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馆的通道在剧烈震动中扭曲变形。墙壁上流动的数据流变得混乱不堪，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般闪烁、断裂。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某种更刺鼻的气味——那是概念层面被撕裂产生的规则辐射。
“核心禁区完全坍塌！”帕拉斯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焦黑的金属门正在被某种黑暗缓慢吞噬，“伊莱恩的意识副本……没能撑住。”
林墨将小雨和小林墨护在身侧，强迫自己不去想花园里最后的画面——年轻的伊莱恩仰头看着破碎的天空，用最后的力量为他们争取时间。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现在怎么办？”扳机的声音在震颤的通道中有些走调，“前有归亡使者，后路断了，我们被困在中间！”
“往前！”林墨果断下令，“档案馆一定有应急出口。帕拉斯，你能从规则流中读取建筑结构吗？”
帕拉斯额头的神话编织者纹路再次亮起，但这次光芒黯淡了许多——连续使用能力让她接近透支。她伸出手，触碰墙壁上混乱的数据流，眼睛快速扫视那些破碎的信息。
“左转……第三个岔口……有标记……紧急疏散通道……”她断断续续地读着，“但那里……规则扰动最强……归亡使者可能……”
“管不了那么多了！”扳机吼道，“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他们冲向帕拉斯指示的方向。通道越来越窄，天花板开始掉落碎片，某种低沉的嗡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无数只巨兽在黑暗中咆哮。
突然，前方通道的墙壁炸裂开来。
不是物理爆炸，是概念层面的“存在抹除”。墙壁的一部分直接消失了，露出后面无法理解的虚空。而从虚空中，三只归亡使者缓缓浮现。
这些归亡使者与之前在涅盘星域遇到的不同。它们的形态更加稳定，暗紫色的身躯上浮现出类似铠甲的结构，头部有六个发光的节点，像某种扭曲的眼睛。最重要的是——它们手持武器。不是物理武器，是由规则碎片凝结成的长矛，矛尖散发着令存在本身颤抖的波动。
“三个……”伊芙琳的声音发紧。
“不止。”小雨颤抖着说，小手紧紧抓着林墨的衣角，“还有更多……在后面……它们把整个通道都堵住了……”
林墨迅速评估局势。通道宽约三米，高两米半，空间狭小不利于周旋。两侧墙壁正在崩塌，无法依靠。前方三只归亡使者呈三角阵型推进，后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已经吞噬了他们来时的路，并且正在快速逼近。那不是普通的黑暗，是“不存在”的概念在蔓延。
“扳机！规则干扰镖！”
扳机从腰间抽出三枚银色飞镖。莉娜制作的这些规则干扰镖只有六枚，之前从未在实战中使用过。
“瞄准它们头部那些光点！”林墨说，“帕拉斯说过，归亡使者的意识节点在那些位置！”
“了解！”扳机深吸一口气，手臂一甩。
三枚飞镖同时射出。在空中，飞镖自动调整轨迹，分别锁定三只归亡使者头部的光点。速度不快，但轨迹诡异——它们在规则层面移动，无视常规物理法则。
第一枚飞镖击中左侧归亡使者。瞬间，银色的规则干扰脉冲爆发开来。被击中的光点剧烈闪烁，归亡使者的动作停滞了大约零点五秒，暗紫色的身躯出现细微的“像素化”现象。
“有用！”扳机兴奋地喊。
但另外两只归亡使者做出了反应。中间那只抬起规则长矛，矛尖精准地点中了飞来的飞镖。飞镖在触碰长矛的瞬间瓦解，化作银色光点消散。右侧那只则直接让飞镖穿过身体——飞镖击中了光点，但归亡使者只是轻微摇晃，随即恢复正常。
“它们的抗性不同！”帕拉斯喊道，“中间那个是领队！抗性最强！”
说话间，三只归亡使者已经逼近到十米内。它们的长矛同时举起，矛尖开始凝聚暗紫色的能量漩涡。
林墨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启动时间权能，但不是加速或减速——他用的是“时间剥离”。
左手腕的时间存量监测器数字开始跳动：4年7个月1天4小时...3小时...2小时...
