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手拂了拂长袖边缘沾染的一缕晨雾,那一身黑衣在冷风中透出一种绝对的、高高在上的孤傲与冰冷:
“不用那么麻烦。”
“既然因果在海的那头,那接下来的长途跋涉,你们三个……就老老实实地回王家大院里待着,去陪你爸妈把那几圈未完的麻将给打完,尽尽孝道便是。”
张正道双手负在身后,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天道裁决般不容商量的绝对威严:
“这趟下山,我自己去歼灭那些躲在暗处的贼人。你们留步。”
王也瞪大了那双黑眼圈,有些没转过弯来:“不是,老张,你一个人去?”
张正道微微侧过侧脸,嘴角一抹神秘莫测的笑意一闪而逝。
他用一种跟在后山交代“我去菜市场买个大白菜”没有任何本质区别的随性口吻,平淡回道:
“嗯。我一个人,速度快些。”
“在这方圆万里的红尘凡俗里……对我来说,去把那个所谓的‘那’字组织给彻底歼灭干净,其底层的运作难度……”
老张淡淡拍了拍指尖:
“跟喝水一样简单。”
全性小贼龚庆蹲在旁边的破石块上,把那件天师府大棉袄搂在胸前。
听完这段逼格拉满的道君暴言,他做贼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拿手肘隐蔽地捅了捅旁边的无忧,用小声的市井语调嘀咕道:
“哎,小面瘫……你天天跟着道君寸步不离。”
“你仔细替我复盘琢磨一下。道君刚才说‘跟喝水一样简单’……可老子在山上种了这半年的菜,天天端茶倒水,我特么怎么好像……
从来就没亲眼见过道君他,正儿八经地端起杯子喝过一滴水、吃过一顿世俗的正餐啊?”
无忧戳在碎雪地里,怀里还抱着那大个装满谷子的红木盆。
他那一头雪白的长发在晨风里轻轻摆动,一张白净如豆腐的面瘫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听到龚庆的八卦,这位空间的本体脑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张正道的衣角,用冷冰冰的声音给出了客观的解析:
“你脑子又被油糊了。道君作为酆都的唯一主宰,他的生命命格是一条精轧螺纹钢。”
“在这个红尘世俗里,他,不需要喝水,更不需要去进食你们人类那些充满了肮脏杂质的五谷俗物。他不喝水,也一样能活。”
龚庆整个人在冷风中彻底呆滞了,眼角抽风一样狂跳:
“我靠……你特么别在这大清早的跟我开这种阴间的神仙玩笑行不行?”
无忧那双放空的死鱼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调毫无波澜:
“没有。这是基本常识。”
龚庆咽了口唾沫,有些自闭地抓了抓头:
“……哦。那神仙的底层逻辑,确实挺硬核的。”
山谷荒地上的晨风,夹杂着未化积雪的刺骨寒意。
随着张正道那一句“我自己去”的红头密令落下。
整个清冷的小巷空地边缘,陷入了长达两秒钟如坠深渊的死寂。
“啪。”
王也没形象地从泥地里直起了那具有些拖沓的身体。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最顶端,那一双布满了黑眼圈的睡眼里,此时此刻,所有的慵懒与逃避尽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名门顶级临时工的认真与决意。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挡在张正道侧前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直直地盯着黑线隐没的方向,低沉开口道:
“老张,这次……道爷我可真不能听你安排回王家大院去打麻将了。”
“既然你因果线都拉出来了,那我王也,今天高低也得跟你一起,去趟海的那头。”
