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个中年妇人,姓周。
她裹着件暗青缎面披风,头上插着根磨得发亮的银簪。进来时鞋头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人没站稳,被身后差役虚扶了一把。
狄仁杰让她坐下。
她只坐了一半,背挺得僵直,像只被猫盯住的雀。
“周氏,你今日去太一观做什么?”狄仁杰问。
“回大人,民妇是去上香。”周氏的声音很轻,却快得发颤,“顺道求一道镇火符。我家在城东,开油坊的,最怕走水。”
狄仁杰看她一眼。
“你既然是求符的,可买到铜尺了?”
周氏脸一白,强笑道:“还没买。真人说,这一炉还没请下来,要等后半夜。”
她说完,像觉得失言,忙把嘴闭上。
狄仁杰也不逼她,只让差役把她先带下去。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侯,细眉窄脸,穿着件鸦青直裰。他比周氏镇定些,进门行了礼,说自己是南城香料行的账房,也是来请镇火尺的。
狄仁杰问:“你怎么知道太一观有镇火尺?”
侯账房道:“小人听同行说的。说这铜尺供在炉前,开过光,能镇宅火。小人东家的库房上月失了火,烧了半屋子胡椒。他心里慌,就打发小人来请一柄。”
狄仁杰让人把从铜炉里拨出的那半截铜尺放在案上。
“你请的,可是这种尺子?”
侯账房凑近一看,脸上现出点欢喜:“是了,就是这种。上头还得刻着‘镇火’二字。”
他说完,忽然一愣,像才想起这东西是在火里烧过的,脸色又变了。
狄仁杰道:“玄枢跑了。你可知道他平时还与谁来往?”
侯账房摇头,只说不熟。
狄仁杰让人带他下去,又陆续问了两个道童。
道童一个叫清风,十一二岁,抖得厉害。一个叫白云,二十不到,眼珠子滴溜转。
狄仁杰先让清风出去,把白云留下。
“后山那把火,是谁放的?”狄仁杰问。
白云低着头说:“弟子不知道。师父说今日要开炉,让弟子在殿里添灯。后来听见外头喊走水,弟子跑出去,师父已不见了。”
“你师父常夜里出去?”狄仁杰问。
“是。每月逢三、逢九,师父都说去城里给几家老主顾送铜母。”
“他那几家老主顾,都有谁?”
白云犹豫了一下,说:“常去九曲灯市的赵记油铺,西市的胡记香料行,还有城东的周家油坊。”
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
九曲灯市的赵记油铺。那是刚破的私盐案里的一处。
他又问:“他每次回来,可带银子?”
白云说:“带。都装在一个铜盒里,说这是镇火的香油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时候,师父也带回来些旧纸旧书。弟子曾见他在灯下翻,翻得很慢,像在找什么。”
狄仁杰让苏无名把白云也带下,又把道童的住处与玄枢的静室都搜过一遍。
玄枢的静室极简,一床一桌一案。
桌上没有铜盒,只压着一本旧册。狄仁杰把册子拿起,见封皮是灰色粗麻,里面记着许多年月日,都写得极潦草。
有一页被撕去,剩下半截,只留几个字:“丙子年,羊,日有食。”
狄仁杰合上册子,又看那床。
床脚边有一小撮黑灰,像从火盆里溅出来的。他伸手在床板下探了探,摸到个极小的油纸包。
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暗黄色的磷石。
他顿时明白,陆枕古灯油里的磷硫,不是买来的,是玄枢自己配的。
“玄枢每月逢三逢九去老主顾家送铜母。”狄仁杰走到门外,对李元芳说,“赵记油铺、胡记香料行、周家油坊,这三家都是灯油、香、油料上的。他要的哪里是香油钱?他让陆枕古找的是‘丙子年,羊,日有食’——这八成是前朝一次天火或宫中走水的旧档。”
他顿了顿,又问:“长安城里这半年可有过几场离奇的火灾?尤其与这三家沾边的。”
李元芳想了想,说:“胡记香料行上月真的走过水,烧掉半个库房,说是天干物燥。周家油坊倒是没事。赵记油铺更不用说,案子都破了,铺子也封了。”
狄仁杰说:“那火不是天灾,是玄枢让人点的。”
“他先让那几家着火,再卖镇火尺,说能避灾。胡记香料行烧了,旁人自然信了。周家油坊虽没烧,可越没烧越急着请尺。他们哪知道,玄枢把磷硫混进他们的灯油与香料里,想让哪家烧,就趁夜从墙外扔一团点着的油纸进去。着火之后,他再上门兜售铜尺。这一套,他自己叫‘火里财’。”
他沉默了一瞬,又说:“陆枕古替他抄旧档伪造星历,后来见死了人,良心过不去,要交底。玄枢便在他灯油里下了重磷。陆枕古一死,这事便只剩我们知道。”
李元芳咬牙:“那玄枢会去哪儿?”
