行踪诡谲。跟进去一探,竟在柜台后头密议——银钱、粮秣、私兵名录,字字带刃。”
“莫非他已摸到咱们的底牌?正急着翻盘?”
所有探报,事无巨细,尽数呈于案前。
“呵……倒有点意思。那就死死咬住赵王,东宫嘛——派两个耳聋眼花的老卒晃悠着看门便是,别碍事就行。”
陈大人万万没想到,就这一句轻飘飘的吩咐,把多年伏蛰攒下的血本,全砸进了自己挖的坑里。
“得手了!换岗的俩货,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暗处哨位果然察觉异样:如今蹲守东宫的,只剩两个油滑懒散的闲汉,站岗像打盹,巡更似散步。
“纵是如此,也不许松劲——万一这是太子放的饵?他既能演,旁人未必不会陪他演。睁大眼睛,盯牢每一寸影子。”
柳青垣做事向来如履薄冰。他深知太子这场局布了太久,不容半粒沙子入眼;而自己作为首辅之刃,第一道锋芒,绝不能卷刃。
“公子放心,我们的眼,比鹰隼还尖。”
“嗯。”
话音散尽,人影已杳。唯见窗棂外柳枝轻晃,空气微微漾开一圈涟漪——修为之深,连风都不敢惊扰。
两股暗流,正无声对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