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不要化妆。”
苏建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重了一点,像是在强调。
“你平时在检察院上班化不化?”
“基本不化,偶尔涂个口红。”
苏荃儿老实交代。
“口红也不要涂。张老那个年纪的人,看不惯年轻人脸上有颜色。
你就干干净净的去,把你检察院上班的样子带过去就行。”
苏荃儿摸了摸自己的脸,素面朝天惯了,
倒不觉得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指在脸颊上蹭了一下。
苏建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多,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看着女儿。
“你到了之后,先跟张老问好,然后安静坐着。
老人家不问话,你别主动开口。
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多说,不要解释,更不要讲你在检察院的事。
他问你,你答;他不问你,你听着就行。
你有本事,张老看得出来,不用你自己说。”
苏荃儿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些,手不自觉地捏着膝盖上的裤子面料,
捏出几道褶子又抚平,抚平又捏上。
“吃饭的时候,”
苏建民的声音放低了半度,像是在说一件需要格外留心的事,
“不要给张老夹菜,不要起身敬酒。
你是晚辈,不是你那个检察院里的副科长。
长辈不动筷子你不能先吃,长辈说话你不能插嘴。
吃饱了不要在桌上坐着,大家一起放筷子。”
苏荃儿“嗯”了一声,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走路不要跑,坐下不要抖腿,说话声音不要太大,
笑的时候不要捂嘴,也不要发出太大的动静。”
苏建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苏荃儿,
“这些平时你也做得到,但到了那个场合,心里一紧张就容易忘。
你记着,你不是去考试的,你是去见人的。
张老要看的不是你会什么,是你是什么样的人。”
苏荃儿点了点头,这次比刚才用力,像是在给自己下决心。
苏建民靠在沙发上,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抖开,
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版,戴上老花镜,
目光落在版面上,看了几秒,又摘下来了。
“荃儿,你紧张不紧张?”
他忽然问了这么一句,语气比刚才轻了,
像是一个父亲在问女儿,不是一个副省长在给下属交代任务。
苏荃儿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有点。说不紧张是假的。”
苏建民把老花镜放在报纸上,侧过身看着她。
他的目光像一潭水,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紧张是正常的。张老那个人,我见了自然也会紧张。”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苏荃儿能听见,
“但你不要怕。你怕了,手脚就僵了,说话就怯了。
据我了解张老不喜欢怯的人,你在我面前是什么样,在他面前就是什么样。
你是检察官,不是谁家的丫鬟。”
苏荃儿看着苏建民,眼眶忽然有点红。
她忍住了,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钟琳从厨房走过来,围裙解了,手上没水了,
站在沙发后面,手搭在苏荃儿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爸说的对,你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张老是长辈,但不是老虎。你大大方方的,人家反而高看你一眼。”
苏荃儿把手覆在母亲的手背上,拍了拍,没说话。
苏建民把报纸重新拿起来,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目光落在版面上,声音从报纸后面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去洗澡,早点睡。后天走的时候让你妈帮你看看穿什么,别自己乱翻。”
苏荃儿“嗯”了一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
弯腰在苏建民的脸上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响,
像印章盖在纸上,“吧嗒”一声。
苏建民没动,报纸还是那个高度,但嘴角的弧度变了——不是笑,
是那种被女儿亲了一下之后想绷着又绷不住的表情。
苏荃儿已经快步走到楼梯口了,拖鞋打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钟琳跟着上去了。客厅里只剩下苏建民一个人。
他把报纸放下来,摘下老花镜,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九月的最后一天,星城的天高了不少,云也淡了。
李南的车拐进省政府家属院的时候,门卫已经认得这辆深蓝色的桑塔纳了。
简单的登记了一下,栏杆便升了起来,他直接开了进去。
三号院门口那棵桂花树开了满树,金灿灿的小花挤在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
李南把车停在院门口的老位置上,熄了火,
从后备箱拎出一个深蓝色的旅行袋,拉好拉链,
又检查了一遍机票和身份证,才往屋里走。
苏荃儿早就等在门口了。她今天没穿检察院的那身制服,
换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领子不高不低,刚好到锁骨;
下面是一条深藏青色的及膝裙,裙摆不宽不窄,站着的时候服服帖帖的;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浅口皮鞋,跟不高,走路不会响。
她站在门口的石阶上,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
落在她头发上,一块亮一块暗的。
李南走上台阶,她没说话,先看了看他的手里——旅行袋、车钥匙、手机。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没等他换鞋,径直往卧室走,
步子不快不慢,但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有点急,像是在赶什么事。
李南换了鞋跟过去。卧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能看见苏荃儿站在穿衣镜前面,侧着身,扭着头,在看自己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