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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回到大理寺时,天已大亮。

苏无名连夜从陇州赶回,比他早到了半日。他带回了盐三娘的口供,却只换来半页纸。盐三娘依旧只肯说那一句:“黄五爷在九曲灯市后头,大人自己去问。”除此之外,她要么闭目养神,要么冷笑。

狄仁杰听完,并不着急,只让人去把九曲灯市所有灯户的名册调来。

灯市归京兆府管辖,名册却藏在户曹与金吾卫两处。狄仁杰让李元芳分头去取。近午时分,两卷名册并排摆在了书房案上。

他先看户曹那份。九曲灯市共有灯户四十七家,有卖纸灯的,有卖铜灯的,有租灯架、修灯穗的。灯油巷紧挨灯市后身,住户极杂,多是给灯市供货的油坊、竹篾坊和制蜡人家。

其中有一家,名唤“赵记灯油”。

狄仁杰手指停在这一行。

“赵记灯油,掌柜叫赵三油,住了十几年,铺子在后巷最深处。他有两个儿子,大的叫赵大灯,管送货。小的叫赵小灯,不常露面。”狄仁杰轻声念。

他又翻开金吾卫那份。这份记得更细,连各户夜里几时上灯、几时收灯都写得清清楚楚。赵记灯油在这份册子里被勾了一笔红圈。

狄仁杰问苏无名:“这红圈是谁勾的?”

苏无名查了查,说:“是金吾卫左街巡使,姓段。据说是年前查灯市时,见赵记灯油铺门口堆了太多油坛,怕走水,就画了个圈,让京兆府留心。”

“段巡使。”狄仁杰点了点头。

这个段巡使,他原也听过。姓段,名承安,三十七八,做金吾卫左街巡使多年,官虽不大,却管着灯市这一带的巡夜与灯火。只是灯市归金吾卫管夜,白日的商税又归京兆府,两头都沾,两头都不深管。

狄仁杰合上名册,对李元芳说:“去查赵记灯油。先别打草惊蛇,只把他家这些年往来的大主顾、夜里出入的人摸清楚。”

李元芳应声去了。

苏无名见他走了,关上房门,低声说:“狄大人,还有一事。昨夜我去狱中看盐三娘,她交给我这个。”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根极细的竹签,不到三寸,签尾刻着个极小的“灯”字。

狄仁杰接过来,对着窗光看。竹签是新的,签身还带着灯油味。

他问:“她说了什么?”

苏无名道:“她只说了一句——灯市里最亮的那家,不是卖灯的。”

狄仁杰把竹签插进砚台边上,心中默念:“最亮的那家,不是卖灯的。”

九曲灯市最亮处,不在灯户,而在灯市中央的灯楼。那灯楼是灯市的制高点,年节时点三百六十盏灯,把半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灯楼里的灯油、灯芯、灯架,谁在管?那是灯市里最不显眼、却也最要紧的所在。

狄仁杰忽然问:“灯楼的灯油是不是赵记供的?”

苏无名去查了半晌,回来说:“是。灯楼每年要的油,三分之二由赵记供。另外三分之一由一家叫‘高记油坊’的供。高记油坊去年关了门,人都搬了。”

狄仁杰听了,心里更沉。赵记几乎垄断了灯楼的灯油。若说黄五常在灯市后头,那这“后头”的根,十有八九就扎在赵记灯油铺里。

他让苏无名把赵三油早年的来路查一查。苏无名去了一趟户曹,回来时抄了份旧牒,说:“赵三油本名赵三有,原籍凉州,后迁到咸阳,做过渡口油库的管库。再后来搬到长安,开了这家赵记灯油。”

狄仁杰“嗯”了一声。又是咸阳渡,又是凉州。这赵三有,分明和黄文泰是一路人。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忽然对苏无名说:“今晚要出事了。黄五常死后,赵三有最要紧的是把知情人全清干净。如今城中最清楚这条线的,是盐三娘。她在狱中,难动。第二个,就是黄五常那个送走册子的儿子。黄五常没有子嗣。你知道他昨夜是怎么死的?是被逼着喝药,自己死的。因为他保不住自己,也保不住别人。那卷册子,现在不在赵三有手里,就在那杀黄五常的人手里。”

李元芳到天黑才回来,带来的消息更让人心惊。

赵记灯油铺昨夜根本没开张,后门的油车却少了两辆。有人在城外三十里的废渡口看见过那两辆油车,车斗是空的,油味极重,像洒过盐卤。赵三有和他的两个儿子,从昨夜起再没人见过。

狄仁杰听完,再也坐不住。他立刻让李元芳点二十名差役,今夜封九曲灯市。又让苏无名带人去京兆府,把灯市的四十七家灯户全部稳住,一户都不得外出。他自己则带着李元芳,直奔赵记灯油铺。

灯市已开始上灯,九曲巷里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那些灯在雪后空气里,泛着极薄的光。

狄仁杰走到灯油巷深处,赵记灯油铺门脸不大,门板半掩,里面黑着。

李元芳翻墙进去,开了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十几口大油缸整整齐齐排着,每口缸上都贴着红纸,写着“灯”字。狄仁杰走到最里面一口缸前,忽见地上有半截没烧完的竹片,上面也刻着“灯”字。