代价巨大，但必须如此。
在他眼中，世界变成了黑白两色，只有那些归亡使者和它们的长矛还保留着颜色。时间流被剥离出一层，形成短暂的“夹缝空间”。在这个夹缝中，他有三秒时间行动。
第一秒，他冲向左侧那只被飞镖影响的归亡使者。高频振动匕首刺入它头部的光点。匕首在规则层面震动，造成概念层面的损伤。归亡使者的身躯开始崩解，像沙子堆砌的雕像被风吹散。
第二秒，他转向右侧那只。但这次归亡使者似乎感知到了威胁，规则长矛横扫而来。林墨矮身躲过，匕首划过它的腿部。暗紫色的“血液”喷溅而出——那不是真正的血液，是浓缩的规则乱流。
第三秒，他冲向中间那只领队。但这只归亡使者已经做好了准备。它不闪不避，长矛直刺林墨的心脏。
时间夹缝结束。
世界恢复色彩和声音。所有人都看到这样一幕：林墨的匕首离领队归亡使者的头部只有十厘米，但对方的长矛已经刺破了他的防护服，矛尖抵在胸口皮肤上。
再往前一厘米，就是心脏。
“老大！”扳机尖叫。
但长矛停住了。
不是归亡使者仁慈，是它头部的六个光点突然开始不规则闪烁。帕拉斯看准机会，将神话编织者的血脉力量全部释放——不是攻击，是“叙事干扰”。她在规则层面创造了一个短暂的逻辑悖论：“如果刺穿目标，则攻击者不存在”。
归亡使者的逻辑核心出现了瞬间的混乱。长矛微微颤抖。
就这一瞬间，小雨做了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小姑娘突然松开林墨的手，跑到归亡使者面前，仰头看着那六只“眼睛”。她伸出小手，不是攻击，而是……触摸。
“你很痛吧？”小雨轻声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我能看见……你身上有很多线……都被扯断了……你在哭……”
归亡使者僵住了。
暗紫色的身躯开始波动，六只光点闪烁的频率变得紊乱。它低头“看”着这个还没有它腿高的人类孩子，长矛缓缓垂下。
“小雨！回来！”伊芙琳想冲过去，但被林墨拦住。
林墨看见了——在小雨的规则视界中，这只归亡使者确实在“哭泣”。不是生物的哭泣，是概念层面的悲伤。它是一段程序，一个工具，一个被制造出来执行抹除任务的清洁工。但它也有“存在”的概念，而“存在”本身就会产生情感的雏形。
“你能……修复那些线吗？”归亡使者发出声音了。不是通过声带，是规则震动产生的模拟语音，生硬但能听懂。
小雨摇头：“我只会看……不会修……”
“那就……结束吧。”归亡使者说。
它转身，面对身后正在逼近的黑暗和更多归亡使者。它举起长矛，不是对准林墨他们，是对准了自己的同类。
“你在干什么？”领队归亡使者——如果它还能称为领队的话——问道。
“我……不想再这样了。”小雨面前的归亡使者说，“十万年……执行命令……抹除存在……我累了。”
它冲向了同类。
规则长矛与长矛碰撞，暗紫色的能量在狭窄的通道中爆发。两只归亡使者缠斗在一起，它们的战斗方式诡异而致命——每一次攻击都在概念层面进行，每一次格挡都在修改局部的规则结构。
通道开始大面积崩塌。
“趁现在！跑！”林墨抱起小雨，冲向帕拉斯之前说的紧急疏散通道方向。
剩下的那只归亡使者被同类拖住，无暇追击。但他们没跑出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巨大的规则爆裂声——两只归亡使者同归于尽了。
代价是整个通道后半段彻底塌陷。
他们冲进第三个岔口。这里确实有一条向下的螺旋楼梯，楼梯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印着园丁文明的紧急出口标志。
但门前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类人的存在。
它看起来像人类男性，三十岁左右，穿着简单的灰色制服，面容普通到没有任何特征。但它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档案馆管理员，编号737。”它开口，声音平淡得像电子合成音，“检测到未授权情感数据外流，检测到核心禁区损毁，检测到归亡使者入侵。根据协议，启动最高警戒。”
它抬起手。手掌中没有武器，但周围的规则开始固化，像无形的墙壁一样封死了所有去路。
“所有访客，立即停止移动，接受概念审查。抵抗者，将被视为威胁，执行抹除。”
林墨放下小雨，挡在所有人面前。“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只是……”
“概念审查开始。”管理员打断他。
瞬间，林墨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侵入感。不是物理层面的扫描，是他的存在本质被翻检、被评估、被审判。每一个记忆，每一个选择，每一个情感，都被摆在某种冰冷的天平上称量。
