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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蛮大营的火越烧越旺。风从西北方压下来,把火头压得东倒西歪,像一群伏在草甸上的红狼,贴着地面四处乱窜。狄骁已经冲进中军,黑马铁枪,所到之处像一根搅动油锅的铁棒,把草蛮、高昌、吐谷浑旧部几股人马搅得天翻地覆。他身后的一千骑兵依旧保持着楔形阵势,枪在前,刀在后,像一条头角狰狞的铁蟒,在火光与烟尘中翻腾。

那个戴乌木面具的人并未逃远。上一章他拨马没入火海,亲卫死战断后,狄骁被溃兵阻了片刻。可狄骁杀透那股乱兵后,并未往浓烟深处追,而是绕了个弯,直奔后营马栏,要逃,必夺马。果然,面具人正被两个亲卫搀扶着往一匹黑马身上爬,动作笨拙,连踩了两次马镫都没上去。

狄骁从斜刺里杀出,亲卫拼死来挡,狄骁身后轻骑也涌了上来,铁枪擦着黑甲,发出刺耳的尖啸,两柄横刀便从左右补上。那几个亲卫虽悍勇,却架不住骑兵轮番冲杀,顷刻间便被绞碎在马蹄下。

面具人座下的马被流矢擦伤,痛得不住尥蹶子。他一边挥刀格挡,一边尖声喊道:“拦住他!拦住他!”可他的亲卫死士早被狄骁身后那些同样悍勇的轻骑绞住了。

黑马前腿突然腾起,狄骁单手一按马鞍,整个人借势跃起,一枪从半空斜贯而下,枪尖穿过那面具人坐骑的脖颈,连人带马被钉翻在地。那面具人滚出数步,还没爬起来,几柄横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狄骁落回马鞍,看都没看那人一眼,只说了声:“绑了,带走。摘了他的面具。”

几个士兵扑上去,扯下那面乌木面具。面具后面是一张极普通的脸,三十来岁,蓄着短须,脸色已吓得惨白。他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少主!我是奉命扮的!我……我只是个替身!”

狄骁冷笑:“替身?替身也有替身的用处。捆起来,塞住嘴,别让他咬舌。”

那人还想说话,被一个士兵用刀背在肩窝上拍了一下,登时闭了嘴。两名亲兵用牛筋将他双手反捆,卸了下巴,像拖一袋麸子似的拽到后队,交由队正看管,等影枢的人来提。

中军彻底崩了。上一章狄骁刺倒草蛮大纛,联军已然动摇;此刻主帅(哪怕是替身)被生擒的消息传开,便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大帅死了”,那话像野火一样从东传到西。无数原本还在与狄骁部交战的敌兵,瞬间彻底放弃了抵抗。他们不是被打垮的,是被吓垮的。

草蛮、高昌、吐谷浑旧部,几股人马在火光中互相冲撞,彼此怀疑,彼此拔刀。有人高声咒骂,有人哭喊奔走,有人把火把丢向自己人,就为了争一条出营的窄路。

狄骁这一路冲杀下来,损失也不轻。面具人的亲卫死士以命换命,拼死阻挡,加之营中四处火起,不少战马受惊狂奔,将骑手甩入火堆。待狄骁押着替身撤出中军时,身后只剩五百余骑,人人带伤,黑甲上结着血痂与烟灰。狄骁自己的左臂也被流矢擦过,甲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淌到枪杆上,他浑不在意,只在马鞍上擦了擦。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边泛起极淡的鱼肚白。梁武从东面退了回来,他手里已换了一杆长槊,原来那杆在冲杀时刺入一名敌将胸口,卡在了肋骨间,拔了三下没拔出,敌兵又涌上来,他只得弃了,顺手夺了这杆。他身上血水混着烟灰,像从炉膛里钻出来的铁人,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下马时一个踉跄,扶住长槊才站稳。

陈昭看见他,远远地就命人吹响了集合号。

梁武杀得兴起,起初还不愿退,直到传令兵连催三次,他才拨转马头,骂骂咧咧地退回来,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这就撤,还没杀够呢!”

陈昭没理他,只是递给他一袋水。梁武仰头灌下去大半袋,剩下的全倒在脸上,把血水冲开,露出一张年轻而狰狞的脸。

陈昭说:“狄将军已经取了中军,替身也拿了。你带本部三百骑,再从将军这里拨七百,合兵一千,从西面绕过去,截他们的后路。不要贪杀,把往西跑的敌人往峡谷方向赶就行。”

梁武眼睛一亮:“赶羊入圈?”