狄仁杰走出太一观,天已快亮。风从后山吹来,带着焦木味。
他望着山下那条模模糊糊的官道,说:“他哪都不去。城东周家油坊今晚还要办一桩大买卖。玄枢不会放过。我们去城东。”
众人下山。
马跑得急,把官道上的碎石子都踏得乱飞。
到城东时,天刚亮透。周家油坊门前的青布幌子已被晨风吹得翻卷。
狄仁杰下马,没让差役惊动油坊里人。他先绕着油坊转了一圈,在坊后墙根下发现几片焦糊的油纸,纸边卷起,正是被火燎过的。
他又看油坊的排水沟,沟里有几块磷石渣。
狄仁杰心里有数,让李元芳带人守住前后门,自己带着苏无名进了油坊。
周家油坊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周名大贵。
他见官差进来,先是一惊,继而满脸堆笑,说是自家油坊最规矩,大人尽管查。
狄仁杰问他:“近日可有人来卖铜尺?或说能替你镇火?”
周大贵脸色一僵,说:“有个玄枢真人,说咱这油坊今年犯火煞,要请他的镇火尺。我已交了定钱,正等今晚取货。怎的,大人,这人是骗子?”
狄仁杰道:“你领我去仓库看看。”
周大贵忙不迭地引路。
仓库在油坊北侧,满堆油坛油篓。
狄仁杰在库中转了一圈,见最里几排油篓底下铺着干草,草下露出一点火光。
他猛喊一声“退后”。
话音未落,草堆里“蓬”地腾起一团火。
李元芳和几个差役拎着水桶就冲进来,一阵泼打,才把火压住。
狄仁杰再看那火起处,草中夹着个极小的油纸包,已烧了大半。里头是磷石和硫磺。
周大贵吓得瘫在地上。
狄仁杰问他:“今晚来取尺的人,你可约好了在哪儿见?”
周大贵牙齿打战:“就在后巷的小门。他说子时来,点一盏绿灯笼。”
狄仁杰扶他起来,说:“周掌柜,今晚你的命,我们替你护着。但玄枢若来了,你须照我们说的做。”
周大贵连连点头。
狄仁杰让差役们先退出去,只留李元芳和苏无名。
天已大亮,油坊里的油味和焦味混在一处,极冲鼻。
狄仁杰走到门口,望了望天。天蓝得厉害,没有一丝云。
他说:“这火鬼,今晚就是他的死期。我们在这儿等着。他点绿灯笼,我们就点红灯笼。让长安城里都看看,火是怎么被拿住的。”
他说完,慢慢把门关上。
众人都退到巷外。狄仁杰一个人站在油坊后门边,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来早市蒸饼的香气,也带来极淡的磷味。
他忽然想起陆枕古。
那个成日埋首旧纸的读书人,大概也闻过这样的味道。只是他再也没能走到天亮。
狄仁杰抬头,望见巷口挂着一盏熄灭的纸灯。灯纸发黄,却还完整。
他伸手把它摘下来,对苏无名说:“今晚,我们点两盏灯。一盏绿,一盏红。”
苏无名接过灯,没问为什么。
狄仁杰转身走回巷中。
他知道,玄枢会来。
这人已把火当成自己的影子。他要这满城的油坊都成他的提款匣。今晚,他便要在周家油坊里,把最后一笔“火里财”收完。
只是他不知道,这灯一点,他点着的,就是自己最后的路。
狄仁杰回到油坊内,让周大贵照常开张,又命李元芳带两个差役,埋伏在后巷两侧。
他自去仓库,把那几片没烧透的磷石残烬用布包了,带在身上。
天很蓝,风很轻。
只是这蓝与轻里,都藏着一股一触即燃的凶险。
狄仁杰倚在门边,慢慢等着天黑。
他望着油坊里那些沉默的油坛,像望着一头头蹲伏的巨兽。只要一点火星,它们便会发怒。
可狄仁杰要做的,是在火星亮起前,把那个纵火的人摁进黑暗里去。
这一夜,还早。
他找张条凳坐下,喝了口粗茶。茶苦得厉害,正合此刻心情。
狄仁杰不再说话,只把玩着那枚“巽”字铜扣。
它冷得很,像一枚从火里捞出来的鬼钱。
他在等,等那盏绿灯笼亮起来。等玄枢自己从火里走出来。
那时候,他会亲手,把火扑灭。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够久了。
窗外的日头缓缓西斜。整个周家油坊都浸在渐渐浓稠的暮色里。
狄仁杰静坐不动,像一尊早已入定的石像。
他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又细又长,一直伸到库房深处,与那些油影重叠。
李元芳从后巷走进来,低声道:“大人,子时快到了。”
狄仁杰睁开眼,说:“好。去把绿灯笼点上。”
李元芳转身去了。
狄仁杰慢慢站起,理了理衣襟。他听着自己的脚步,一声一声,踏在油坊的青砖地上,沉稳而清晰。
夜色,终于完全落了下来。