王也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积郁了半年的恼火:
“通天谷里那群藏在暗处的杂碎,说一千道一万,最核心的刺杀目标是冲着我王也这条命、冲着道爷我怀里这卷《风后奇门》来的。
虽然我承认,你一伸手就能管他们叫孙子,但如果我今天连大门都不敢跨出去,就这么缩在老宅里当个混吃等死的啃老二世祖……”
王也自嘲地咧嘴笑了一声,眼神却极度冰冷:
“这念头不通达,道爷我以后的太极局,怕是再也转不出火星子来了。自己的麻烦,高低得亲眼看着它被捏死,这心里……才能舒坦。”
还没等张正道对王也的这番灵魂自白做出任何的回应。
站在人群中后段、像个石雕一样规规矩矩的白发少年无忧。
他轻轻一颠肩膀上的灰色迷你小包袱,那双空洞的死鱼眼在月光和晨曦的交界处闪烁着最纯粹的狂热执念,
用那毫无起伏的机械声音,简洁、也不容置疑地给出了他的表态:
“道君。无忧也是一样的。”
“道君的脚步迈向哪一处海域,无忧的阴间权能和这盆谷子,就绝对会誓死跟到哪一个地界。没有理由,这,是我的底层运行逻辑。”
王也和无忧的接连请缨,让原本站在旁边准备打落水狗的全性小贼龚庆,整个人顿时在雪地里风中凌乱了。
这小子把嘴里的那根鸡骨头“呸”的一声吐掉,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看看一袭黑衣的张正道,又看看那两个表态潇壮的名门传人。
作为一个满肚子坏水、却又在乎全性面子的代掌门。
龚庆做贼心虚地咬了咬牙,整个人往前一蹦,两只沾满了泥巴的手狠狠拍在自己的天师府大棉袄上,发出一声急切、也充满了“争宠”意味的咆哮:
“哎哎哎!道君!还有我啊!全性首席道童龚庆……今天也特么的跟你们彻底死磕到底了!我也去海的那头!”
王也一挑长眉毛,斜着眼睛看着这出尔反尔的家伙,调侃道:
“我说龚掌门。刚才在前院天井里,是谁在那儿要死要活地抱怨自己黑了瘦了,还死活非要留在我家里陪我妈打麻将、天天畅想吃红烧大肘子的?
怎么一转眼的工夫,你这立场就跟个墙头草一样,倒得这么流畅啊?”
龚庆老脸一红,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嘴硬道:
“老王你少在这儿断章取义!老子那叫战略性修整!我现在改主意了不行吗?!”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面瘫无忧,随后扯着嗓门冲着张正道表忠心道:
“道君!您瞧瞧!小面瘫无忧连个正经人类都算不上,他都懂要天天跟着您去外头出外勤。
我龚庆好歹也是您亲自收下的头号小跟班吧?!
我今天要是真的为了两块肘子而缩在王家大院里当个守家保安……
这要是传回江湖,我往后还怎么在那些人面前吹牛逼、带队伍啊?!”
龚庆一拍裤腰带上的生存指南,满脸的贪婪与狂热:
“再说了……无根生当年的三十六贼都没能踏破的核心秘密,
今天能跟着道君一起去海的那头长天大的见识……要是错过了,非得回去把大白菜的藤蔓都给生生咬碎了不可!”
无忧在旁边那头雪白长发的最顶端,那只活了几百年的老猴王此时正抓着他的头皮,发出“叽叽”的嘲笑。
无忧也是不客气、面无表情地,一本正经地在冷清的乡道上,给龚庆送去了最无情的精准拆台:
“前辈之前说得对。龚庆,你不用在这里编造这些宏大的借口。”
“你那肮脏的心思,我刚才用因果丝线扫了一圈,已经完美看破了。
你,纯粹就是看王也道长家太有钱、自己一个人待在客房里没有人陪你斗嘴太无聊,
想跟着道君一起下山去混吃混喝、顺便在现场看老王的惊天大洋相。
你,就是一个爱凑热闹的拖油瓶身外之物。”
“卧、卧槽!!!”
龚庆感觉自己的前胸和后背在一瞬间被无忧这一套正儿八经的大实话给生生扎穿了整整五万个血窟窿!
他气得当场在积雪的马路牙子中央原地疯狂跳脚,整个人彻底破防了,抓狂地尖叫道:
“小面瘫!!!你特么天天不拆我的台你能死是吧?!你尊重一下我的工作岗位行不行啊你!!!”
