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回到大理寺时,太阳已经升到了东墙头上。
院子里被照得半明半暗,几片昨夜被风吹散的纸钱还贴在井沿上,已经湿透了。李元芳正带着几个差役把灯市里缴回来的灯油、铜尺、磷石往库房里搬。苏无名站在廊下,点着一盏小灯,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狄仁杰走过去看了一眼。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这几日来的人名、时辰、物证。他拍拍苏无名的肩,说:“记完了来后堂一趟。”
他先回了书房,把这几日积下的公文翻了一遍,又命人打水净面。水很凉,他洗得极慢。等他把脸擦干,苏无名已经站在门口了。
“陆眠怎么样?”狄仁杰问。
苏无名说:“早上吃了一碗粥,还问看押的差役要了一小截蜡烛。他说想闻闻蜡味。给他了。他闻了半天,没点。”
狄仁杰“嗯”了一声。
“简五呢?”
苏无名道:“关在最里间。一直不说话。给他送的水没碰,只盯着墙看。”
狄仁杰把布巾搭在架子上,说:“先不急着审。等李元芳把昨晚搜到的东西理清楚再说。这些日子大家都乏了。今晚前堂点灯,我们把这案子从头再梳一遍。”
苏无名应声去了。
狄仁杰走到窗前。外头的天蓝得干净,像被人用水洗过。院中那两棵老槐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杈。几只灰雀在枝间跳来跳去,叫得极轻。
他忽然想,这案子里的人,陆眠、简五、陆枕古、玄枢、赵三有、段承安,他们哪一个没有自己心里的一盏灯?有的灯灭了,人就塌了。有的灯一直点着,反倒把人烧穿了。
他正想着,李元芳在外头喊了一声:“大人,东西清完了。末将还找到一件怪东西,您看看。”
狄仁杰走到前堂。李元芳手里拿着只极小的木匣,匣子已被火舔过,表面焦黑,用刀一撬,里头的油布还包着。油布打开,是一本巴掌大的羊皮册子,皮面发硬,像被盐腌过。
狄仁杰接过册子,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灯下录”。再看内页,每一页都记着一盏灯,灯名、灯位、灯户,还画着极细的灯图。狄仁杰翻到中间,见有一页被折了角。那一页上,画着一盏极高极瘦的灯,几乎不成灯形,倒像一根从地底伸出来的铜签。灯名下写着四个字:“灯上灯”。
狄仁杰把册子举高,借着天光细看那灯图。灯身细长,直直地往上去,几乎把整页纸都顶穿了。灯顶处,画着极小的一朵火。火旁写着一个“简”字。
“灯上灯。”狄仁杰低声念着,“灯楼之顶,还有一灯。昨晚简五要点灯,点的不是楼里那口大铜灯。是楼顶这盏。”
李元芳凑上来:“楼顶?末将搜过灯楼,没见有盏细灯啊。”
狄仁杰说:“你没找对地方。这盏灯不点油,不用蜡。它是一盏铜灯,埋在灯楼脊下。要去房顶看。”
他让李元芳立刻带人去灯楼。一个时辰后,李元芳从灯楼回来,手里提着一物,用黑布裹着。狄仁杰揭开一看,是一盏极窄的铜灯,高约半尺,细如竹管,灯口极小。灯管外壁刻满符一般的纹路。最底端刻着两个字:“灯上”。
狄仁杰用指尖在灯口探了探,再一闻,有极淡的硫味。
“这灯是引火的。楼顶太高,人看不见。它一着,火便从楼顶飘下,落在楼中那盏大灯上,再沿地沟漫出去。简五要点的是这盏‘灯上灯’。好个灯上灯。若不是昨日抓得早,这长安城里的人,还在看灯呢。”
李元芳脸色发白:“大人,这盏灯怎么处理?”
狄仁杰说:“先收着。等审简五时拿给他看。”
他走回后堂,让苏无名把陆眠提来。
陆眠进来时,手里还攥着那一小截蜡烛。他坐下,把那截蜡烛放在膝上,慢慢摩挲。
狄仁杰把“灯下录”推到他面前。陆眠只看了一眼,那只独眼便湿了。
“这册子,是我写的。”他说,“当年简五让我记下灯市每一盏灯,说是怕灯户偷油。后来我才明白,他是让我替他画一张火图。每一盏灯,都是他将来要点的火。这灯下录,是他的火册。”
狄仁杰问:“灯上灯,是谁做的?”
