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身边亲信按捺不住,低声咬牙。他们早想给太子使绊子,可此地是宫禁重地,话未出口,赵王已冷眼扫来,那人顿时噤声,其余人也纷纷垂首,不敢再言。
见太子已远,群臣亦陆续退出大殿,彼此低语:
“太子果然狂得有底气!早听闻他行事出人意表,今日才算真正见识——怪不得能坐稳东宫。”
那些涌进宫门的百姓,平日连县令都难见一面,今日却接连目睹天子与储君。太子若无意外,便是下一位九五之尊。坊间早有传言:这位殿下,从来和别人不一样。
但那终究只是道听途说,今儿总算亲眼撞见了——谁料太子竟这般无所顾忌,当着皇帝的面就敢抛出那些惊世骇俗的话!话虽在理,可他就真不怕龙颜震怒、当场问罪?
“你懂什么?听说他被册立为太子那会儿,人还昏睡不醒呢,是皇帝亲自点的名,硬把东宫之位按在他头上!”
“这事早传遍了,嚼不出新味儿来。倒不如说说——他昏迷整整一年,其间到底埋了多少暗线?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早听说这位太子沙场扬威、斩将夺旗,可谁晓得他修为深不可测,更难得的是心思沉、胆子硬,一开口就掀了满朝文武的底牌。”
方才那一幕还在眼前晃,众人心里直打鼓,嘴上却都压着声儿。
朱涛已大步走在前头,压根没把身后议论当回事。他心知肚明:这些人八成正嘀咕他胆大包天,竟敢当殿顶撞天子。
可真正糊涂的,反倒是他们自己。皇帝把满朝重臣全召来,等的就是有人率先捅破这层窗户纸——偏没人敢撕开。有几句软话绕着说,也都是含沙射影、不敢落地。
皇帝要的,本就是个“开腔的人”。只有人先站出来,他才能顺势而为。否则一道圣旨拍下去,百姓唾沫星子能淹了金銮殿。
如今人齐、势足,话又不是他头一个撂下的。纵使有人质疑发难,日子一长,大家反而觉得——这话,还真该有人讲。
“殿下,您这般锋芒毕露,夜里走路就不怕冷箭穿喉?您本事再高,我们这些贴身跟着的,整日提着心、吊着胆啊。”
“怕?本王坐上东宫那日,就已是满京城刺客的靶心。如今不过再多一道‘正当理由’罢了。”
细想还真是如此——太子何曾安生过一日?就算他不招惹旁人,也挡不住暗处刀光剑影、枕畔杀机四伏。
“果真是站得越高,风越刺骨。咱们这些小人物,知足常乐反倒踏实。”
“底下时巴望着往上攀,真坐到顶上才明白:腰杆挺得再直,命悬一线。”
段青跟太子久了,早已心照不宣,偶尔玩笑一句,也不担心触了逆鳞。
“放心,眼下这点道行,还伤不到本王。只是防不胜防——有些阴招,连我都未必猜得准。”
朱涛还是那副笃定模样,眉宇间不见半分焦灼。段青走在后头,也被那股沉稳劲儿裹住了。他清楚得很:太子向来谋定后动,若非早布好局、备妥后手,怎会走得这般闲庭信步?
“难得进趟宫,先去母后寝宫瞧瞧。顺道问问,林夕可把皇后体内的余毒清干净了?”
这事朱涛惦记了好几天,偏偏政务如山、抽不开身。眼下尚在宫中,离宵禁还早,正好顺路走一遭。
林夕和张扬在后宫熬得眼下发青,就等着太子一声令下。皇后那边的症结已理出头绪,药石也已见效。
可太子迟迟没动静,两人心里亮堂:主子近来焦头烂额,前脚刚扯出林大将军——那可是连深山采药的林神医都竖起拇指的人物!