看着这几个在自己脚底下鸡飞狗跳、互相扯皮看大戏的年轻一辈。
一直双手负在身后、神色冷冽的张正道。
他那一袭纯黑色的道袍在清晨的薄雾中猎猎作响。
看着王也那凝重的睡眼、以及无忧和龚庆那没有任何利益算计的市井斗嘴,
他那一双亮着极淡暗金神芒的幽深瞳孔中最深处……
在此刻,也是闪过了一丝对同门后辈少见的淡淡纵容。
他没有去开口驳斥任何人的小算盘。
只是嘴角那一抹神秘莫测、慵懒却又掌控了红尘万物一切运转逻辑的招牌神仙笑意,微微有些柔和。
张正道轻轻地转过那张美得有些让人窒息的侧脸,不紧不慢地将左手的黑色长袖往身后一背,淡淡道:
“行了。都别在这儿像个长舌妇一样没完没了地大呼小叫了。”
“既然你们这两个和一个挂件,今天都铁了心要在过年期间,跟着我一起去外头红尘里遭罪……”
老张迈开大腿,踩着青砖上的残雪,率先不紧不慢地顺着那条带路黑线往前走了过去。
空气中,只留下他那一句平淡、却又慵懒到了极点的最高人事出巡批文:
“那就都给我一起跟上来吧。正好这半年多在山上天天吃白菜清修,骨头都快要生锈了,今天下山……”
老张衣袂飘飘,淡然道:
“就顺道。带你们去海的那头,好好打个怪,升个级好了。”
听到了“打怪升级”这四个充满了现代世俗界网游特色的古怪词汇。
龚庆抠着脑皮愣在原地,有些没转过弯来,做贼心虚地跟在王也屁股后头。
他压低了声音,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偷偷发问:
“哎,老王……你听见没?道君刚才说什么?‘打怪升级’?!
那特么是个啥子高深的道家修行黑话啊?难道那些躲在海那头的‘那’字组织杂碎……在道君的因果库里,全都是一群长着尾巴的深海大怪物吗?”
王也双手插兜,草帽拉得极低,佛系、也慵懒地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地回道:
“你少在这儿丢人现眼了。你就敷衍地理解成……老张今天心情好,准备带咱们去现场看他把那些不干人事儿的长虫给强行按在地上揍一顿,顺便把他们的真炁变成咱们修行的垫脚石就行了。听懂了没?”
龚庆一听,一双贼眼珠子顿时亮得跟两个特大号的灯泡一样,狂喜道:
“卧槽?!还有这等公款白嫖的好事?!
那老王……如果待会儿道君在前面大开杀戒大杀四方的时候……我龚庆光是抱着个包袱、顶着本生存指南在旁边缩着看大戏、不上去动手……”
龚庆财迷地挑了挑眉毛:
“那这天道结算的‘打怪经验指标’……在底层规则上,我能不能也跟着你们一起,白嫖分走两块大肥肉、顺便升个级啊?!”
面对这把全性无赖无耻精神给发挥到了极限的财迷发问。
还没等王也开始发挥毒舌去损他。
走在旁边的白发少年无忧。
他那只“豆腐白”的小手依旧抓着红木大盆,连头都没回一下,
只是用纯粹、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冷清面瘫声音,给出了最狠的幽默暴击:
“龚庆。你今天大清早的,当真是把不要脸这三个字给在身上练得炉火纯青了。”
无忧目视前方,语气没有哪怕一丝一微秒的起伏:
“虽然因果法则层面上,站得近确实能沾染到一部分道君散发出来的无上神明真炁残余。
但针对你刚才问的那个‘光看着能不能升级’的弱智技术问题……”
无忧眨了眨死鱼眼,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不要脸。”
“刚才那句‘站得近也有经验’的规则大实话……”
无忧用最纯粹的语气说道:
“其实。是我在一微秒之前,为了看你这个全性的黑炭代掌门待会儿在现场出天大的洋相……而随手,当场瞎编出来骗鬼的。”
“你,居然还真特么的财迷心窍,连这鬼话都信了。你,是真的蠢。”