陆眠道:“我画的图,他请外头的老铜匠铸的。那老铜匠早就死了。这世上,除了我和简五,没人知道这盏灯。我也是前年才知它藏在灯楼顶上。我一直下不去手告诉人。我怕简五知道,他会连我一起烧了。”
狄仁杰看着他,说:“现在你可以不用怕了。”
陆眠抬起头,独眼里那点泪终于落下来。他吸了吸鼻子,说:“狄公,我想去外头走走。天亮了。我还没在白天看过这长安城。”
狄仁杰让苏无名带他出去,又让两个差役跟着。陆眠走到院中,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眯起那只独眼,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天。然后他慢慢蹲下,把手里那截蜡烛放在地上。蜡没点。他只是看。
狄仁杰站在廊下,看着他。他忽然觉得,这老人像从地下回来的人。不是鬼,是那种被埋得太久、已经不会和太阳相处的人。
他让李元芳去把简五也提出来。简五被带到前堂时,已经换上了囚服,满头乱发,脸更白了。狄仁杰把“灯上灯”放在案上。简五看见那盏灯,眼皮猛地一跳,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这是你最后的那盏灯。”狄仁杰说,“现在也没了。”
简五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灯没了,天就亮了。”
狄仁杰问:“你还有什么话?”
简五慢慢抬起头,看向门外。陆眠正站在院子里,也朝他望来。两个人隔着门,四目相对。陆眠没有躲,只静静地站着。简五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叔。”他喊了一声。
陆眠没有应。
简五又喊:“陆叔,天真的亮了。”
陆眠转过身,不再看他。他慢慢走到槐树边,把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那姿势,像在听树里的风声。
狄仁杰让人把简五带回牢房。他站在堂中,心里忽然空了一角。这案子,到这里,真的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灯上灯、灯下灯、灯市、火、盐、孩子、渭水,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白天里,浮出了水面。
他走到门口,望着陆眠。阳光更大了,把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陆眠还靠在槐树边,一动不动。狄仁杰想,他大概是睡着了。
狄仁杰没有叫醒他。他转身进了书房,开始写这案子的结案文书。他要把每一个名字都写上去。尤其是那几个孩子。他们本该有别的日子,却被这些灯火裹进黑暗。如今,他们可以回家了。
写着写着,狄仁杰停了笔。他抬头看窗外。天很蓝,蓝得近乎透明。像一口巨大的井,把整个长安城都罩住了。而井里,已经没有灯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
这一写,就写到了天将黑。
狄仁杰把笔搁下,长长地吐了口气。李元芳从外头进来,端来一碗面。
“大人,吃些吧。您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狄仁杰接过面碗。面汤很热,蒸得他眼睛发酸。他吃了一口,说:“明日张贴告示,就说灯市里的案子破了。让那些走失孩子的家人来认亲。”
李元芳点头,又小声说:“陆眠还在院子里。”
狄仁杰端着碗走到门口。陆眠果然还坐在槐树下,靠着树根,像睡着了。他的头微微歪着,怀里还抱着那截没点的蜡烛。
狄仁杰对李元芳说:“别吵他。让他再坐会儿。他在井下待了三十年,让他好好看看这城里的月亮。”
他说完,又回身坐下,把那碗面一口一口吃完。
外头,天彻底黑了。只是今晚的九曲灯市,再没有灯。只有满城人家窗口漏出的光,像一颗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狄仁杰看着那些光,心里很静。这长安城的夜,终于像个正常的夜了。
他放下碗,吹了灯,也睡了。这是这桩案子发生以来,他睡得最早的一夜。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把树影印在窗纸上。陆眠还在树下。他没有点那截蜡烛。他只是抱着它,像抱着这世上最后一小段没有烧起来的夜。
而狄仁杰知道,明天,会有很多人来。他们来认孩子,来听案子,来看一个终于不用点灯的灯市。他会一件一件,好好地说给他们听。
这是他的城。
他要在天亮之后,替它把最后一盏灯,也轻轻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