张扬听说时,拳头攥得咯咯响。当年他视林大将军为脊梁,如今却只觉脊背发凉——忠骨竟也生了锈,还替敌国剜了自家心口一刀。
“你们若嫌后宫憋闷,尽管出去便是。本宫担保,太子绝不会因此怪罪。”
皇后看得真切:两人身在此处,心却早飞到了东宫檐下。无奈劝了一句,二人却齐齐摇头——既奉太子之命而来,便只听太子号令。纵是皇后,也越不过那道东宫门限。
“不愧是太子身边的人,脾气竟如出一辙——又硬又拗。罢了,本宫也不多劝了。既然你们铁了心要等太子发话,那就候着吧。”
皇后见二人眼神灼灼、脊背挺直,便知再劝无益,索性袖手作罢。
两人正踮脚张望、眼巴巴盼着时,那日日步履如风的太子,终于踏进了宫门。
“太子可算到了!这俩人快站成两尊望君石了。本宫这儿已无要紧事,您赶紧领他们回东宫去吧——瞧这架势,早恨不得替您端茶研墨、跑腿传令呢。”
朱涛听罢莞尔,与皇后闲叙几句,便携林夕等人转身离去。小冬瓜一见林夕,眼睛顿时亮得像点了灯,雀跃得几乎蹦起来。
“哟,小豆丁本事见长啊?上回我来那天你偏在闭关,不然早把你拎起来好好训一顿!再敢玩离家出走这一套,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别忘了,你打小尿床几回、偷吃供果被香灰呛得直咳、连爬树摔断过几根肋骨……这些事儿,我闭着眼都能给你数清楚。”
小冬瓜本还满心欢喜,冷不防被灵犀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当场蔫了半截。他也晓得此番确是闯了大祸,只得垂手低头,乖乖挨训。
林夕本就没真想动他,不过是敲打敲打罢了。见他耷拉着脑袋、耳朵都快贴到肩膀上了,心头一软,到底松了口。
“行了,念你是头一遭犯浑,这次暂且饶过。若再有下次——哼,一颗哑魂散,立马送你尝鲜。”
小冬瓜浑身一激灵,哑魂散?那玩意儿服下去还能开口说话吗?
“吓唬孩子作甚?人家才多大点,您一个大人,何苦揪着不放?”
林夕正欲再训,忽闻身后传来一道清朗嗓音,熟悉却不刺耳,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
她回头一瞥,心口微跳——竟是那日悄无声息塞给她火红琉璃珠的男子!
“原来是柳公子!您怎也在这东宫里?”
“您能来,难道我就不能来?”
柳青垣。其实早搬进东宫住了,连他妹妹也一同安顿在此。只是近来埋首闭关,倒也清净——那丫头素来顽劣,趁机压一压性子,反倒正好。
“其实我也没非问不可,您爱说不说。不过嘛……能在东宫碰上,说明咱们脚下踩的是同一片地,头上顶的是同一片天。”
林夕这话听着轻巧,实则句句落点,不动声色就点明了彼此立场。
“说得不错。敌我分明,倒是省事。”他略一停顿,唇角微扬,“久闻林神医妙手回春,今日有幸相见,不如替在下瞧瞧?这几日总觉胸口发闷、气提不上来——林神医,可愿赐诊?”
林夕听着“在下”“在下”,眉头越拧越紧。
“看病可以,但您这张嘴能不能改改?‘我’字不会写?太子殿下都自称‘我’,您再一口一个‘在下’,信不信我顺手给您开副封喉散,让您三天开不了口?”
柳青垣望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终于低笑出声。
他平日哪是这般腔调?不过是故意逗她一逗,谁知这姑娘一点就着,火气比药炉里的焰还旺。可既已惹毛了人,也只能由着她伸手搭脉——好在,她终究还是伸了手。
……
林夕原以为他不过玩笑试探,想掂量掂量自己几分斤两。可指尖刚触上他腕间,神色骤然一沉。
脉象虚浮中带滞涩,内息如断线风筝般飘摇不定——竟有极重的旧创盘踞脏腑深处!伤势之烈,绝非寻常高手所为,怕是曾被顶尖强者当胸一击,震碎经络、灼伤元气。
……
如今能稳住性命、行动如常,已是逆天而行。表面看着活蹦乱跳,实则五脏如裂瓷,稍有风吹草动,便是山崩之势。
柳青垣是故意的。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副身子有多脆。多少名医摇头叹气,断言此生难愈;那些潜伏体内的暗伤,随时可能反噬夺命。
既然动了真心,便不愿欺她。既要她懂他的残缺,也要留一线微光——万一,她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呢?
“谁下的手?”
林夕眉头紧锁,声音低沉地开口,心里早已认定——出手之人绝非泛泛之辈。
最棘手的,是那股气息诡谲得反常。
柳青垣身上残留的旧伤,灵锡一眼便辨出:阴寒入髓,至极至烈,仿佛寒潭深处千年不化的玄冰裂隙里渗出来的煞气。
他自诩医道精熟,可这种伤势,连见都没见过。
“谁动的手?你怎会伤成这样!”
柳青垣从林夕骤然绷紧的下颌、微缩的瞳孔里,就看出她心头掀起了惊涛。
“那人蒙着脸,衣袍宽大,毫无破绽。连高矮胖瘦都难断定,更别说男女了。”
“你能撑到现在,还能走能站,已是万幸。伤后多久了?”
林夕目光扫过他指节泛青的左手——那是阴气蚀骨未清的明证。她心知,若无顶尖高手施救,这人怕是当年连床都下不了,命悬一线都算轻的。
“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