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贤面色不改,甚至把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像是勉为其难地收下一块普通顽石。
他反手将源晶送入气海,精准地落入造化池底部。玄青菩提树的根系瞬间缠绕而上,贪婪地抽取着内里的紫气,整个太微小界的地基肉眼可见地又厚重了三分。
收了源晶,潘小贤伸出去的手掌却纹丝未动。
独孤千城被他这副得寸进尺的姿态气得笑出声来:“太初源晶都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符。”潘小贤吐出一个字。
独孤千城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枚雕刻着一枝傲雪寒梅的青白玉符,丢向潘小贤。
“这枚‘破界寒梅符’,是三千年前仙宫一位念旧的太上长老所留。内嵌太虚仙宫护山大阵的一缕原始道印,能让你无视外围三层极道寒煞结界,直接落在无极冰原的核心禁地边缘。”
独孤千城面色凝重下来,语气严肃:“但我必须警告你,冰凝那女人手中的玄阴仙剑,由上古九十七位剑帝用万载玄冥母金铸造,出鞘便能冻结万道规矩。方才你靠着肉身重力打赤阳那一套,到了无极冰原,连靠近她三丈都做不到就会被冻成粉末。”
潘小贤接过玉符,入手冰凉刺骨,符文深处确实流转着一种极精密的阵法印记。
他体内泥丸宫中,那枚原本属于林清寒的粉色冰晶,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咔嚓。
一道细长灰暗的裂痕,从冰晶的顶部蔓延到了正中心。透过那层微弱的粉芒,潘小贤能清晰地捕捉到林清寒神魂深处传来的死寂与衰亡。
换脉大阵的剥离已经到了最凶险的关头。
留给他的时间,最多还有两天半。
潘小贤收拢五指,将玉符贴肉收进怀中。对于独孤千城的警告,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透露自己气海里已经成型的“冷月千峰”。
“谢了。”
潘小贤冲独孤千城拱了拱手。
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潘小贤身形向后微仰。
呼啦!
两只硕大的风雷双翼自他背后骤然展开。左翼漆黑如墨,缠绕着撕裂一切的九劫黑雷;右翼惨白如昼,裹挟着极速破空的灰色罡风。
双翼一震,虚空寸寸碎裂。
潘小贤整个人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流光,笔直地撞穿了陨帝渊外围的时空屏障,消失在茫茫星海的尽头。
独孤千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决绝远去的残影,揉了揉发酸的额角。
“疯子……全他娘是一群疯子。”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随后摇了摇头,化作一道剑光掠向中域深处。
星海之中,光影飞速倒退。
潘小贤将神魔虚空风雷翼催动到了极致,身体几乎与大千世界的虚空夹层融为一体。坚固的空间界壁不断拉扯着他的皮肉,哪怕有神魔臂骨抗压,衣袍下的皮肤依旧被空间罡风划出一道道细碎的血口。
他根本没有停下来疗伤的打算,嘴里含着大把从各大宗门抄来的回气丹药,药力化开便被气海直接碾碎吞噬。
三个时辰。
五个时辰。
周围炽热耀眼的星辰光芒逐渐退去,眼前的星域开始笼罩上一层万古不化的铅灰色。
紧接着,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了进来。
天地间的风声停了。
前方飘落下来的不再是寻常的雪屑,而是一朵朵巴掌大小、泛着幽蓝光芒的冰魄道纹。这些道纹悬在虚空中,让方圆数百万里之内的岁月流速变得极为迟缓,连光线穿过这里,都会被冻成一缕缕悬停在半空的僵硬白丝。
星海的尽头,一座遮天蔽日的纯白大陆横亘在虚无之中。
那是真正的极北之地,无极冰原。
数以万计的冰雪神峰拔地而起,直插混沌苍穹,每一座山峰的顶端都雕刻着巨大的玄冰法阵,无数冰蓝色的锁链在山岳之间穿梭,构成了一座巨大无朋的太古牢笼。
潘小贤停在漫天风雪的边缘,身后的风雷双翼缓缓收拢。
他伸手探入怀中,那枚破界寒梅符此刻爆发出刺目的猩红亮芒,烫得灼人。
他低头看着脚下无边无际的森白大陆,抬手握住了背后那柄黑金长枪的枪柄。
“我来了。”潘小贤轻声说道。
极北之地没有春秋。入眼的全是万丈高的白骨状冻崖,一道挨着一道,笔直插进铅灰色的天顶。
这里的风不往别处吹,只贴着雪原的褶皱打转,卷起来的不是雪沫子,而是大片泛着幽青色泽的冰茬。寻常修士落在这片地界,体内的灵气走不过三个周天,便要被地缝里渗上来的寒煞给冻成硬邦邦的白条,神魂更是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直接凝在泥丸宫里化作冰坨。
太虚仙宫的主体建筑,便压在这一万八千座冰峰的正当中。
整座宫殿全是由万年玄冥晶石雕凿出来的,白森森的一片,瞧不见半点砖木的烟火气。那些高耸的阁楼与飞檐隐在翻卷的雾气里头,远远看去,倒真有些九天阙楼的威仪。
但在仙宫最底层的“太阴寒潭”,景象全然不同。
这里直通整座冰原的地火死穴,往下挖了整整九千丈,四周的崖壁呈暗红与灰白的斑驳杂色。潭水不流动,平整得连个气泡都没有,水面上浮着一层粘稠的血壳子。九根三人合抱粗细的玄冥寒玉柱拔地而起,柱身上刻满了扭曲的换脉道纹,每隔三尺便嵌着一颗取自极古海兽头颅的定魂珠。
血壳中央立着一方三丈宽的青石台。
林清寒就跪在石台正中。
她身上那件原本素净的青色长裙早已烂成了一条条破布条,碎布片被干涸的深褐色血痂粘在皮肉上。九根拇指粗细的幽蓝锁链斜着穿透了她的两边琵琶骨,尾端死死扣在后方的寒玉柱内。每当阵盘转动一圈,锁链表面的倒刺便向内缩紧一分,顺着脊椎骨一路往泥丸宫里刮。
她的头发散乱地搭在肩头,发梢挂着冰粒,双眼合着,面皮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唯独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发紫的齿印。
在她头顶三丈处,悬浮着一张磨盘大小的青玉阵盘。
阵盘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便从林清寒的胸口处抽出一缕细如蚕丝的幽蓝光线。那是玄冥道胎的核心本源,天地间至阴至纯的规矩碎屑。光线顺着玉柱攀爬向上,最终全数灌入了盘坐在高空的一道凤袍身影体内。
冰凝仙帝闭目垂手。
她身上那件金丝滚边的凤袍铺散在虚空里,领口处露出的颈项光洁无瑕,唯独那张美得不近人情的脸上,还残留着三道极细的灰白裂缝。那是在数月前被下界那道污秽雷霆顺着因果线反噬留下的暗伤,整整三个月,吞了无数至阳灵物都没能彻底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