陈昭点头:“能赶多少算多少。”

梁武将水袋一扔,长槊一挺,翻身上马时左腿明显僵了一下,却强撑着吼道:“走!”领着一千轻骑朝西面兜去。

陈昭自己则带着数百骑,从外围切入,缓缓压向大营西侧,远远地控制着通道。他没有冒进,只在火光边缘游弋,不断用号角和旗语调整各处骑兵的位置。他的指挥极冷静,像下棋一样,每一支人马都被他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哪一处敌兵还在聚集成团,他就让弩手压上去打散;哪一处逃兵太多,他就让骑兵在旁驱赶,不许他们四散,只许他们往预定的方向跑。

而狄骁还在营盘最深处冲杀。他的枪已经换了一杆,原来那杆断了枪头,他从地上挑了一杆缴来的草蛮长矛,矛杆极沉,但使起来反而更趁手。营盘里的火光已经不像火,倒像一片在夜海中燃烧的红色潮水。狄骁就在那片潮水中来回穿插,把每一处刚聚起来的敌军重新打散。

一队高昌兵拼了命地想从北面突围,狄骁斜刺里截住,一枪挑了领头的百夫长,剩下的丢了刀就往回跑。

几个吐谷浑旧部头目跪在路边,把刀插在地上,脑袋几乎埋进土里,喊:“将军饶命!我们是吐谷浑人!我们也是被逼的!”

狄骁瞟了他们一眼,没有下杀手,只让手下缴了他们的兵器,把他们赶到西面去,归入梁武驱赶的俘虏流中。

陈昭见梁武已绕到西侧,狄骁也把大营搅得差不多了,终于命人点起了收兵的烽火。他一边让人去接应狄骁,一边令部下将大批俘虏往山谷方向压。梁武的骑兵在夜色中来回奔驰,把那些逃出来的散兵像赶羊一样朝西面山谷里赶。火光中,战马、溃兵、烟尘混成一片,像一条被搅浑了的河,正慢慢地往一个口子里流。

东侧山梁上,那三百伏骑也终于动了。他们本是为防东边那股不明势力而设,此刻见大局已定,便从山梁上撤下,队正前来向陈昭禀报:弩箭耗尽,阻敌五百骑,本部伤三十余人,无亡。陈昭点头,命他们归入后队休整。

天快亮时,战斗终于结束了。联军营地已经彻底不成样子,帐篷烧得只剩焦木架子,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和伤兵,折断的长矛、裂开的盾牌、沾满黑血的号旗丢得到处都是。不少敌兵瘫在灰堆里,连跑都跑不动了。几个高昌兵和吐谷浑兵还互相抱着,口中喃喃争辩,说“早知道如此,谁还来”。陈昭让人把这群人分开,归入俘虏堆中。

冯开抱着裂风,从一截烧焦的树桩后钻了出来。鹰歇在他臂上,头埋进羽间,左爪的擦伤结了痂,却仍在微微颤抖。冯开自己的脸色比纸还白,左肩的布条被血浸成了紫黑色,每走一步都扶着树桩喘气。他走到狄骁马前,勉强挺直身子:“将军……裂风……飞不动了。但……西北方向,三里外,有烟尘起,像是……有援军正来。”

狄骁看着他,又看了眼那只累极了的鹰,翻身下马,落地时左腿一软,以长矛拄地才站稳。他伸手扶住冯开肩膀,沉声道:“够了。你和它,去后队歇着。剩下的,交给我们。”冯开还想说话,身子却晃了晃,被谷梁从旁搀住,慢慢退到后队去了。

狄骁从营中走出来,提着那杆缴来的长矛,黑甲上结着一层血与灰。他走过一具少年敌兵的尸体,那孩子仰面倒在灰烬里,眉眼像极了他在陇西战死的幼弟。狄骁脚步微顿,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最终只是俯身,将少年睁着的眼睛合上,起身继续朝前走。

梁武追了过来,一见狄骁便嚷,嗓音仍哑:“将军!你那枪呢?怎么换成长矛了?”狄骁将长矛往地上一拄,说:“枪断了。这杆使着也顺手。”

陈昭这时也到了,三人并骑站在一处缓坡上,望着下方仍在冒烟的大营。陈昭说:“俘虏初步清点,只怕有五六千人。西面山谷里还压着三四千跑不动的。东侧山梁伏骑也撤下来了。他们这支伏兵,算是彻底散了。”

狄骁望了望远处的若尔盖方向,天边已经泛起青色。他慢慢道:“打散归打散。真正要紧的人,一个跑了,一个被我们拿了。这幕后是谁,早晚要出来。”

梁武嘿嘿直笑,声音沙哑:“管他是谁,将军今日这一仗,这窝伏兵可算端了!”

陈昭却沉声补了一句:“端是端了,但他们是故意摆在这儿等咱们来端的。今日算是反将了一军。接下来要做的,是别让这团乱麻再被人重新搓成绳子。”

狄骁没再说话,只远远望着西北方向,似乎还想再冲一场。晨风从山梁上灌下来,将战场上的浓烟慢慢卷散,露出满地焦黑与断木。这一夜,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