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陇州府衙时,天已蒙蒙亮。
狄仁杰没有歇。他让人把盐册、红戳纸条、白满仓的半本焦册全搬到后堂,又请来陇州司马周贺年陪坐。周贺年四十多岁,矮胖,面上总像笑,说话却滴水不漏。他一面张罗炭盆,一面叹道:“想不到兰若寺后头还藏着这么个贼窝。多亏狄公明察秋毫,否则不知要祸害多少娃娃。”
狄仁杰只摆摆手,让苏无名把几本盐册都打开。
那盐册看似普通,内里记得却细。每条盐道都编了号,后面用暗语写明起运地、过卡日子、放行价。有几页边上用朱笔圈着,写着“黄批”二字。
狄仁杰问周贺年:“陇州向长安运盐,必经咸阳渡。渡口可有驿站?”
周贺年说:“有。咸阳渡驿,驿丞叫黄文泰。这人做了十来年了,平时不显山不露水。”
狄仁杰把那张红戳纸条递给周贺年看:“这上面的戳,你看是否出自咸阳渡驿?”
周贺年接过去,就着灯火照了照,脸色微变:“正是驿丞的过所戳。这戳旁缺了半角,是黄文泰私物。这贼子竟与盐枭勾连!”他当即站起身,说要发签拿人。
狄仁杰按住他:“先别惊动。黄文泰不过是渡口小吏。就凭他,使不动陇州这么多骡夫和暗哨。他上头一定还有一位‘黄大人’。若此刻动了黄文泰,那人立时便断线。不如先审盐三娘,再顺藤摸瓜。”
正说着,李元芳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大人,内鬼找着了。是随咱们去鹿鸣驿的那个差役赵五。末将见他天不亮在后院墙根下埋东西,挖出来一看,是一包盐和几块碎银,还有张字条,写着咱们昨夜子时要进盐神庙。赵五已经拿下,单等大人发落。”
狄仁杰问:“谁给他递的消息?”
李元芳说:“他交代,是咱们离开陇州前,一个自称白家骡夫的人,在衙门口用咸鱼裹了张字条给他,要他把咱们这几日的行踪送出去。他贪那几两银子,就应了。昨日咱们一出城,他便把消息传去了山脚的破窑。”
狄仁杰道:“如此,昨晚我们一进庙,白满仓才不奇怪。只是白满仓已死,这线又断了。赵五可知道‘黄大人’是谁?”
李元芳摇头:“他说从没听过‘黄大人’,只与骡夫传信。末将倒觉得,这个赵五不过是个跑腿,不知内情。真正的大内鬼,还在衙里。”
狄仁杰点头。他让李元芳去把赵五带进来。赵五二十来岁,瘦脸,进来就跪在地上磕头。
狄仁杰问他给骡夫送过几回信。赵五说三四回,都是些差官什么时候到,几人几马。
狄仁杰问那骡夫是谁。
赵五说:“只知名叫栓子,个不高,左脸有颗黑痣。他说他是白满仓的使唤人,还答应事成后把我弄进白家盐行做账房。”
狄仁杰看了周贺年一眼。周贺年脸色发青,道:“下官管束不严,实在有罪。”
狄仁杰说:“替我做件事。你这就带几个人,把衙中近月所有与赵五来往过的人都查一遍。还有,凡是知道我们昨夜进山的人,一个不漏,全带来问话。赵五不是最值钱的,但他背后站着的那个,一定就在你府里。”
周贺年忙不迭去了。
狄仁杰回到后堂,坐下喝了口冷茶。他心中明白,周贺年未必干净。这陇州盐案能捂这么久,府衙里没人默许,仅靠一个驿丞万万做不到。但他没有急着动周贺年。陇州是对方的巢穴,他带来的差役有限,若打草惊蛇,恐连自己都要折进去。他必须稳住,先拿下确证。
苏无名这时进来,手里捧着白满仓那半本焦册。他低声说:“大人,焦册里有几页没烧尽,能认出些字。其中有一行写着‘黄五爷三成分利,另给周司马一成’。”
狄仁杰眼睛一抬。周司马?周贺年?果然。
他让苏无名将焦册收好,又叮嘱他别让任何人看出已发现此页。苏无名会意,把焦册原样放回木匣。
狄仁杰走到廊下,天已大亮,衙中差役们开始走动。他叫来一个面生的随行差役,让他悄悄去查周贺年这几日的行踪。差役应声去了。
午后,盐三娘被提出来审。她仍不肯说,只拿一双吊梢眼盯着狄仁杰。狄仁杰不催她,让苏无名把白满仓的焦册、盐册、红戳纸条一件件摆在她面前。盐三娘脸色慢慢变了,却仍咬紧牙关。
狄仁杰说:“白满仓死了。你如今还护着谁?护周贺年,还是护长安的黄五爷?”