他蹲下捡起,就着光看,竹片背面还有一道极淡的朱笔痕,像被蜡烛燎过。

他抬头看那几排油缸,忽然对李元芳说:“这里面,有几口不是油。你闻闻。”

李元芳掀开一口缸,闻了闻,没有油味。他再掀开一口,也极淡。

狄仁杰让他叫人来,把所有缸都抬到院中,一缸一缸验。验到第七口时,差役刚把缸倾过来,就从缸底滚出几团盐疙瘩,裹着油布。后面的几口也是如此。

油缸藏盐,怪不得赵记能供灯楼那么多油。灯油是幌子,私盐是里子。

狄仁杰转过身,对李元芳说:“赵三有没有逃远。他这十几口缸藏的是盐,不是灯。灯楼的光,是用这盐点起来的。他本人,一定还在城里,就在灯火最盛的地方。”

李元芳问:“在哪儿?”

狄仁杰说:“去灯楼。”

他们赶到九曲灯市中央的灯楼时,那里已点起小半灯火。因为封锁灯市,楼中灯盏只剩几个老者在照看。

狄仁杰拾级而上,在第三层遇到一个背对着他的男人。那男人穿青灰袍子,微微发胖,像在给一盏灯添油。

狄仁杰站在楼梯口,没有靠近。

那男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是赵三有。他手里拿着一只长嘴油壶,脸上不惊不慌,先咧嘴笑了一下。

他说:“狄大人,到底还是找来了。这灯楼里的灯,今晚可不能灭。灯一灭,整条九曲巷就黑了。”

狄仁杰说:“盐灯灭不了。你藏在灯油里的盐,我已经叫人起出来了。”

赵三有也不慌,慢慢把油壶放下,说:“大人,黄五常没了,黄文泰没了,白满仓也没了。您抓我,还差一样东西。”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卷用红绸裹着的小册子。

狄仁杰一眼认出,那正是黄五常格中丢失的“黄批”。

赵三有把册子举起来,说:“大人,这东西若一烧,那上头几十个名字,就全没了。你抓得了我,却抓不住他们。”

狄仁杰脸色不变,只往前走了一步,道:“你儿子呢?你两个儿子,昨夜赶着油车去城外,不是为了藏盐。你让他们去接人。接的就是盐三娘。盐三娘早被我锁在陇州,你接不到。你两个儿子现在在哪儿?是不是也回不来了?”

赵三有的笑终于僵住。

灯楼里忽然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微声。

狄仁杰说:“你是黄五常的影子。他靠你点灯,你靠他走盐。如今灯碎了,盐散了,你连儿子的命都押给了那些人。册子你不用烧。里头那些人,一个也跑不了。现在,你把册子给我。”

赵三有缓缓放下手。

李元芳等人已在楼梯上下布好。

赵三有忽然笑了一声,说:“大人,我儿子没接成盐三娘,他们去接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昨日已进了长安。你封得了灯市,封不住他。他就在这灯楼外头,看你呢。”

狄仁杰不动。他慢慢走到窗前,往楼下望。九曲灯市里,灯火如龙。

他知道赵三有说的是谁。那个替黄五常传信、又取走册子的人,只怕已经在暗处盯上了他们。

他回身,对李元芳说:“把灯点满。越大越好。既然他来了,我们就用这满楼灯火,照照他的脸。”

李元芳领命,带着几个差役开始上灯。灯楼一寸一寸亮起来,整条九曲巷都被这光逼亮。

赵三有被押在灯下,脸白如纸。

狄仁杰又对他说:“你既不逃,又在这里等我,就说明你活不过今夜了。你以为躲进灯楼,他就不敢动手?黄五常的宅子里也点着灯,不一样死了?”

赵三有像是忽然被点醒,浑身抖起来。

狄仁杰不再看他,只对李元芳说:“守住灯楼。今晚,这楼里除你我,只有他。我倒要看看,他还能藏多久。”

灯楼里灯火通明,九曲灯市在夜色中像一条烧起来的蛇。

狄仁杰就站在这光的最中央,等着。

他知道,那个藏在暗中的人,最怕的从不是官府,而是太亮的光。今夜,他要把整个灯市都变成镜,把那个人的影子从黑暗里逼出来。

窗外夜风卷来,整座灯楼的灯火都晃了晃。

一个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灯楼后的暗巷中,慢慢远去了。

李元芳刚要追,狄仁杰拦住他:“不用追。他今晚还会来。灯全亮了,他还没露脸。不逼到最亮,他不会死心。”

他说完,转身上了灯楼最高处。

长安城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像一面碎了的铜镜。

狄仁杰凭栏而望,心里已把这案子最后几根线,全都拢进了手中。只等那躲火的人,自己扑进来。

夜还长。可他等得起。

这长安城,这一夜,终会过去。等天再亮时,他要把这些灯,一盏一盏,全收了。而那些藏在灯影里的人,也将同这夜色一起,被朝阳涤净。

风满灯楼。狄仁杰立得笔直,像一尊守夜的钟。

他知道,天快亮了。而他等的那个“他”,也快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