一场火与捕的好戏,就要开场了。
他走到后门,把门推开一条缝。巷子黑得像井。
远处,一盏极淡的绿灯笼,正从巷口慢慢浮出来,像鬼火。
狄仁杰握紧了手中那半包磷石。
他知道,玄枢来了。
那个把火当奴隶的人,自己也要被火奴役到最后。
狄仁杰退回门后,朝李元芳做了个手势。
李元芳点头,带人隐入巷边废屋。苏无名守在油坊前门,封住退路。
绿灯笼越来越近。
狄仁杰甚至能听见那人极轻极慢的呼吸。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这满巷的黑暗,忽然就不那么暗了。
他轻声道:“来了。”
绿灯笼停住了。
狄仁杰一把推开门,大步走进巷中。
他身后,周家油坊的所有灯,都在这一瞬间被点亮。红色的灯,绿色的灯,把整条后巷照得一片通明。
玄枢提着那盏绿灯笼,站在光里,终于无处可逃。
狄仁杰看着他,说:“玄枢,你这一炉子火,该灭了。”
玄枢抬头,眼里倒映着满巷灯火。他忽然笑了一下,说:“狄公,你点这么多灯,不怕把油坊也点着?”
狄仁杰道:“有我在,这火就烧不起来。”
他说完,李元芳已带人从两边扑上,将玄枢按倒在地。
绿灯笼滚落,纸面贴地,突地腾起一小团火,旋即被差役一脚踏灭。
巷中灯火却依然亮着,一盏接一盏,像要把这后半夜照成白昼。
狄仁杰走到玄枢面前,说:“陆枕古的灯,我给你带回来了。”
他把那半包磷石撒在玄枢身上。
玄枢终于不再笑。他闭上眼,像闻到了自己造出来的味道。
那味道,是火。也是死。
狄仁杰转身,对众人道:“押回大理寺。连夜审。”
他走出后巷,天边已有极淡的光。
他抬头,见月亮像一片薄冰,正慢慢融进黎明的灰里。
这案子,从火起,到火灭,终于有头有尾了。
狄仁杰忽然想,陆枕古在灯下抄那些旧字时,会不会也看见过这样一片月光。
他不再看。
他上了马,朝大理寺走去。
身后,整条九曲灯市还亮着灯。满城灯火,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而他,只是这河中一个不歇的人。
他轻轻夹了夹马腹,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慢慢响起来。
那声音,很轻,却极稳,像要把这一夜的火与烟,都一点一点,踏成灰。
天快亮了。长安城,也要醒了。
而他要赶在太阳出来前,把玄枢这个纵火鬼,钉在光明之下。
他催马向前。
身后,那盏被踩灭的绿灯笼,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风一吹,便散了。
连烟都没剩下。
狄仁杰没有回头。
他知道,所有的火,都该这样散。干净,彻底,不再留一点火星。
他抬起头。大理寺的檐角,已浸在黎明的青光里。
像极了陆枕古那铺子里,最后一页没被烧完的纸。洁净,沉默,等着一只手,把它读完。
狄仁杰就是那只手。
他纵马疾行,衣袍在风里翻飞。天光越来越亮,长安城像从一夜的炭灰里慢慢显出来。
他穿过长街,穿过灯市,穿过那些就要开始新一天的人。
他知道,今晚过后,太一观再不会有人卖什么镇火尺。也不会有人,再在别人的灯油里,撒下那点索命的火星。
火鬼已擒。长安的灯,还会继续亮下去。
狄仁杰终于到了大理寺。
他下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差役。苏无名从门里出来,小声道:“大人,都安排好了。”
狄仁杰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他走到审讯房,坐下,点了灯。
天,就在这一刻,完全亮了。
他知道,该来的,都来了。该审的,也要审了。
他提起笔,在案上写下一行字:“太一观纵火案,玄枢伏法。”
然后搁笔,抬头。
晨光从窗格漏进来,正落在那枚“巽”字铜扣上。铜扣小得像粒米,却沉得压人。
狄仁杰把它翻过来,扣在掌心。
他忽然想起,这枚铜扣是小童从陆枕古那里拿来的。陆枕古说,这本来就是人家掉的。
掉这铜扣的人,就是玄枢。
如今物归原主,人也要归案了。
狄仁杰掌心的铜扣,似乎比先前更凉。
他握了握,又松开。
然后,他坐直了身子,朝门口说:“带玄枢。”
门开了。
新的一天,从这扇门开始。
狄仁杰知道,这案子,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