他听到了管理员的声音，直接在大脑中响起：
【身份确认：实验体第七号，钥匙计划产物。】
【情感模块发育程度：超出设计参数247%。】
【风险评估：高度不稳定，可能影响计划完成。】
【建议：情感模块重置，恢复标准参数。】
重置。意思是抹除所有额外产生的情感，把他变回那个只会执行命令的“完美钥匙”。
“不……”林墨咬牙抵抗，“我拒绝……”
【抵抗无效。执行重置程序。】
黑暗开始侵蚀他的意识。不是昏迷，是更可怕的东西——记忆在流失。苏婉的脸变得模糊，艾萨拉的笑容在褪色，凯恩的声音越来越远……
“林墨哥哥！”
小雨的尖叫像一道光，刺破了黑暗。
小姑娘冲到管理员面前，不是攻击，而是张开双臂，像之前在会议上保护林墨那样，用小小的身体挡在他前面。
“不准你伤害他！”
管理员的全黑眼睛“看”向小雨。
【检测到异常规则亲和个体。能力：规则视界。威胁等级：低。处理建议：隔离观察。】
它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小雨的额头。
就在这一瞬间，小林墨做了件事。
他没有攻击，没有防御，只是走上前，额头上的金色印记完全亮起。他用继承自园丁文明遗产的知识，用管理员能理解的规则语言，说了一句话：
“她是他的人性锚点。抹除她，等于抹除钥匙的价值。”
管理员的手停住了。
它“看”向小林墨，全黑的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数据的快速流动。
【分析……继承者印记确认真实……逻辑验证……锚点理论成立……】
它收回手，周围的规则墙壁开始松动。
“情感模块重置程序暂停。”管理员说，声音依然平淡，“但你们必须立即离开档案馆。这里即将进入完全封闭状态，所有未授权存在将被强制清除。”
它身后的金属门滑开了。门外不是虚空，是一条连接着“探索者号”的临时通道——索兰他们在外围用生物能量强行建立的桥梁。
“走。”管理员侧身让开，“你们有三十秒。”
林墨强忍着意识中残留的眩晕感，带领所有人冲向通道。在踏入通道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管理员站在崩塌的档案馆中，全黑的眼睛望着他们，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告诉伊莱恩……737号……完成了最后的指令。”
通道关闭。
他们回到了“探索者号”的机库。索兰、艾莉娜和其他海族战士全副武装地等在那里，看到他们安全返回，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林墨大人！你们没事……”
索兰的话没说完，整个舰船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扳机冲向控制台：“怎么回事？”
“档案馆……”帕拉斯脸色苍白地看着观察窗外，“它在自毁。”
一百公里外，那座莲花造型的建筑开始从中心崩解。光线构成的花瓣片片碎裂，白色的核心像超新星般爆发，然后向内坍缩。高维褶皱带像失去支撑的蛛网般扭曲、断裂，整个区域的空间结构开始连锁崩溃。
“启动引擎！全速撤离！”林墨下令。
五艘海族小型舰和“探索者号”同时启动，向着高维褶皱带外围冲去。身后，档案馆的毁灭引发了规则海啸，空间像破碎的镜子一样片片剥落，露出后面无法理解的虚无。
他们险之又险地冲出了崩塌区。当舰船终于稳定下来时，回头望去，那里只剩下一片规则的残骸，像星空中一道新鲜的伤疤。
档案馆消失了。
连同里面保存的十万年历史、六个未诞者的情感印记、伊莱恩最后的良心……全部消失了。
机库里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小林墨摸了摸额头的金色印记，轻声说：“遗产告诉我……频率代码已经烙印在我这里了。我们……拿到了。”
是的，他们拿到了摇篮系统后门程序的激活密钥。
但代价是，档案馆——园丁文明最后的记忆宝库——永远消失了。
林墨看着那片规则的残骸，又看了看身边疲惫但活着的同伴。
“准备返航。”他说，声音沙哑但坚定，“我们回家。”
而在遥远的月球轨道上，原旨派旗舰内，伊莱恩·星语突然睁开眼睛。
她感到了某种联系的中断——与档案馆，与那个她留在里面的年轻自己的连接，彻底断了。
她看着星图上那片刚刚发生的规则崩塌区，暗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
像是悲伤。
又像是解脱。
她轻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终于……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