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绵绵,润物无声。
苏明远正在书房批阅奏章,书童匆匆进来:大人,太医院的王太医求见,说有急事。
王太医?
苏明远放下笔,心中隐约感到不安。太医院的人通常不会来找他这个监察使,除非遇到了特殊情况。
快请。
王太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医术精湛,为人谨慎。此刻他匆匆走进来,脸色凝重。
苏大人,他拱手,语气急促,出事了。
什么事?
京城东城,有十几户人家出现了相同的症状——高热、咳嗽、身上出疹子,王太医说,已经死了三个人。微臣怀疑……这是疫病。
疫病。
这两个字,在苏明远脑海中激起了涟漪。
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突然涌现——
在那个遥远的世界,似乎有一个词叫传染病。
有什么、,会在人与人之间传播。
需要、……
这些词汇,他已经快要完全忘记了。但现在,它们又浮现出来。
大人?王太医看他发愣,担忧地问。
没事,苏明远回过神,王太医,你说的症状,具体是怎样的?
开始是发热,然后咳嗽不止,接着身上会出现红色的疹子,王太医详细描述,疹子从脸上开始,逐渐蔓延到全身。病人会极度虚弱,有些会神志不清。如果疹子变黑,基本就救不活了。
苏明远脑海中闪过一个词——天花?
但他不确定。那些医学知识,已经太模糊了。
这种病,会传染吗?
王太医说,而且传染得很快。微臣查看那些病人时,发现他们都住在相邻的几条巷子里,很可能是互相传染的。
有治疗方法吗?
有一些古方,但效果不好,王太医摇头,这种病,历朝历代都有记载,叫做。一旦爆发,往往会死很多人。
痘疫。
苏明远明白了,这就是天花。
在那个遥远的世界,天花曾经是最可怕的传染病之一,死亡率极高。
但后来,人类发明了疫苗,彻底消灭了天花。
疫苗……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记忆——
似乎是用牛痘病毒,接种到人身上,让人获得免疫力……
但具体怎么操作,他记不清了。
而且,这个时代有牛痘吗?即使有,他也不知道怎么提取、怎么接种。
那些医学知识,太专业了,他根本不可能完整记住。
大人?王太医又叫了一声。
抱歉,在下在想事情,苏明远说,王太医,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隔离,王太医毫不犹豫地说,必须把病人隔离起来,不让他们接触其他人。否则疫病会迅速蔓延。
隔离。
这个词,苏明远很熟悉。
在那些模糊的记忆中,这是控制传染病最基本、最有效的方法。
好,在下立即安排,他说,还有呢?
要烧掉病人用过的东西,王太医说,衣服、被褥、家具,能烧的都要烧。病人住过的房子,要用艾草熏蒸消毒。
接触过病人的人呢?
也要隔离观察,王太医说,至少十天。如果十天内没有发病,才算安全。
这些措施,都很合理。
虽然这个时代没有细菌病毒的概念,但古人通过经验,也总结出了一些有效的防疫方法。
在下明白了,苏明远说,王太医,麻烦您带在下去看看那些病人。
大人要亲自去?王太医吃惊,那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去,苏明远说,在下必须亲眼看看情况,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可是……
不必多说,苏明远坚定地说,走吧。
两人来到东城,那几条发现病人的巷子。
远远地,就能看到巷口站着几个官差,正在阻止人进出。
苏大人!官差们看到苏明远,连忙行礼。
情况如何?
