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平日里在外面混账惯了，走路向来横着晃，今天却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贴在裤缝边上，手心在粗布袍子上反复擦拭。那张年轻的脸上憋得通红，耳根子红得像熟透的野果，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往石桌这边看。
被他拽着的叶兰溪更是不对劲。
这位平日里抱着玄铁重剑、眉眼比深冬寒霜还硬的剑修姑娘，今天破天荒换了一件素净的月白百褶裙。裙摆有些长，走起路来拘谨得迈不开步子。她双手死死攥着剑鞘，指头捏得发白，整个人低着头，下巴快要贴在锁骨上，连耳后那一抹细细的绒毛都泛着粉色。
穆红绫手里的鹿皮停住了。
云锦把佩剑横在膝头，两手抱在胸前，嘴角浮出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依然手里的葡萄皮啪嗒一声掉在盘子里，整个人从潘小贤怀里直起身，眼底全是看热闹的兴味。
院子里静了三息。
潘小贤拿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凉茶，掀了掀眼皮：“怎么，在外面被野狗撵了？腿肚子转筋转到老子后院来了？”
潘云起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咽了口唾沫，忽然把心一横，两撩衣袍，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青石板上。
膝盖撞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叶兰溪身子跟着一颤，两只手慌乱地松开剑柄，长裙一摆，也打算屈膝跪下去。
潘小贤坐在竹椅上，连眼皮都没抬，右手在虚空中轻轻往上一托。
平地里生出一股柔和厚重的力道，不偏不倚垫在叶兰溪的膝弯下方。任凭叶兰溪如何使劲下压，那股力道稳如磐石，将她整个人稳稳架在半空，愣是没让她沾着半点地面。
“兰溪站着。”潘小贤抿了一口凉茶，“他犯浑，由他跪他的。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叶兰溪站在原地，双手不知道往哪放，一张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低低唤了一声：“师父……”
地上跪着的潘云起咬紧后槽牙，抬起头直视着潘小贤：“爹，儿子今天来，是跟您求个恩准。”
“求什么？”潘小贤放下茶盏，靠回竹椅，语气平平常常。
“求您给儿子操办婚事。”潘云起声音拔高了半寸，胸膛起伏着，“我要娶叶兰溪。在废星那会儿，锁骨链扎过来，要不是兰溪师姐用后背替我挡下那一钩子，儿子的骨头早被那妖婆拆了。从那天起我就想明白了，这辈子除了她，谁我也不认。”
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冲，少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汗。
站在一旁的叶兰溪，眼眶微红，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穆红绫把红枪往地上一顿，枪尾戳进青石砖半寸，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潘小贤，你儿子比你有种。”穆红绫挑着眉毛，目光落在地上的少年身上，“当年某人被满星域追着跑的时候，可没这般利索。”
云锦在一旁跟着补刀：“可不是么，磨磨唧唧几百年，成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临了还是人家小辈走在前头。”
潘小贤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
他没理会这俩女人的冷嘲热讽，把目光落在潘云起身上，眼神里的散漫收了几分，换上一层冷硬的打量。
“打完了架才想明白？”
潘小贤抓起桌上的空茶杯，随手砸在潘云起脚边的石板上。
茶杯没碎，咕噜噜滚了两圈，停在少年膝盖前。
“老子教你修道，教你留后路，没教你让女人替你挡刀。”潘小贤的声音沉了下来，听不出喜怒，“让人家把后背戳个窟窿，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今天要是老子不点头，你是不是还得在地上赖着不起来？”
潘云起脖子一梗：“您要是不点头，我就在这跪到死。”
“混账东西。”
潘小贤骂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手足无措的叶兰溪，面上的严厉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温和的做派：“兰溪。”
叶兰溪连忙躬身行礼：“弟子在。”
“别听这小崽子胡吣。”潘小贤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浮灰，“你入我门下虽然日子不长，但剑心纯粹，性子沉稳，比这混账强了百倍不止。他能娶着你，是他祖坟上冒了青烟。这门亲事，为师替你们应下了。”
叶兰溪原本绷紧的身子猛然松弛，胸口微伏，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过规矩不能废。”
潘小贤走到潘云起面前，抬脚在他屁股上踹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把少年踹了个趔趄：“起来吧。滚去把你娘留下的聘礼单子翻出来，少了一样，看我不抽死你。”
潘云起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满口白牙，嘿嘿傻笑起来，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谢爹成全！”
侍女端着黄铜托盘轻步走入回廊，盘中摆着两盏刚刚沏好的雪顶灵茶。
茶水泛着淡青色的微光，热气袅袅升腾，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松柏幽香。
穆红绫走上前，将其中一盏茶递进叶兰溪手里，温热的掌心在少女冰凉的手背上拍了拍：“去吧，这关过了，往后这神殿里可就没人敢管你了。”
叶兰溪吸了口气，双手稳稳端住茶盏。
她缓步走到潘小贤身前三尺之处，理好裙摆，没有半分犹豫，端端正正地双膝跪地。
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少女的声音虽然细弱，每个字却咬得极准：“请父亲大人喝茶。”
这一声“父亲大人”，把院子里几个人的视线全引了过去。
潘小贤站在原地，神色顿了一瞬。
穿越到这片天地几百年，打打杀杀，算计来算计去，他自认心肠早就硬得跟玄铁没两样。可听见这四个字，气海深处那尊沉寂的大罗仙法相，竟然微微泛起一丝极其温和的共鸣。
潘小贤接过茶盏，掀开杯盖抿了一口，随后一口饮尽。
把空茶杯放回托盘，他右手探入袖口。
掌心翻转之间，两枚通体流转着混沌母气的青色果实凭空浮现。果实只有杏子大小，表皮上天然生就重重玄奥的云纹，甫一露面，后花园里的草木生机便暴涨了三成。
玄青菩提长生果。
这是他在太微仙宫深处用太初母气温养了数载的本源之物，放眼三十六星域，随便拿出一枚都能引得归真境老怪打破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