盐三娘突然冷笑:“狄大人既知道黄五爷,还来问我做什么?你捉不到他。他是长安城里的贵人,住在九曲灯市后头。你去啊。”
狄仁杰问:“黄五爷是谁?”
盐三娘又不说话了。
狄仁杰让人把她带回。他心里已有了影子。九曲灯市后头,住的不是寻常商户,是几家退下来的官家。黄五爷这称呼,多半是行辈排行,未必是真名。他要去一趟长安,亲自把这人拎出来。
当夜,狄仁杰叫来李元芳与苏无名。
他说:“我明日回长安。这里留你二人之一。李元芳跟我走。苏无名留下,替我盯着周贺年,保住孩子和物证。若有异动,不用等令,先抓人再报。”
苏无名应下。
狄仁杰又让周贺年多派几个可靠差役去把盐神庙后山与兰若寺一带再搜一遍,看还有没有被藏起来的孩子或账册。周贺年自然满口答应,只是神色间已不如清早自然。狄仁杰没有点破。
他回了房,把焦册里那页夹在袖中,又让李元芳连夜去咸阳渡把黄文泰稳住,只说狄大人要找他问话,不许他跑。李元芳领命,带了三名快骑,连夜下山。
狄仁杰独自坐在灯下,又把这一案的枝枝蔓蔓想了一遍。
赵五给破窑递信,说明衙中有人一直在向外看。周贺年分一成,说明他不只是睁只眼闭只眼,而是实打实吃着盐利。黄文泰管渡,白满仓管山,盐三娘管人。这条线从上到下,像一条冻在雪里的黑蛇。如今蛇头未断,蛇身已乱。他若回长安,必要先去会会那位黄五爷。此人不除,陇州再抓一百个骡夫也无用。
而那个叫泥鳅的孩子,或许能告诉他更多。
他救下那孩子时,那孩子右手一直攥着,像抓着什么。狄仁杰当时没有硬掰。现在他起身,走出房门,往孩子们暂住的厢房去了。
夜风细冷,灯笼在廊下轻轻晃。狄仁杰推开厢房门,见那大孩子泥鳅还没睡,正蹲在炕角,用一块布擦一只极小的铜片。
狄仁杰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问:“这是哪来的?”
孩子抬头,满眼都是惊惶,却还是把那铜片递过来。狄仁杰接在手里,就着灯看。铜片极薄,方形,上面刻着半个“黄”字。正是黄文泰的驿丞过所戳。
泥鳅小声说:“是盐三娘掉在石屋里的。我捡了。她说这能买条命。”
狄仁杰将铜片收好,摸了摸孩子的头。他没有再问。有些话,天亮了再说。
他吹了灯,命人守住厢房,这才回房躺下。
窗外又下起雪,细密密的,像要把这陇州城重新洗一遍。可狄仁杰知道,这雪再厚,也埋不住那些孩子受过的苦,更埋不住那些吃孩子饭的人。等天一亮,他便要打马回长安,把这条黑蛇的头,从九曲灯市后头给拽出来。
至于周贺年,就留给苏无名慢慢收拾。
这一案,鹿鸣驿是引子,渭水是线,盐神庙是心,长安才是真正收网的所在。而狄仁杰,已经等不及要回长安了。
他闭上眼,耳畔全是朔风与雪声。那风里,似乎还夹着许多极细微的啼哭,从盐神庙那三间石屋里一路追出来,追着这漫天的大雪,要同他一起回长安。他一定要让那些声音,有个着落。
天不亮,他就翻身起来了。马槽边,青骢马已饮饱了水。
狄仁杰翻身上马,对李元芳留下的差役道:“等李元芳回来,让他直接去长安黄府找我。”
说完一夹马腹,雪地里留下一道深深的蹄印,直直向北,向长安去了。
风雪渐大。整个陇州像被一层白布盖住。狄仁杰跑在雪原上,身后马蹄声碎。而前方,长安城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正在那里,等着他回去。
他催马更急,心里反复念着:黄五爷、九曲灯市、盐三娘、驿丞、渡口、孩子。所有的线,都在长安。所有的债,也都在长安。就让这场雪,铺成一条路,带他去收了它。
他纵马穿过风,穿过雪,朝长安疾驰而去。雪地上,一道孤独而决绝的影子,被天地间最后一点天光拉得极长,像一条不肯弯折的鞭子。
它抽着风,抽着雪,也抽着这满路的夜。
长安,就在不远了。
狄仁杰伏下身子,马蹄如雷。他听见自己心里在说:到了。该收网了。他一定要让那些人知道,世上还有一种官,会从雪里来,会从夜里来,会为了几个不认得的孩子,一直追到天涯。他不会放过他们。一个都不会。
风雪中,狄仁杰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融进那一片苍茫。而长安的灯火,已在前方,隐隐地亮起来了。
这灯火,终要照清一切。
他和他的马,正向那灯火奔去,一刻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