按照太医院的吩咐,已经把这几条巷子封了,官差说,里面的人不许出来,外面的人不许进去。
做得好,苏明远说,继续守着,不能让任何人随意进出。
苏明远和王太医进入巷子。
这里一片死寂。
平时热闹的街巷,现在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从某个窗口传来痛苦的呻吟声。
他们来到一户人家门口。
王太医敲门:是我,王太医。开门。
门开了,是个中年妇女,脸上满是泪痕。
王太医,我夫君他……他不行了……
两人进屋,只见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全身都是黑色的疹子,已经陷入昏迷。
苏明远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天花。
在那个遥远的世界,早已被消灭的疾病。
但在这个时代,它还在肆虐,还在夺走无数生命。
而他,明明知道这种病可以预防,可以控制。
但他的知识太零碎了,那些记忆太模糊了。
他无法完整地复制那个世界的医疗技术。
他只能用这个时代的方法,尽力而为。
王太医给病人把脉,然后摇摇头:已经不行了,最多撑到今晚。
妇女哭得更凄惨了。
苏明远看着她,说:这位大嫂,您接触过病人,也有可能被传染。您愿意接受隔离吗?
隔离?妇女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反正都要死了,隔离有什么用?
隔离不是为了等死,而是为了保护其他人,苏明远说,如果您被传染了,又去接触其他人,就会让更多人生病。您愿意为了其他人,接受隔离吗?
妇女看着他,眼中的绝望慢慢变成了一丝明悟。
我……我愿意。
苏明远说,在下会安排人照顾您。如果您真的发病了,会有太医给您治疗。如果没有发病,十天后您就可以出去了。
多谢大人。
离开这户人家,他们又去看了几户。
情况都差不多——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垂死挣扎,有的刚开始发病。
最让人痛心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脸上满是疹子,躺在床上虚弱地呻吟。
她的母亲跪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苏明远站在门口,久久无法移步。
这个小女孩,让他想起了什么。
在那些模糊的记忆中,似乎也有这样的画面——
病床上躺着的孩子,绝望的父母……
但那个世界,有先进的医疗技术,有抗生素,有疫苗。
大多数病人都能得救。
而这个世界,这个孩子,可能就要死了。
明明可以避免的悲剧。
明明可以挽救的生命。
但他做不到。
因为他的知识不够,他的记忆太模糊。
大人,王太医轻声说,我们该走了。
苏明远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回到御史台,他立即开始安排防疫措施。
首先,扩大隔离范围。不只是那几条巷子,整个东城都要严格管控。
其次,设立隔离点。把已经发病的人集中起来,统一治疗。把接触过病人的人也隔离观察。
再次,加强宣传。让百姓知道这种病的危险性,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最后,储备物资。准备足够的药材、食物、燃料,以备不时之需。
他一条条写下来,然后召集下属,分配任务。
大人,一个下属担忧地说,这样大规模的隔离,会引起百姓恐慌的。
恐慌总比死亡好,苏明远说,如果不及时控制,疫病会蔓延到整个京城,到时候死的人会更多。
可是……
没有可是,苏明远说,这是命令。立即执行。
当天晚上,苏明远一个人坐在书房,望着窗外的雨夜。
他脑海中不断闪现着白天看到的画面——
那些病人,那些绝望的家属,那个小女孩……
他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虽然他是监察使,虽然他有权力,有资源。
但面对疫病,他还是那么无力。
因为他没有足够的知识,没有足够的技术。
那些记忆太模糊了,那些现代医学的知识,他只记得一些概念,记不住具体的细节。
他知道要隔离,但不知道隔离多久最合适。
他知道要消毒,但不知道用什么消毒最有效。
他知道有疫苗,但不知道怎么制作疫苗。
他就像一个拥有宝藏地图,但却看不清地图细节的人。
明明知道宝藏就在那里,却无法找到。
他拿出《沉思录》,在新的一页写下:
今日,遇疫病。
痘疫,即天花。
此病在那个遥远的世界,已被消灭。
但在此世,仍在肆虐。
余知有法可防,可治。
但余之记忆太过模糊,无法完整复现。
余只能用此世之法,尽力而为。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那些病人,那个小女孩……
余本可救之,却无能为力。
此乃余最大之憾。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窗外,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像是在哭泣。
哭泣那些即将逝去的生命。
哭泣那些无法实现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